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裡古臺有著我們上面分析的擔憂,他竭力平息兄長的怒火,平靜地說:「我傷得不重,沒事。他們好不容易才投奔咱們這裡,不要為了我而傷了和氣。」
鐵木真不想和兄弟說「打狗看主人」的廢話,他隨手摺了幾根粗樹枝,抄起攪拌馬奶酒的粗杆子,衝向不裡孛闊和那個小賊,雙手揮舞著武器,一頓亂打,一直打到他們趴在地上不再動彈為止。
他舒展完筋骨,又跑回宴席,命令把那兩個已魂不附體的老太婆捆綁,等候發落。然後大手一揮,散席。
鐵木真的舉動讓他的兄弟們擔心不已,者勒蔑不明白主兒勤人為何如此囂張。鐵木真給出了答案。
鐵木真說,這都是家族等級制惹的禍。鐵木真和薛扯別乞,還有不裡孛闊都是合不勒汗傳下的子孫,但薛扯別乞是大房子孫,鐵木真是二房子孫,不裡孛闊則是三房子孫。大房的和三房的聯合起來瞧不起二房的,尤其是當蒙古三大驍勇部落中的兩個部落兀魯兀部和忙兀部到來後,鐵木真對他們進行了過多的感情投入,這就引起了主兒勤部的嫉妒。
這次鬧事可能就是他們這種心態的一個突然爆發。
但鐵木真一點都不擔心,因為長生天的力量一直在支援他,敬告他:沒事。
果然沒事,當天夜裡,主兒勤部族的幾個巨頭來了,向鐵木真道歉。鐵木真接受了他們的道歉,並且把那兩個老太婆完完整整地交還給他們。主兒勤人發現兩個老太婆除了臉色難看外,毫髮無損,馬上表現出對鐵木真既感激又敬重的顏色來。
這是鐵木真又一次展現他的性格,絕不允許任何人挑戰他的權威。
事後,鐵木真重開宴席,特意吩咐服務員失乞兀兒給主兒勤人倒酒時的次序,失乞兀兒洋洋得意,先給那兩個老太婆倒酒時,他在她們臉上沒看到一點之前的蠻橫傲慢的表情。
不過,這位閱歷豐富的老服務員總感覺在主兒勤人恭敬的外表下好像隱藏著異樣的東西,這種異樣在不久的將來將毫無顧忌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拯救義父
有個疑問:當鐵木真被札木合追擊如喪家犬時,他的靠山脫斡鄰勒在做什麼,為何連個表示都沒有?
答案如下:脫斡鄰勒在鐵木真成為喪家犬時,自己也成了喪家犬,而且比鐵木真慘十倍,險些見了上帝。當鐵木真恢復元氣時,他還在東躲西藏,過著連上帝都為他哭泣的日子。
脫斡鄰勒之所以混到這步田地,是因為上帝懲罰他,上帝懲罰他,是因為他殘暴地處理家庭政治。
也速該在世時,脫斡鄰勒為了繼承父親的汗位,殘忍地幹掉了他的兩個兄弟,這讓他的叔叔衝冠一怒,用強大兵力把他驅逐下汗座,脫斡鄰勒那時很幸運地遇到了也速該,也速該幫他搶回了汗位。
上帝幾次三番對他說,要家庭和睦。脫斡鄰勒卻緊握十字架說,我那兩個畜生兄弟對我的寶座虎視眈眈,我要先下手為強。
上帝當然勸阻不了他,他先對可疑的弟弟額兒客合剌下手,額兒客合剌發現哥哥已喪失了起碼的人性,連夜單騎跑到了乃蠻部。乃蠻可汗想不到世界上會有這樣混賬的哥哥,更想不到大國克烈又起內亂,所以聲稱要為額兒客合剌討要公道,集結一支騎兵部隊,在熟悉克烈部防禦的額兒客合剌帶路下,連下脫斡鄰勒三個營盤。脫斡鄰勒見大事不妙,叫了聲「我的上帝啊」,倉皇西逃。
他晝夜不停地跑,他的部下也晝夜不停地逃,跑進西遼國時,他只剩了自己和脖子上的十字架。他向西遼皇帝請求政治避難,西遼皇帝答應了他,不過對他張口閉口「上帝」的行為很不滿意,因為西遼全國上下信仰伊斯蘭教,西遼的宮廷裡不流行「上帝」這玩意。脫斡鄰勒長吁短嘆,見西遼對他的態度越來越冷淡,於是重新上路。西遼皇帝歡送他離開,給了他五隻母山羊和三隻駱駝。脫斡鄰勒先到了畏兀兒地界,畏兀兒人不理他,又到西夏地界,西夏人也不理他。他仰天長嘆:上帝啊,你救救我吧。
突然五隻母山羊同時叫起來,他畫了個十字,說:「感謝上帝,我還有五隻山羊,而且都是母的。」他擠出羊奶充飢,騎著駱駝行進在蒼茫的路上。
鐵木真一得到脫斡鄰勒又成孤家寡人的訊息後就開始尋找他。一年後,他的人終於在漠北的古洩兀兒湖附近找到了正騎著一匹瞎馬、失魂落魄的上帝的子民,克烈部的大汗脫斡鄰勒。
如果尋找他的人是漢人,恰好又是知識分子,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一定會吟詩: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太危險啦!古洩兀兒湖離克烈部那麼近,稍有差池,他就會被他的敵人活捉,送他去見上帝。
幸好,鐵木真先找到了他,危險解除。他被送到克魯倫河上游,送進了鐵木真為他精心準備的溫暖舒適的高大帳篷裡。他狠狠地吃起了烤羊,恨不得吃光鐵木真所有的羊。
吃飽喝足,他和鐵木真談心。
他用怪異的眼神打量著鐵木真,嘆道:「想不到一年不見,你的發展神速啊。」
鐵木真從這句話中感受到了悲涼,是啊,他現在是前呼後擁、牛馬成群,可他的恩人脫斡鄰勒卻成了流浪漢。他激動地說:「我幫您把汗位搶過來。」
脫斡鄰勒苦笑,帶著點譏諷的口氣:「上帝說,風水輪流轉,我居然要你來幫忙了。」
這是廉價的自尊在搗鬼,鐵木真毫不理會。他繼續說:「乃蠻部席捲了您的部族,您的弟弟雖然在汗位上,但人心不服。我們正在努力積累一筆招攬您部族投奔您的財產,相信很快您就會重回汗座。我對您的忠心長生天可鑑,哦,上帝也可鑑。一日為父,終身為父。」
脫斡鄰勒小有感動,回想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不禁流下淚水,他握住鐵木真的手說:「你和你父親都是仗義之人,上帝保佑你們乞顏部。」
要積累一筆可觀的財產不是件容易的事,請不要以為當時的蒙古高原上只要做了可汗就能家財萬貫,鐵木真直到和脫斡鄰勒談心時,其所擁有的馬匹數量還不足一萬。蒙古高原上可生資源很少,幾乎全靠搶劫,偶爾是狩獵。鐵木真要養活很多人,他拿不出鉅額財富,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別人的財產變成自己的,然後再送給脫斡鄰勒。
放眼望去,好像沒有人願意把自己的財產拱手相讓,而且此時鐵木真的實力也不是說想搶誰就搶誰。上帝終於向脫斡鄰勒拋來個媚眼,倒霉的蔑兒乞部酋長脫黑脫阿送上門來了。
脫黑脫阿自上次從鐵木真、札木合和脫斡鄰勒聯軍的突襲下逃跑後,一路跑進了貝加爾湖泰加森林中。得知聯軍撤退後,他看著已成廢墟的營盤,對著泰加森林哭禱:在神聖的泰加山,我是一隻蝨子,但我逃脫了,我的性命未受傷害,我發誓,在以後每天清晨的祈禱中都要銘記你,神聖的貝加爾湖和泰加山,我要把你當成我的再生之地來祭祀,我的子子孫孫將遵守這個規矩。
禱告完畢,他面對初升的太陽,把腰帶掛在脖子上,敬畏地摘下帽子,雙手捶胸,對太陽做了九跪之禮,並用馬奶酒祭奠。
這個場景很熟悉,鐵木真當初被他襲擊時,跑進肯特山而後又跑出來,就作出了同樣的舉動。和鐵木真一樣,脫黑脫阿決心復興部落。但他擔心敵人還會殺個回馬槍,於是帶領殘餘部眾進入了他的聖山泰加,在這裡,他勵精圖治,埋頭苦幹,很快就恢復了力量和信心。
脫斡鄰勒被驅逐的訊息傳來時,脫黑脫阿決心趁亂吞掉克烈部,可他始終猶疑不決,因為克烈部太大。當脫斡鄰勒被鐵木真接到克魯倫河上游時,他才下了決心出擊。但出擊的目標不是克烈總部,而是鐵木真為脫斡鄰勒設定的臨時汗所。
脫黑脫阿的進攻毫無收穫,因為從泰加森林向克魯倫河前進的路程遙遠,鐵木真又特別重視情報工作,到處都有他的密探,所以當他搜尋攻擊目標時,看到的是嚴陣以待的鐵木真。雙方一經接觸,脫黑脫阿感覺出不是對手,馬上帶著主力跑回了泰加森林。
鐵木真被他輕狂的舉動所激怒,恰好又需要給脫斡鄰勒準備招收部屬的「軍餉」,便決定集結部隊遠征脫黑脫阿。
脫黑脫阿跑回泰加森林,喘息未定。鐵木真前鋒已抵達森林邊緣。脫黑脫阿氣急敗壞,點起人馬出戰,事實正如他在克魯倫河所預料的那樣,他不是鐵木真的對手,他被打得慘敗,急急忙忙又逃進了貝加爾湖東岸的森林中。在這裡,他和當地的獵戶們結下深厚友誼,休養生息,準備有朝一日向鐵木真復仇。
鐵木真沒有追上脫黑脫阿,這充分證明了一件事:脫黑脫阿是神行太保級別的逃跑人物,除非他想讓你捉住,不然,沒有人能輕易地捉住他。
鐵木真把繳獲的脫黑脫阿幾年來積攢下來的財產送給了脫斡鄰勒,脫斡鄰勒用這些財產召集他的部屬。1196年,30歲的鐵木真帶領軍隊護送著脫斡鄰勒和他的部屬進入克烈部,那個偽可汗額兒客合剌扔了羊腿逃亡去了。脫斡鄰勒重新坐上克烈部的汗座。
他感謝鐵木真,請鐵木真吃烤全羊,喝新鮮的馬奶酒。
他吃飯前先閉眼禱告,他說感謝上帝賜給了他烤全羊和馬奶酒,感謝上帝把鐵木真送到人間幫助了他。禱告完畢,他一改禱告時仁慈的面容,露出兇狠的表情對鐵木真說:「整個草原上都知道你拯救了我,你現在實力很強,東部草原除了札木合和我,你已沒有敵手。你下一步想做什麼?」
鐵木真平靜地回答:「我和札木合都是蒙古人,我不想自相殘殺。而您是我的義父,沒有您就沒有我的現在,我向您發誓,我和您永遠保持最純潔最珍貴的友誼。」
脫斡鄰勒死盯著鐵木真,想從他臉上看出說謊的跡象,但很遺憾,他什麼都沒看到。於是,他把插在烤全羊上的刀拔起,輕輕地放在桌子上。鐵木真意識到這是個暗號,如果脫斡鄰勒把刀子再插回全羊身上,那蒙古包外就會衝進幾十個大漢,不把他砍死,也會把他活活擠死。
這件事給鐵木真的觸動很大,他發現在草原上就如在原始森林中,各種野獸你衝我撞,沒有永恆的朋友,強者生存。
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擺脫絕境後感謝世界感謝人類,由此成為造福於人類的慈悲者,比如中國明帝國心學大師王陽明,在擺脫絕境後成為人類心靈的拯救者;另一種是擺脫絕境後,思甜憶苦,越憶越苦,於是恨這個世界,恨全人類,從此走上了心理變態的道路,比如脫斡鄰勒。
脫斡鄰勒要動鐵木真的心思已不是一天兩天,這位老人家的屁股曾被人兩次從汗座上踢開,他兩次顛沛流離,像條喪家狗。當他坐到汗座上回憶苦難時,發現和他親密的凡是有點力量的人都是有可能把他的屁股從汗座上踢開的,比如眼前的鐵木真。
他所以沒把刀插回到羊身上,大概是接收到了上帝的指令,上帝說,這小子還有用處,而且看他那一臉忠貞的樣子,不像是壞人。
歸根結底,利益起了作用,脫斡鄰勒對鐵木真放下了刀,但對其他人卻舉起了刀。他在自己的部落內實行不必要的恐怖政策,把他碩果僅存的弟弟扎合敢不驅逐出境,又把那些曾與偽可汗共事的人扔進監獄,稍不如意,就把部屬往死裡打。
對於脫斡鄰勒的變態,鐵木真無動於衷。上帝對脫斡鄰勒說,鐵木真這小子還有用。長生天也對鐵木真說,脫斡鄰勒還有用,千萬別跟他鬧翻。
這是棵巨樹,暫時還要倚靠它。因為論影響力,脫斡鄰勒比他鐵木真不知大多少倍,在草原上是這樣,在南方的金國更是如此。
「我說山倒,山就必須倒,我說河枯,河就必須枯!」
蒙古高原南面是女真族於1115年建立的金國,這個國家陸續滅掉了近鄰遼國、攻佔北宋,並把北宋的殘餘驅趕到長江以南,由此成了北中國的主人翁。金國對蒙古高原上的部落和汗國的外交政策是:拉一個打一個。這一政策對鐵木真的世仇塔塔兒人最有效。塔塔兒部在蒙古部落的東南面,興安嶺的西面,翻過興安嶺就是金國。金國發現了塔塔兒部地緣政治的價值,於是將其當成北部邊界一個活動的長城,金國不遺餘力地支援它,讓它和蒙古草原上的部落掐架。
金國把它的軍隊現代化,配備蒙古草原其他部落和汗國軍隊中很少有的鐵製箭頭,同時給它提供大批小商品,讓它在草原上高價售賣,獲取鉅額利益。在金國慷慨的支援下,塔塔兒成為蒙古高原東部的強國,到處樹敵,被草原部落稱為金國的瘋狗。但因實力強大,沒有人能動它分毫。受它欺負最嚴重的就是鐵木真的蒙古聯盟。
蒙古聯盟第二任可汗俺巴孩就是被塔塔兒人活捉送給金國而被後者用木驢處死的,由此引發了蒙古聯盟和塔塔兒部幾十年的戰爭。蒙古聯盟越打越弱,最終在忽圖剌汗死後四分五裂。也速該也死在塔塔兒人的毒藥下,對於任何蒙古人而言,塔塔兒都是他們不共戴天的世仇。
鐵木真一直在尋找機會復仇,可塔塔兒人有強大的金國撐腰,復仇的可能性太小。長生天不負苦心人,就在他讓脫斡鄰勒重新坐上克烈汗國寶座時,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傳來:塔塔兒人和金國絕交,而且還動了手。這個好訊息透露給鐵木真的資訊是:世仇塔塔兒倒霉了。
金國和塔塔兒人的衝突經過如下。
鐵木真派人尋找流浪老漢脫斡鄰勒那年,金國邊境受到一支蒙古部落的侵擾,金國邊防司令領兵出擊,在今哈拉哈河、呼倫河一帶攻下這支蒙古部落的營寨,奪獲大量草原人的硬通貨——馬牛羊。可就在回家路上,塔塔兒人不知抽什麼風,居然對金軍發動突襲,搶奪了那些硬通貨。
金國對犯了狂犬病的塔塔兒人大為震怒,政府裡有人指出,最近幾年塔塔兒人翅膀已硬,不想當好狗了,大金國不能容忍這種行為,否則會讓北方的各部笑話。
金國上下都這樣認為,所以派人去命令塔塔兒人歸還那些硬通貨,塔塔兒人雙手一攤,很遺憾地說:都吃進肚裡了。
雙方就此反目。
塔塔兒人顯然高估了自己翅膀的硬度,鐵木真從脫斡鄰勒的黑林回到自己營盤時,金國的一支精銳騎兵向塔塔兒人發動了進攻。
雙方在克魯倫河中游開戰,塔塔兒大敗,首領蔑兀真笑裡徒驅趕著硬通貨逃向今蒙古國東部烏勒吉河畔。這條河在克魯倫河和鄂嫩河之間,而鐵木真的營盤恰好在這裡,也就是說,他們來到了鐵木真門前。
金國部隊由於糧草原因無法再追擊,於是撤回。金國政府馬上召開會議,商討下一步計劃。有人說,應該再集結一支力量進入蒙古高原,把塔塔兒人徹底消滅。有人不同意,說,財政開支太大,而且這群野蠻人像高原上的旱獺一樣四處流竄,根本無法剷除乾淨。又有人說,那就繼續咱們的外交政策,拉一個打一個。
這是個好計策,但拉哪個呢?
眾官員商討半天,確定了人選:克烈部的脫斡鄰勒。
現在蒙古草原東部,克烈部的實力最強,而且這個脫斡鄰勒和塔塔兒人有仇,他的爺爺就是被塔塔兒人俘獲送到金國處死的。
有官員馬上插嘴說:「被咱們處死的事就不要說了,影響情緒。告訴脫斡鄰勒,只要他消滅塔塔兒人,咱們以後就支援他,要錢給錢要鐵給鐵要糧給糧要榮譽給榮譽。而且他還能趁此機會為爺爺復仇,何樂而不為?」
他們的分析一針見血,脫斡鄰勒接到金國的檔案後,馬上就叫來了鐵木真。他老謀深算地問鐵木真:「塔塔兒就在你家門口,你看這件事如何?」
鐵木真最近已知道塔塔兒人倒霉了,正在興頭上,聽說了金國的態度,如獲至寶。他對握著十字架的脫斡鄰勒興奮地說:「這是天大的好機會,我們必須要捉住。一來,我們可以報仇;二來,我們可以靠著金國的力量壯大自己。」
脫斡鄰勒慢慢地點了點頭,看向鐵木真,眼神里像是有錐子:「你是單獨和金國接觸,還是……」
鐵木真急忙擺手:「我跟隨您的腳步。而且如果長生天保佑,打敗塔塔兒人,戰利品都歸您。」
脫斡鄰勒很滿意,說:「那你就回去準備,咱們向塔塔兒人開戰。」
鐵木真興奮地轉身就要跑,脫斡鄰勒叫住他:「這是場硬仗,塔塔兒人不比脫黑脫阿。你從來沒遇過強敵,千萬要小心謹慎。」
鐵木真感激地看了脫斡鄰勒一眼,脫斡鄰勒已在心事重重地畫十字,嘴裡嘟囔著:上帝啊,你要保佑我啊。
鐵木真晝夜兼程回到營盤,召集部屬連夜開會。他激動地說:「為父祖報仇的機會來了,考驗我們戰鬥的機會也來了,我們要向塔塔兒人開戰!」
塔裡忽臺晃盪肥胖的身子說:「金狗更是咱們的敵人,我們憑什麼幫他們?」
鐵木真眼望繁星點點的天空,自言自語道:「在力量沒有強大時,要儘可能地利用外部力量。無論是仇人的力量還是朋友的力量,力量決定一切。金狗是逃不出我們的復仇之箭的。」
第二天凌晨,鐵木真那架簡陋的戰爭機器開動起來,各部落帶領精兵陸續集結到他麾下,只有主兒勤部,連個人影都沒有見到。
鐵木真派精明的博爾術去邀請主兒勤部首領薛扯別乞和泰出,他特意囑咐博爾術:「主兒勤人大概還因為上次的宴會事件有情緒,你可提醒他們說,他們的爺爺就是被塔塔兒人用陰謀害死的,他們如果想報仇就該來。」
博爾術很快就帶回了薛扯別乞和泰出的口信:我們去。
鐵木真看著博爾術,說:「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博爾術搖了搖頭說:「我認為他們不會來。」
鐵木真陷入沉思,最後站起來無奈地說:「他們不來就不來,我只是希望他們不要在這段時間做出格的事。」
說完這些,他握了握拳頭,語氣沉重地說:「一定要充分建立起權威,要有規矩,我說山倒,它就必須倒,我說河枯,河就必須枯!」
誅殺叛逆
清剿塔塔兒人的計劃由金國制訂,金國軍隊從東南向北進攻,脫斡鄰勒和鐵木真則沿斡裡札河而下,擔任正面攻擊。
蔑兀真笑裡徒在斡裡札河畔設定了兩個武裝營盤,一個稱楓樹寨,一個稱松樹寨。兩個營盤相距很遠,脫斡鄰勒和鐵木真決定分頭擊破。脫斡鄰勒攻楓樹寨,鐵木真攻松樹寨。
兩人採用草原上的傳統戰法——閃電戰,騎兵快速進入弓箭射程內,亂箭齊發,此時並不攻擊,射擊完畢向兩邊分散,下一波騎兵如法炮製,幾輪下來,騎兵重新集結,放棄弓箭,使用馬刀,猛衝向塔塔兒人的營盤。
塔塔兒人的營盤迅速被攻破,脫斡鄰勒和鐵木真的軍隊重新啟用弓箭,騎兵在馬上對敵人近距離射擊。蔑兀真笑裡徒稀裡糊塗地死在亂軍中,僥倖存活的塔塔兒人最後選擇了投降。
對鐵木真而言,這場戰役規模很小,然而意義重大。這是他第一次指揮進攻型的戰役,他在心裡琢磨著多種攻擊塔塔兒人的戰法,憑著無與倫比的天分,他在腦袋裡不斷地模擬各種戰法,沒有人看得到,他的軍事才能正在一日千里地前進。
和從前一樣,鐵木真把獲取的戰利品分給脫斡鄰勒一半,有人很不平,鐵木真無動於衷。在被他們點燃的塔塔兒人營盤前,他盯著一個搖籃,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猶如鬼火。
那是個編織精美的搖籃,裡面躺著一個哇哇大哭的小孩。小孩身穿以金絲線裝飾的綢緞衣服,鼻子上和兩個耳朵上戴著金圈。由金絲線和珍珠鑲邊的絲質毛毯更讓鐵木真大開眼界。
他心動地說:「瞧,塔塔兒人真富啊,中原人的東西真好!」
合撒兒笑起來:「咱們去搶。」
鐵木真也笑了:「搶他們的綢緞,不如搶他們的絲綢工人。」
當然,這只是隨口一說。此時,鐵木真還不具備這樣的力量,他現在勉強能算是金國的打手。
戰役之後,他和脫斡鄰勒受到了金國的嘉獎,除了一些豐厚的物質獎勵外,金國還授予了二人封號。脫斡鄰勒被封為「王」,由於他本來就是克烈部的「汗」,合起來就成了「王汗」,自此後,我們將稱他為「王汗」。鐵木真得到的封號叫「札兀惕忽裡」,相當於節度使,也就是邊防司令。
無論是「王」還是「札兀惕忽裡」,都只是個空名。本來,金國希望王汗可以接替塔塔兒人的位置,可王汗的克烈部離金國的邊境太遠,相比而言,鐵木真的蒙古部倒是有地緣上的優勢,但鐵木真和王汗說,王汗永遠都是他的保護人。王汗很高興,但鐵木真非常不高興,簡直要像爆竹一樣爆起來了。
讓鐵木真成了爆竹的人是主兒勤首領薛扯別乞和泰出。
兩人趁鐵木真征討塔塔兒人時,把鐵木真的營盤洗劫一空,還殺掉了十個人,又把五十個人剝了個精光。
中國有句話叫「是可忍孰不可忍」,鐵木真也有句話:必須廢了主兒勤。
薛扯別乞和泰出不是呆子,鐵木真恩怨分明,人所共知,襲擊他的老巢引來的必然是他的報復。他們為什麼這樣做,也許是認為鐵木真會死在塔塔兒人手裡,沒有機會回來報仇。更也許,他們根本就不怕鐵木真來報仇。
我們前面談到過,主兒勤部是蒙古聯盟中最能打的三個部落之一,也是之首。他們本是合不勒汗長子的後裔,合不勒汗當年對長子特別照顧,把屬民中力氣大的、膽識過人的、氣宇軒昂的、氣貫長虹的都給了長子。一言以蔽之,主兒勤人文武雙全,能解決各種危機。他們能下定決心和鐵木真翻臉,就是因為沒有把鐵木真放在眼裡。
這種狂放的自信讓人敬畏。的確,對付這樣的勁敵,鐵木真沒有必勝的把握,但為了維護他的權威,他必須要行動。
剛剛停止的戰爭機器重新啟動,一支精銳騎兵很快集結完畢,向戰場賓士而去。主兒勤部的營盤在克魯倫河沿岸的七道嶺,當鐵木真沿克魯倫河向七道嶺推進時,薛扯別乞和泰出已備戰完畢,氣定神閒地坐等鐵木真。
鐵木真無法用閃擊戰,因為主兒勤人的閃擊戰聞名草原;更不能用突襲,因為主兒勤人已有準備。他只能面對面和主兒勤人一分高下。
雙方列陣,主兒勤人先一步發動攻擊。攻擊方式是傳統戰法,騎兵衝鋒,不作進攻,箭如雨下,兜了圈後回到佇列,第二波、第三波照貓畫虎。鐵木真部隊緊咬牙關,擋住了主兒勤五波箭雨的進攻。正當薛扯別乞下令再來一輪時,鐵木真的騎兵搶先發動了進攻。
泰出洋洋得意地看著薛扯別乞說:「給他們個機會。」
薛扯別乞點頭,下令防守。
鐵木真的進攻有點怪異,只有兩翼衝過來,都保持著弧形陣勢。左翼是兀魯兀部酋長主兒扯歹,右翼是忙兀部酋長忽亦勒答兒,薛扯別乞狂叫:「好啊!讓咱們三個最能打的部落決一勝負!」
他狂叫時,泰出正謹慎觀察鐵木真的主力。鐵木真的主力像是做賊一樣集結在兩翼的弧形陣勢中央靠後的位置,前進得躡手躡腳。他對薛扯別乞說:「小心有詐!」
薛扯別乞也看到了鐵木真主力的猥瑣樣,他有智慧,但高度不夠,他緊盯著鐵木真衝上來的兩翼,說:「先打掉他的兩翼,一個沒了翅膀的老鷹,就是火堆上的肉。」
兩翼很快就進入他的弓箭射程內,薛扯別乞立刻下令放箭。幾乎是同時,鐵木真的兩翼騎兵也亂箭齊發。這種對射對薛扯別乞很不公平,因為他在防禦,是靜止的靶子,而鐵木真的兩翼騎兵在運動中,很難瞄準。結果顯而易見,薛扯別乞的人被射中的多,鐵木真的兩翼受傷的少。
薛扯別乞怒了,下令把防禦陣勢改為進攻,他要來個反衝鋒。騎兵扔掉盾牌,飛身上馬,怒火中燒地衝了出去。鐵木真的兩翼見對方人多勢眾,急忙勒馬後退。
泰出總感覺哪裡不對,還未等他想明白,前鋒已和鐵木真的兩翼短兵相接。主兒勤部落真不是浪得虛名,把兀魯兀部和忙兀部打得連連後退,薛扯別乞叫喊著讓他計程車兵痛打落水狗,幾乎喊啞了嗓子。
鐵木真的兩翼雖然越退越快,但井然有序,後面的部隊一直退到和鐵木真的主力前鋒平行時,他們不再後退,而是突然改成密集隊形,猛攻主兒勤人的兩側。鐵木真的主力也發動猛攻,主兒勤人現在三面被包,鐵木真的兩翼也正試圖斷絕他們後退的唯一之路。
這種戰術被稱為「口袋」戰術,草原人稱為「阿瓦戰術」。
口袋戰術要取得成效,必須是己方力量大於敵方,否則,就會被敵方撕破口袋,逃之夭夭。鐵木真的兵力和主兒勤人差不多,不過在驍勇善戰方面卻有很大差距,戰鬥的時間越長,風險就越大。
鐵木真採用第二種戰術「網開一面」:給敵人讓開一條逃路。被圍困中的敵人腦袋裡缺根弦,見到有路,必走無疑。在逃跑的過程中,他們會相互分離,甚至互相踐踏。而且最先逃跑的人肯定是主將,主將一跑,部隊士氣全無,潰敗就在意料之中。
一條生路馬上出現在主兒勤人面前,薛扯別乞第一個向退路衝去,泰出緊跟其後。士兵們一見老大逃跑,無心迎戰,你擠我擁地向通道逃去,鐵木真部隊就站在兩邊,對逃跑計程車兵不分青紅皂白地一頓亂殺。
薛扯別乞和泰出脫逃後,才發現他們幾乎全軍覆沒,跟上來的只有幾十騎。他們狼狽不堪地跑進了帖列禿山口,並祈禱長生天能保佑他們。但長生天早就站在了鐵木真這邊,很快,鐵木真就尾追而至,封住山口。三天後,薛扯別乞和泰出步行走出山口扔掉武器,投降了。
鐵木真在一棵聳入雲天的楓樹下審判薛扯別乞和泰出。一陣清風吹過,棕紅色的楓樹葉發出「沙沙」聲,兩個罪人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磨屠刀。
鐵木真當著那些酋長的面,訊問二人:「你們發的誓言何在?」
薛扯別乞慘笑,泰出不說話。
鐵木真說:「你們不應我的招呼去為祖宗報仇,其罪一;襲擊我的部落,殘殺我的部屬,其罪二;從你們發誓開始到現在,你們從未忠誠於我,其罪三。可還有話說?」
兩人畢竟是英雄人物,異口同聲說:「殺吧,別廢話了!」
鐵木真毫不客氣,命人對兩個罪人執行刑罰。草原的規矩,對貴族的刑罰要不見血,包括活活勒死,或是折斷四肢再扼死。但鐵木真卻對兩人執行了對待奴隸的刑罰:斬首。
在場所有人噤若寒蟬,這是對活人的嚴厲警告,它明示那些蒙古親王們:從此後,你們的特權只能在我鐵木真制定的規矩之中存在。
處死主兒勤的兩位親王后,鐵木真採取了一個破天荒的步驟,將大本營遷移到主兒勤人的領地,他把主兒勤的中心地盤改名「曲雕阿蘭」。這個地方後來成了他王國的首都。
事情還沒完,因為挑戰他權威的主兒勤人還有一個活著,這就是不裡孛闊。殺不裡孛闊不能像殺薛扯別乞和泰出一樣,因為不裡孛闊並未襲擊他的營盤。鐵木真決心使用陰謀。
在很快舉行的宴會上,鐵木真為不裡孛闊安排了摔跤表演,和他演對手戲的是曾被他砍傷的別裡古臺。知情的人都認為他的陰謀設計得不高明,不裡孛闊是名震草原的大力士,在摔跤上更是天下無敵,別裡古臺和他摔跤等於是老鼠挑戰貓。
然而,鐵木真認為,一個人成功的基礎是外部實力和強大內心。薛扯別乞和泰出的死給不裡孛闊的心裡帶來很大的恐懼,所以在摔跤過程中心神不寧,他擔心贏了別裡古臺會招來鐵木真的報復,兩個回合下來,他就被別裡古臺一個背摔扔到地上。按蒙古摔跤規矩,他已經落敗,別裡古臺此時要把他拉起來,握手擁抱,向觀眾歡呼自己的勝利。但別裡古臺突然跳到他的背上,雙手交扼其喉,雙膝頂到他的腰眼,看向觀席上的鐵木真。鐵木真咬著下嘴唇,這是提前約定的訊號,意思是,可以了。
別裡古臺猛一用力,只聽「咔嚓」一聲,不裡孛闊被攔腰折斷,他喉嚨裡「咕嚕」了一聲,當場死亡。那些親王們面無人色,顯然他們已知道眼前的摔跤不是表演,而是謀殺。他們紛紛向鐵木真看去,鐵木真臉上掛著久違的笑,瀟灑地站起,鼓掌叫好。別裡古臺把不裡孛闊的屍體踢到一旁,揚長而去。那些親王們渾身冒汗,不由自主地跟著鐵木真鼓掌。
一連殺掉蒙古聯盟中最高貴、最強大、最傲慢的三位主兒勤親王,這是以前任何蒙古可汗都從未做過的事。這是殺雞儆猴,當主兒勤人被鐵木真分割給他的忠實夥伴後,主兒勤部消失了,鐵木真的權力大大加強了,他的蒙古聯盟已開始向真正的君主獨裁國家轉變,這是他在成功道路上走出的最重要一步,血腥,殘忍,恐怖。
誅殺主兒勤人的訊號是非常明顯的:忠誠地追隨鐵木真的人,將獲得難以想象的回報和善待;對敢於挑戰他的人,鐵木真將毫不留情地給予回擊,並用實力證明自己有能力做到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