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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成吉思汗」出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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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問誰是汗

鐵木真是在晚上離開的札木合,黎明時分,他身後滾滾而來了一百多個人。在這些人裡,有三個人最受鐵木真重視。第一個是巴魯剌思部的勇士忽必來,力大如牛,百步穿楊;第二個是兀良哈部的勇士速不臺,其人驍勇無比,最擅蒙古跤,以一敵十。

這二人離開札木合純粹是個人原因,忽必來投靠札木合時帶著他曼妙無比的妻子,札木合垂涎三尺,讓速不臺拉皮條。速不臺對這種事很反感,勸阻札木合:想讓你的狗看好家,就不要毀壞它的窩。

札木合毫不猶豫地毀了忽必來的窩:強佔了忽必來的妻子。當時恰好鐵木真在札木合營中,對忽必來的遭遇深表同情。忽必來早就抱了離開姦夫札木合的心,他和鐵木真又建下深厚的友誼,而速不臺也對札木合的行為很失望。恰逢這個機會,兩個人就手挽手地來了。

第三個人則是盛產「薩滿」的巴阿鄰部的豁兒赤。「薩滿」是蒙古人宗教薩滿教中絕地天通的人物,能夠通曉長生天的旨意。無論是合不勒汗、俺巴孩汗還是忽圖剌汗,在宣誓就職時都必須有「薩滿」在旁神神叨叨,以證明他們可汗的位置是長生天所授。在信仰薩滿教的蒙古人中,如果沒有「薩滿」的參與,什麼事都幹不成。

在札木合營盤中,豁兒赤與鐵木真來往頻繁,精明透頂的豁兒赤早已窺破了鐵木真的心理,札木合想當可汗人所共知,鐵木真當可汗的慾望比札木合強百倍,然而他默不作聲。

理想隨著實力的增強而膨脹。幾年前,鐵木真的理想還限於滿足溫飽。現在,他的理想卻是當一個可汗。凡事都要一步步來,包括理想。

鑽研了半輩子「人」的豁兒赤百分之百確定,鐵木真比札木合更適合做可汗,幾乎所有的薩滿都有投資眼光,他急急忙忙地跑來,展露他的職業素養。

他對鐵木真說:「長生天已顯靈了,不讓我追隨札木合。我夢中見一頭雪白的大母牛遠遠而來,繞著札木合的帳篷,用它那粗壯的犄角撞折了帳篷一角,以蹄揚土,口吐人言,向札木合吼道‘還我角來!’緊接著,又有一頭沒有角的白色犍牛(閹牛),如人般直立而起,高舉札木合帳篷的木樁,跟著鐵木真您的車隊就吼叫而來,它也口吐人言對您說,‘天地商量好了,要你鐵木真做蒙古國的可汗,看我這根柱子,這就是蒙古國,我把它獻給你。’」

鐵木真虔誠地望著天,又用感激的眼神看著這位語言大師,說:「您是長生天派下來的。」

豁兒赤洋洋得意,他和鐵木真現在是一條繩上的兩隻螞蚱,要想成事,必須互相認可,親密合作。毫無疑問,他的職業馬上會帶給他鉅額的回報。

他問鐵木真:「如果你當了蒙古國的可汗,拿什麼來報答我這個長生天的送信人?」

鐵木真回答:「如果你帶來的訊息是可靠的,我就封你為萬戶官,統治一萬牧民,指揮一萬士兵。」

豁兒赤對這個報酬不太滿意,他首先考慮自己的重大需求:「我還想要三十個美女,最美麗的那種。」

鐵木真答應了。

他又考慮他的行業前景:「我希望您能把薩滿教當成國教,尊敬我們,呵護我們。」

鐵木真說:「我信仰長生天的力量和慈悲,所以我也相信你們這些幫助我和長生天聯絡的中介。」

豁兒赤心滿意足,回到帳篷焦急地等待鐵木真敲定就職可汗的日期。

幾天後,從札木合營盤中反叛的第二批人來了。

這批人和第一批人的身份地位截然不同,全是實力派——他們不但自己來了,還都帶著一個「古列延」。

這批重量級人物名單如下:

鐵木真的四叔答裡臺;鐵木真的堂兄弟忽察兒;忽圖剌可汗的兒子阿勒壇;蒙古部落中最驍勇善戰的主兒勤部的首領薛扯別乞和泰出。甚至連札木合本族札答闌氏的人也帶著自己的「古列延」來了。

鐵木真興奮的同時突然感到一絲恐慌,豁兒赤及時地跑來了。

他看到鐵木真心事重重,問道:「您的實力壯大了,怎麼不高興?」

鐵木真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自言自語:「來的人都是蒙古親王,又是我的親戚啊。在地位上,他們都高於我。」

豁兒赤笑了,如同一個巫師毫無人性地笑。他說:「這你就不要擔心了。他們既然來投奔你,就不可能想頂替你。他們離開札木合就是因為看好你。」

豁兒赤的話沒錯。在這些實力派眼中,札木合的確才能出眾,可他有很多負面性格,自大傲慢,沒有憐憫心和尊重他人的意識。他不是個人際關係大師,只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混蛋。忽必來就是札木合負面性格的見證者和受害者。

鐵木真若有所思,他看向草原的邊緣,自言自語道:「他們會推舉我嗎?」

豁兒赤微笑著說:「肯定會。」不過,他話鋒一轉,「現在咱們實力大增,這個地方已不適合咱們居住,應該遷徙。」

鐵木真想了想,點頭說:「的確,這個地方的草場快消失了,咱們是應該遷到更大的地方去。」

幾天後,鐵木真帶領他頗具實力的「古列延」來到了克魯倫河上游谷地「蘭湖」。

人人都知道在這裡將有大事發生,因為人們無時無刻不看到鐵木真的顧問豁兒赤在那些實力派的帳篷裡進進出出。

當這位薩滿累個半死,還仍昂首挺胸地走進鐵木真帳篷時,人們確信,大事馬上就要發生了。果然,一天後,鐵木真和那幾位蒙古親王坐在山坡上,召開了會議。

鐵木真最先發言,他說:「自從我們偉大的可汗忽圖剌去世後,我們蒙古人就如沙漠裡的沙子,散落在各處,就如一群亂飛的神龍,沒有了首龍。汗統斷絕,凡是蒙古人,無不痛心疾首。我們應該高舉祖先的旗幟,把蒙古人緊緊團結起來,不再受其他族的壓迫和欺凌。我們要把斷絕的汗統粘連起來,我們蒙古人要有個汗!」

主兒勤部酋長薛扯別乞接著鐵木真的話,大聲說:「對,我們蒙古人要有個汗!」

他的戰友泰出吼了起來:「必須要有個可汗!」

鐵木真看著眾人說:「你們都是我的叔叔,是蒙古的親王,你們有義務為蒙古人締造福祉,選出有能力帶領族人奔向美好明天的可汗。」

泰出跳起來說:「還用選嗎,就你了。」

鐵木真急忙擺手,看向忽圖剌汗的兒子阿勒壇:「按理,您應該繼承您父親的位置,扛起他那面旗幟。」

阿勒壇搖頭,險些把頭搖下來。他說:「你這是什麼理,咱們蒙古人的規矩,是要召開忽裡臺大會,大會成員說選誰就是誰。」

鐵木真又去尋堂兄弟忽察兒的眼神,忽察兒跳了起來:「別看我,我是來投奔你的。」

四叔答裡臺說話了:「你如果還當我們是你的叔叔,那就當仁不讓地稱汗。我們都強烈支援你。」

忽察兒把手臂在空中一震,說:「對,我們都支援你。」

阿勒壇站起來,很恭敬,向在座諸位說:「其實作為王族,我們很不合格。讓族人們四分五裂,這是我們的失職。我們早就想過要推舉一位汗,本來是想推舉札木合,可他沒有你通情達理、處事公正、謙虛有禮的優點,而且你又有超群的能力。況且,他札答闌氏的血統不純,你是乞顏氏,正統的王族。所以,你就不要推辭了。我看,今天這個會就算是忽裡臺大會,我們大家一致通過,選你為我們蒙古人的可汗。」

這段話很實在,這些親王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的確有讓札木合做蒙古可汗的心思,不過相處日久,他們就發現札木合沒有這個資質,尤其是當鐵木真和札木合併肩而立時,優劣立判。

鐵木真確信這些人是真心實意地擁立自己,所以就不再推脫,痛快地說:「好,我必將帶領大家創造一個全新的蒙古人的世界。」

這些人都站起來,像是早就排練好了一樣,說:「我等願立你為汗。你若為汗,我等願意當你的先鋒衝向戰場殺敵。將所俘獲的美女豔婦全都交到你的蒙古包裡;將所獲的好馬良駒牽到你面前。如果你要去打獵,我等願意為你驅趕獵物。在戰鬥之時,我等若違你命令,你可剝奪我等的家財和妻妾,砍下我等的人頭扔到地上餵狗;在太平之日,我等如果毀棄誓言,你可驅逐我等遠離親人,拋棄我等於沙漠荒野中!」

這段話可能是蒙古人,甚至是所有蒙古高原上游牧部落在選舉大汗時的誓詞。它透露的是游牧國家戰時、平時的君臣關係,同時還透露出鐵木真的這次稱汗和其他人的稱汗沒有本質區別。此時此刻,唯一的區別恐怕就是在汗名上。

鐵木真被確定為汗,還需要一個稱汗儀式。就在稱汗儀式前一天,有個神秘的人帶著七個人走進了鐵木真的帳篷。

鐵木真一見到此人,既驚又喜。此人正是當初拋棄了他們的蒙立克。蒙立克精神很好,他的七個兒子個個生龍活虎。鐵木真大度地歡迎他們的歸來,這是鐵木真最強大的優點,只要政治形勢需要,他就可以不計前嫌。他能像磁石一樣吸引他的敵人為他效勞,源泉就在這裡。他胸懷的寬大讓蒙立克至為感動和羞愧,或許是彌補過失,他特意把第四子闊闊出介紹給鐵木真。據他說,這個兒子是薩滿教中的出類拔萃者,想象力豐富,足智多謀。

闊闊出高昂著大頭,傲氣十足地對鐵木真說:「聽聞你稱汗,長生天派我送給您一份禮物。」

豁兒赤在旁邊冷笑一聲。闊闊出好像根本沒有看到這個同行,他對鐵木真說:「長生天說,以前的人稱汗都是俗不可耐的古兒汗(眾汗之汗),你是不世出的汗,必須要有個新奇響亮、引人深思的汗名。」

鐵木真等著他那新奇響亮、引人深思的汗名。

闊闊出有節奏地晃盪著他的大頭,一字一頓:「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

「成吉思」在畏兀兒蒙文文獻中寫作「慶給斯」,日語則稱「經給思」。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發音,這不是我們要探討的問題。我們要探討的是「成吉思」這個名字的含義。一種說法是,「成吉思」是強大的意思;另一種說法是,「成吉思」是海洋的意思;還有一種說法是,「成吉思」是天的意思,成吉思汗就是天可汗,中國唐王朝第二任帝李世民就曾被周邊少數民族國家稱為天可汗;最後一種說法是,鐵木真稱汗那天,有一隻大鳥落在枝頭,叫喚著「成吉思」,也就是說,鐵木真的「成吉思汗」是鳥起的名。

無論是哪種說法,「成吉思」這個名字的確如闊闊出所說的那樣,新奇響亮,尤其是用漢語讀它時,讓人感覺很舒服,引人遐想。很快,「成吉思汗」就在蒙古人的讚揚聲中傳遍蒙古高原,用不了多久,這個名字也通過其他民族傳遍全世界,並像天外梵音一樣,傳了幾個世紀,直到今天。

稱汗那天,鐵木真在親王們的攙扶下坐上氈毯,宣佈他就是蒙古人的大汗,號成吉思汗。在那幾位親王殷勤而不失尊嚴的眼神中,鐵木真猛然想到他們那份誓詞,他的心馬上沉了下去。

那份誓詞光明正大的證明,擁護他稱汗的人只是想把他當成戰爭和狩獵的指揮者,只想讓他帶領他們去進行劫掠和狩獵。也就是說,鐵木真的「成吉思汗」和從前五花八門的「汗」沒有區別,他只是一個鬆散聯盟的領導人,各個部族酋長仍有獨立的地位,鐵木真無權干涉他們的族內事務。

太多的歷史都證明,這種舊式貴族的聯盟方式是危險的。他們只顧自家利益,一旦他們的小家和聯盟的大家產生分歧,或者是聯盟的可汗失去力量,聯盟就轟然倒塌。

雄才大略、精明透頂的鐵木真幾乎是無師自通地想到了改變聯盟的辦法,這就是把所有部族成員作為臣子放在他的管理之下。

他開始組建他的迷你型汗廷,對他的親信們分職任事。首先是設立「箭筒士」,也就是攜帶箭筒在他帳篷外執勤的人。這是他的衛隊,後來成為蒙古帝國軍隊的中堅力量。其次,實事求是,設立各種行政官員,比如巴魯乞(可汗廚師長)、牧馬官、牧羊官、扯兒必(帳篷巡邏隊隊長)、帶刀士(巡警隊隊長)、阿朵乞(銀行行長,管理馬群)、特兒格乞(運輸部部長,負責車輛)、指揮遠箭手、近箭手(軍隊指揮官兼公安局局長),最後,設定眾官之長(宰相),和他形影不離。榮幸地成為他宰相的人是博爾術和者勒蔑。

他把理由告訴兩人:「你們兩個人,在我除了影子外別無朋友時,成了影子安撫了我,我永記不忘。你們在我除了尾巴別無鞭子的時候,成為鞭子安慰了我,我銘記於心。你們倆始終跟隨著我,所以現在當這裡的總官吧。」

博爾術在鐵木真狼狽不堪時和他一起並肩找馬,這是個重情重義氣、足智多謀的人。而者勒蔑則是鐵木真最喜歡的那種人,忠貞不貳,誓死報主。選擇這二人為自己的左右手,是鐵木真長期觀察的結果,並不僅僅是他那幾句場面話所能概括的。

被他委以重任的人都感激涕零,大概是蒙古草原上從沒有人讓他們得到這樣的榮耀。那個曾經被札木合請求拉皮條的速不臺,在獲得指揮遠箭手的職務後,向成吉思汗拍著胸脯保證說:「我要以老鼠的警覺守護您的財產,以烏鴉的勤奮為您聚斂財物,如蓋氈一樣守護您的肉身。」

鐵木真也很感動,他對這些官員們發誓說:「如果得長生天之護佑,成了大事,你等就是我的百官之長,是我的元勳、我的好友!」

眾人齊聲說,萬死不辭。

鐵木真又對在座的各部落酋長們說:「我設定了職位,就是為了統一管理,規矩是百事之基。從今之後,你們的馬群要歸阿朵乞管理,你們的車輛要歸特兒格乞統籌。總之,你們既然擁立我為汗,就要聽我的命令!」

親王們愕然,他們怎麼都想不到,自己本來想找個聚寶盆,卻找到了緊箍咒。然而,當時的形勢已不容他們再反水,況且想來想去,只要鐵木真能讓他們有肉吃有酒喝有女人搶,總比在別人那裡既受窮又受氣好。

鐵木真建汗廷在蒙古史上是一次鉅變,縱然在蒙古高原的北方,這也是破天荒的。對於已步入舞臺的這個成吉思汗來說,外人的態度又如何呢,尤其是鐵木真的靠山脫斡鄰勒和他的勁敵札木合。這是鐵木真馬上要進行的重要外交活動。

脫斡鄰勒聽到鐵木真稱汗的訊息後,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說:「我的上帝啊,這是好事,怎麼沒有事先通知我啊。蒙古人不能沒有可汗,請代我向我的兒鐵木真道賀,並且告訴他,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支援他。」

同時他又以長者的身份和過來人的口吻警告報信的人:「你們既然立他為汗,就要記住,衣服的領口是衣服之主,是不能撕掉的,向他發過的誓言更不能輕易廢棄。」

來的人把脫斡鄰勒的話帶回給鐵木真,鐵木真如釋重負,這並不誇張。如果實力強悍的脫斡鄰勒不同意他稱汗,那他的稱汗就是狗咬尿泡——空歡喜一場,「成吉思」這三個字只能徒留笑柄,他才建造的蒙古萌芽王國將是曇花一現。

這是脫斡鄰勒有生以來犯的最致命的錯誤,自然就成了鐵木真的幸運。

搞定了脫斡鄰勒,剩下的就是很棘手的札木合了。鐵木真對這位兄弟有愧,他誘拐了這位兄弟很多人,可以負責任地說,在和札木合關係的處理上,他實屬不仁不義。同時,他也知道札木合對蒙古之汗萬分飢渴。而他在札木合之前稱汗,無疑是挑動對方的敏感神經。他不能預料札木合知道他稱汗後的態度,當他派弟弟合撒兒去送信時,心裡七上八下。

讓他後來意想不到的是,札木合聽了鐵木真稱汗後,只是愣了一下,隨即馬上張開大嘴笑起來,說:「我的兄弟稱汗是好事啊!」

在場的人無不為札木合的大度所感動,只有精明的合撒兒注意到,札木合的嘴角呈現了一種不易察覺的惱怒。然而只是電光石火的一瞬,他馬上就對合撒兒說:「我祝福鐵木真兄弟,不,祝福成吉思汗。」他嘟囔了一句,「這名字真古怪。」

說完這些,他猛地繃起臉,對合撒兒說:「你幫我帶個話給阿勒壇和忽察兒那兩個老傢伙,我和鐵木真在一起時,他們為什麼不擁立鐵木真為汗,而且還在背後閒言閒語地破壞我和鐵木真的關係?現在他們擁立鐵木真為汗,到底是懷著什麼居心?」

這是吃醋、發牢騷,其實他背後的意思是想說,這兩個老東西為什麼不立我為汗!

但木已成舟,他也只能吃乾醋,況且,那個什麼狗屁汗,他隨時都能做,不過即使做汗,也不能起個怪里怪氣的名字,比如「成吉思」汗。

想到這裡,他笑了一下,換了語調對合撒兒說:「你告訴他二人,既然擁立了鐵木真為汗,就該忠於鐵木真。」說到這裡,他冷嘲熱諷道,「千萬別像在我這裡時,連屁也不放一個,大半夜的就跟人家跑了。」

合撒兒把札木合的話帶回給鐵木真,鐵木真的心並未放下,因為札木合那些夾槍帶棒的話使他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和札木合的兄弟情誼,可能不長了。

十三翼之戰:不勝而勝

一山不能容二虎,一個蒙古部落中不能有兩個大傢伙。人人都知道,鐵木真和札木合必有一戰,只是誰都沒有預料到這一戰會來得那麼快。

鐵木真稱成吉思汗的一個月後,兩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站到了歷史聚光燈下。一個是札木合的弟弟禿臺察兒,另一個是鐵木真的部下、札剌亦兒部的拙赤答兒馬剌。

那一天,拙赤答兒馬剌在草原上看著自己的馬群悠閒地吃草,看著看著睏意襲來,就睡著了。禿臺察兒在暗處觀察到馬主人的失職,跑出來就趕走了幾匹馬,飛奔而逃。

拙赤答兒馬剌醒來後發現少了幾匹馬,跳上馬背,嗅著盜馬賊的味道追蹤。傍晚,他追上了盜馬賊禿臺察兒,他向盜馬賊模糊的身影射出一箭,禿臺察兒黴運當頭,箭正中心臟,當場嗚呼。拙赤答兒馬剌在奪回馬之前,心不在焉地看了盜馬賊一樣。這一眼,讓他險些從馬上栽下來,他認出了這是札木合的弟弟!

殺盜馬賊沒有罪,可在當時的形勢下,如果盜馬賊是札木合的人,那就是大罪。他驚慌失措地跑到鐵木真處,報告了這個噩耗。

鐵木真馬上召集會議,商討對策。

博爾術斷言,札木合肯定出兵。合撒兒半信半疑地說:「不能吧,草原上的規矩,殺盜馬賊天經地義,札木合沒有公理。」

鐵木真同意博爾術的判斷,下令進入戰備狀態。同時派出探子密切關注札木合的動向,隨時報告。

幾天後,準確的情報送來。札木合已集結了十三個部落三萬人馬,分為十三個戰鬥單位向蘭湖開來。

情報指出,札木合的主力是其本部札答闌部和鐵木真的死對頭泰赤烏部,兩支特種攻擊部隊則由蒙古部落兀魯兀部和忙兀部擔任,這兩支部落和鐵木真陣營中的主兒勤部號稱蒙古三打手,都是驍勇善戰的部落。

鐵木真重視情報的蒐集正是從這時開始的,他的軍隊後來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情報工作貢獻卓著。

有了情報,他開始和他的同事們制訂作戰計劃。他從札木合那裡偷偷學來了很多戰術,不過並未實戰過,這是他第一次制訂作戰計劃,也是第一次以最高指揮官的身份上戰場,心裡難免有些激動。

他的計劃是模仿,既然札木合分成十三個戰鬥單位,他也把部隊分為十三個戰鬥單位,也稱為十三翼。由於人手不夠,連他的母親訶額侖也擔當了一個單位的指揮官。

鐵木真的人馬不到五千人,在敵眾我寡時,必須要在佈陣上多下苦功。鐵木真決定利用地利,也就是在敵人不易進行大規模進攻的狹窄地段列陣,對試圖穿過過道的敵人實施各個擊破。他看中了鄂嫩河上游的答闌版朱思山嶺周圍的地形,於是在那裡開始小心翼翼地佈置戰場。

山嶺東側被佈置了三百人,指揮官是他的母親訶額侖和弟弟合撒兒;西側佈置了五百人,由他親自指揮。山嶺出口處是主力三千人,至少有八個戰鬥單位在這裡防禦。防禦陣地前方五十米處設定了柵欄和陷阱,以減緩敵人的攻擊速度。

看上去,這是個完美的戰場佈局。理論上,山口狹窄,札木合就喪失了人多勢眾的優勢,他的部隊只能連成不足十人的橫隊發動進攻。不過仔細思考就會發現這個佈局有致命缺陷。力量被分散了,如果札木合在向山口進攻的同時再向山嶺東側和西側發動進攻,鐵木真就會面臨被分割包圍的危險。

這不怪鐵木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人太少,怎麼佈置都捉襟見肘。他只是希望札木合笨一點,不要想到同時進攻的計劃。

開始時,札木合是沒有想到,因為他不知道鐵木真的佈局。他的第一波攻擊由兩個不起眼的部落擔任,明眼人一下就看出,這是札木合的偵察式進攻,他想找出鐵木真的佈局結構。

一千人的炮灰向山口衝來,柵欄和陷阱雖然延緩了他們的前進速度,但也被他們迅速拆除,山口的防禦部隊亂箭齊射,炮灰們被射得鬼哭狼嚎,不過仍然在前進,鐵木真看看他們已進入自己的攻擊範圍,立即下令攻擊。同時,訶額侖也下達了進攻令,山嶺東西兩側衝出了八百多人,札木合的一千人如他所料,成了炮灰。

他看著全軍覆沒的第一波攻擊部隊,狂笑起來:「鐵木真兄弟,你這佈局水平太差了。你等著!看我活捉了你。」

鐵木真暗叫不好,札木合的第二波攻擊部隊已經狂呼亂喊衝了上來,這是由兀魯兀部和忙兀部組成的虎狼之師。由於柵欄和陷阱已被毀壞,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延緩他們的進攻速度,他們像是錢塘江大潮一樣撞向了鐵木真在山口的防禦陣地。

鐵木真正要下令山嶺東西兩側的部隊實施救援,突然看到一支敵軍摸上了自己,而他母親所在的西側已經和敵人交火。

他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札木合採取了三路同時進攻的方式。敵人近在眼前,士兵們發現他不但毫無驚慌和痛苦,反而高興地喊起來:「札木合真是用兵如神,我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勝負已分,鐵木真面對漫山遍野的敵人,只好下令後撤。他計程車兵被札木合的部隊追得如過街老鼠一樣,毫無儀態可言。

鐵木真一直潰逃出三百里,逃進了鄂嫩河南岸的哲列涅峽谷,據險而守,這是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札木合沒有再追擊,他對沒有活捉鐵木真一事表示遺憾和憤怒,在回師路上紮營時,把捉到的七十個俘虜叫到面前訓話。這七十人中絕大多數都是從他陣營裡反叛跑掉的,他斥罵這群人忘恩負義,不知道如何經營人生,水往低處流,人向高處走,而在他看來,這群人恰好長了個榆木腦袋,偏偏向低處走。

最後,札木合以上蒼的名義說:「你們這群人背信棄義,就要付出背信棄義的代價,我給你們的刑罰就是,活活煮死。」

札木合說的「煮死」刑罰,在中國古代刑法中的術語叫「湯鑊」,「湯」是100攝氏度的沸水,「鑊」是沒有腳的鼎,「湯鑊」就是把人放進盛著100攝氏度沸水的無腳鼎中活活燙死。

這是殘酷的刑罰,札木合用這種方式對付他的蒙古同胞,讓人心寒。兀魯兀部酋長主兒扯歹和忙兀部酋長忽亦勒答兒都來勸說札木合:大家都是蒙古人,這是內戰,不是對外戰爭,真沒必要如此殘忍。

札木合敏感地跳起來,這段時間,他部落裡反叛的人太多,兩個實力派領導人這樣說他,讓他意識到二人可能要反水。

他對二人怒目而視,吼道:「我這是懲罰叛徒,怎麼叫殘忍?鐵木真不殘忍,你們去找他啊!」

兩人馬上閉嘴,札木合又命令帶上最後一名俘虜:捏古思部酋長察合安,他是第一批反叛的人之一,也是這次戰役中鐵木真一個戰鬥單位的指揮官。札木合先把他的鬍子和頭髮統統揪光,惱怒地斥責他:「我對你多好啊,人人都可以背叛我,就你他媽的沒資格背叛我!」

察合安因為疼痛號叫著,在號叫的間歇就詛咒札木合不得好死。札木合七竅生煙,命人砍掉了他的腦袋,把屍體系在自己的馬尾上,一直拖回了大本營。

札木合的殘忍行徑,讓他部落裡很多人膽戰心驚的同時又非常失望。草原上的領袖們大都很殘忍,比如日後的鐵木真常常屠城,虐殺俘虜。可鐵木真和札木合的殘忍實施目標不同,鐵木真的殘忍從不施加於蒙古人身上,札木合卻如此殘忍地對待自己的同胞,顯然,這是戰勝鐵木真後走得最臭的棋。兩天後,兀魯兀部酋長主兒扯歹和忙兀部酋長忽亦勒答兒連夜帶著自己的族人投靠了鐵木真。

鐵木真驚喜地叫起來:「我們蒙古最善戰的三個部落都在我的麾下啦!」

幾天後,札木合陣營又一批反叛的部落來了,鐵木真躊躇滿志地說:「札木合是不敗而敗,我是不勝而勝。」

札木合是鐵木真生命中最大的貴人,開始時,他為鐵木真提供力量的源泉,現在,他又驅趕著人們向鐵木真的蒙古包走去。好像誰不去誰就是和他札木合作對一樣。不僅是他掌控的部落被他無意識地驅趕到鐵木真那裡,鄂嫩河和克魯倫河流域的大部分蒙古人都不由自主地向鐵木真那裡彙集。

鐵木真就像是彌勒佛寫到孫悟空掌心的那個「禁」字一樣,吸引著各路黃眉怪前來。這並不是蒼天照顧鐵木真,而是鐵木真個人努力的結果。

鐵木真慷慨大度,在圍獵後分給那些部落的獵物總是遠遠超出他們的想象,他對同胞過分仁慈,不但不剝削他們,反而大力地幫助他們。這種救世主的做派和其他部落刻薄寡恩的酋長一對比,鐵木真簡直就成了長生天的代表。

一時之間,鐵木真的美名不脛而走,傳遍整個草原,人們來投奔他之前就向長生天發誓要誓死效忠他,鐵木真大力宣傳「忠誠」,樹立許多典型人物,讓人們看到這樣一種事實:只要效忠鐵木真,就能得到從前不可能得到的實惠。

和札木合的第一戰——十三翼之戰的結果是失敗的,可鐵木真靠著他性格中的正能量和有意識地收買人心的策略重新站了起來,站起來後的他比之前強大十倍。

一次掃興的宴會

鐵木真的壯大是事實,不過有人沒把他太當回事也是事實。大部分投奔他的部落酋長們都稱他鐵木真,很少有人稱他成吉思汗。鐵木真對稱呼很在意,因為稱呼本身象徵著權威。但當時他的汗國裡魚龍混雜,嚴密的制度還未成長起來,他也只能一步一步來。

一次間接挑戰他權威的事發生了,事件的挑起者是主兒勤氏前首領的兩個遺孀。起因是這樣的:在一次宴會上,服務員失乞兀兒給食客倒酒時,先倒給了主兒勤氏首領薛扯別乞的小老婆,然後才給那兩位遺孀倒滿。兩個老太婆認為身份受到挑釁,在她們看來,主兒勤氏的小老婆不過是個皇妃,而她們則是皇太后,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該知道要先給皇太后斟酒,然後才能輪到那個狐狸精皇妃。

她們認為鐵木真對服務員失乞兀兒教導無方,又不敢直接對鐵木真發難,所以就把倒霉的失乞兀兒叫到跟前,失乞兀兒以為有什麼賞賜,趕緊湊過臉來,兩人就配合無間地抽了不識體統的服務員兩個嘴巴。

失乞兀兒兩手捂著兩邊的臉,撒嬌起來說:「可汗的父親在世時,可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打過我。」

眾人都被這哀鳴吸引過去,發現失乞兀兒年紀的確很大,有可能真伺候過鐵木真的父親也速該。

他們又看向鐵木真,因為打狗還要看主人,況且這隻狗的主人不僅是他,還有他老爹。但鐵木真的表現很平靜,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失乞兀兒那句暗譏他軟弱的話,也好像根本沒有發生有人被打這件事,他熱情地招呼著大家喝酒吃肉。

失乞兀兒發現自己的兩巴掌可能白捱了,只好打起精神回到工作崗位,噘著嘴繼續倒酒。

鐵木真本想看在肇事者是兩個老太婆的份上,不了了之,想不到很快又起波瀾。這次挑事者仍然是主兒勤人,只是角色由兩個老太婆換成了一個叫不裡孛闊的親王和一個無名小偷。

宴會開始前,鐵木真要別裡古臺看守馬匹,當他巡邏到鐵木真坐騎時,發現有人正在解鐵木真坐騎的韁繩。別裡古臺當即把這個小偷踢翻在地,捆綁起來。聞訊趕來的不裡孛闊看到那個小偷,發現是本族人,馬上推開別裡古臺,解開了小偷的繩索。

別裡古臺秉著「違法必究,執法必嚴」的精神上前和不裡孛闊扭打。二人拳腳相鬥,不裡孛闊突然抽出蒙古匕首,砍傷了別裡古臺的右肩。

別裡古臺擔心事情鬧大,會掃了鐵木真和那群部落酋長的雅興,所以捂著血如泉湧的右肩毫不在意地繼續巡邏。

別裡古臺不知道的是,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被正對面的鐵木真看在眼裡。他不能再裝聾作啞,因為他的兩個部下就在他面前連續受到同一夥人的攻擊,他的威信已要掃地。他霍然站起來,像一頭下山的猛虎般衝到了別裡古臺身邊。

這一衝,很危險。他這樣誇張地衝下去不可能僅僅是為了慰問別裡古臺,肯定要有動作。而他行動的目標必然是主兒勤人,當時在座的主兒勤氏除了首領薛扯別乞和泰出外,還有好幾位前蒙古王室的長老,這是鐵木真稱汗的大基石之一,如果他們惱怒地離開鐵木真,或者投奔札木合與鐵木真作對,影響是極壞的,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但他好像胸有成竹,又好像是被怒氣衝昏頭腦。他衝到別裡古檯面前大聲怒吼:「你怎麼可以忍受這種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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