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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統一蒙古部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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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襲北乃蠻

鐵木真在克魯倫河畔樹立權威時,王汗也沒閒著,他用失而復得的權力做了兩件漂亮的事。一件事是突襲脫黑脫阿,倒霉的脫黑脫阿被鐵木真打得走投無路時又遇到王汗的突襲,損失大批物資的同時,他的長子被殺,一個小老婆和兩個女兒被俘。他的次子來不及逃走,帶領大批部眾投降了王汗。脫黑脫阿又向北逃竄,幾乎從蒙古高原中消失了。

另外一件事則是招安了札木合。札木合自十三翼之戰後,雖勝猶敗,部眾大散,實力大減,只好委曲求全投奔王汗,王汗欣然接納札木合。

一個楓葉滿天的黃昏,兩人站在險如刀砍斧削的山峰下,暢談幾年來的草原風雲。札木合咬牙切齒說:「鐵木真狡猾如鼠,兇狠如狼,如果不早做處理,他必然會踩死我們。」

王汗也咬牙切齒起來,但不是對鐵木真,而是對乃蠻。他說:「乃蠻是草原上的禍害,我現在有金國撐腰,必須要剷除這個禍害。」

札木合立即想到王汗一年前的喪家狗歲月,那正是乃蠻擔當主演的一場好戲。他急忙把自己的仇恨收起,溜鬚王汗:「那就揍它,我第一個衝鋒。」

王汗看著滿天飄舞的楓葉,握住十字架說:「當然要揍它,我要報仇!」

時間倒退十年,王汗要揍乃蠻是痴心妄想。那個時候的乃蠻沒有分裂,是蒙古高原第一強部。它擁有今蒙古國大部分地區和中國新疆東北部,文明程度很高,擁有自己的文字。鐵木真慢悠悠崛起時,乃蠻老可汗去世,他留下個炸彈——豔絕人寰的小老婆古兒別速。他的兩個兒子拜不花和不亦魯黑為了爭奪這個美女,互相攻殺。結局是,乃蠻被分為兩部,拜不花佔據平原地區稱南乃蠻,不亦魯黑佔據了山區稱北乃蠻。那個炸彈的結局是:上了拜不花的床。

我們還記得,王汗的弟弟當年投奔的就是北乃蠻,不亦魯黑在克烈部滿載而歸。王汗的復仇之箭射向的正是不亦魯黑的北乃蠻。

王汗派人去通知鐵木真要他來協助,鐵木真二話不說,帶起他的人馬就來到了克烈部。對鐵木真隨叫隨到的忠心,王汗非常感動。尤讓他感動的是,當鐵木真和札木合見面時,兩人都表現出了老友重逢的欣喜,如果不是有作戰計劃,兩人可能要暢談幾晝夜。

王汗當然能看得出,兩人是在演戲。札木合的眼神中總有火星,只是在關鍵時刻用他的意志撲滅了。鐵木真談笑自如,臉色卻極難看,只是他用強擠出來的笑容掩蓋住了。

在商談作戰計劃的宴會上,札木合頻頻向鐵木真敬酒,鐵木真有敬必喝,反過來還向王汗敬酒。王汗心裡想,鐵木真比札木合可怕。他這樣想著,就聽到札木合說:「咱們是不是該制訂作戰計劃了?」

王汗點頭,看向鐵木真。札木合發現王汗看向鐵木真,眼裡的火星「呼」的一下燃燒起來。顯然,這是王汗有意推崇鐵木真,要他來制訂計劃。

但鐵木真謙虛地看向札木合:「論作戰計劃,我的好安答札木合最合適。」札木閤眼裡的火焰熄滅,傲慢地一笑。

王汗看到札木合已躍躍欲試,趁勢順水推舟,要札木合制訂計劃。札木合的確有這個資本,十幾年來,他在戰場上勝多敗少,這都歸功於他的作戰計劃。他看了看坐在身邊的手下敗將鐵木真,孤傲地一笑,說:「計劃很簡單,直搗不亦魯黑的營盤……」

他不說了,因為他發現鐵木真聽得極認真。鐵木真從他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聽說鐵木真現在進步很快,倒不如趁此機會看看鐵木真的能力。

他仍然笑著,說:「鐵木真安答,你最近這幾年多活躍啊,打得脫黑脫阿抱頭鼠竄,不費吹灰之力就消滅了塔塔兒人,主兒勤部那麼厲害的騎兵都被你搞掉了,可謂進步神速,這個作戰計劃應該由你來制訂,讓我們也開開眼界。」

鐵木真堅決推辭,他說:「既然札木合安答如此謙虛,那還是讓我義父來制訂吧,我聽從指揮就是了。」

王汗發現兩人開始扯皮,馬上拿出德高望重的架勢來說:「你們都不要謙虛了,咱們一起來。」

王汗先起了頭,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開了,酒足飯飽後,進攻北乃蠻的計劃出爐。

計劃很簡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搗不亦魯黑的營盤。從克烈部到不亦魯黑的營盤是不折不扣的遠征,他們首先要翻越東面海拔3000米的杭愛山,然後涉過星羅密佈的科布多湖泊,一直向西經過荒涼單調的碎石灘才能抵達。如果速度不夠快,或者情報洩露讓不亦魯黑有了準備,都將功虧一簣。

鐵木真的建議是,可以同北乃蠻的仇敵南乃蠻合作,要南乃蠻先攻擊不亦魯黑,聯軍再隨後跟上。札木合不同意,他認為南乃蠻和北乃蠻雖然勢不兩立,可畢竟是親戚,萬一他們聯合起來,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王汗同意鐵木真的意見,他說:「遠征本來就是冒險的事,這個險有必要冒。萬一不成,提前可準備一支後備部隊,掩護我們撤退。」

這場計劃迅速實施,王汗的冒險獲得了成功。當他們的騎兵抵達不亦魯黑營盤時,不亦魯黑倉促應戰。

在勉強抵擋了王汗和鐵木真的衝擊部隊三次後,不亦魯黑意識到自己無力抵抗,於是放棄營盤,向阿爾泰山山區逃去。

聯軍緊追不捨,先鋒部隊很快就和不亦魯黑的斷後部隊接觸,不亦魯黑的斷後部隊被擊潰,鐵木真和王汗追蹤著不亦魯黑,翻越阿爾泰山,順著今烏倫古河而下,一直追到烏倫古湖附近,終於追上了不亦魯黑。不亦魯黑被追得暴跳如雷,列陣迎戰先追上來的鐵木真。鐵木真採用「口袋戰術」,不亦魯黑大敗,只帶了幾十騎逃往西伯利亞邊界去了。

聯軍可謂大獲全勝,不過正如札木合當初所說的那樣,南乃蠻對親戚北乃蠻受人攻擊一事不可能無動於衷,所以當聯軍撤退到杭愛山南坡的一河谷時,迎面撞上了南乃蠻的猛將撒卜勒黑和他的騎兵團。

當時天色已晚,王汗和鐵木真就地紮營,準備明日再戰。可就在當天夜裡,鉅變發生了。

鐵木真無心睡眠,撒卜勒黑和他的騎兵團讓他心神不寧,這是一股有準備有戰力的部隊,明天必然是場惡仗。

他走出營盤,後面跟著一群侍衛,他走到附近一個鹹水湖邊,蘆葦和張牙舞爪的怪柳映在湖中,溫度很低,他撥出的氣清晰可見。

「您是擔心明天的戰役嗎?」身後傳來這樣的話。

鐵木真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這人是他的新戰友木華黎,在他吞併主兒勤部後,木華黎以主兒勤親王奴隸的身份投靠了他。當他看到木華黎第一眼時,冥冥中就註定了二人的友誼。他沒有因為木華黎是奴隸而輕視他,相反,木華黎的言談舉止讓他著迷,他認定木華黎將會是個超級人才。這次攻擊北乃蠻,木華黎出色的表現更驗證了他的判斷。

他轉過頭來盯著木華黎說:「你有什麼看法?」

木華黎搖頭:「我對明天的敵人毫無瞭解,我只知道,南乃蠻和北乃蠻有仇,這裡離南乃蠻很近,這支騎兵不可能是來跟我們玩命的,更多的可能是武力偵察,不許我們犯界。」

鐵木真認為這一分析很有道理,不過木華黎又說:「如果我們力量削弱,那他們可能就會趁火打劫。」

鐵木真說:「這是不可能的事。」

木華黎炯炯有神的雙眼看了看他,又看向遠方王汗的營地,那裡篝火明亮,如同白晝。

鐵木真無心睡眠,王汗也沒有睡。他和札木合正在聊天,確切地說,是札木合一個人在說話。

札木合說:「這次遠征真讓我吃驚。鐵木真的騎兵力量如此強大,他的手下執行他的命令猶如執行長生天的旨意。鐵木真的翅膀硬了,倘若他現在夥同南乃蠻攻擊我們,我們就是入地無門、上天無路。」

王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幸好是燈火昏黃,無人發現。

他身邊的顧問對札木合的話很不滿,直抒胸臆:「札木合,你這是挑撥王汗和鐵木真的關係,你是何居心?!」

札木合急忙介面,看著那個顧問,話卻是說給王汗聽的:「你千萬別誤會,鐵木真現在對王汗是忠貞不貳的,可人心變幻莫測,防人之心不可無。草原上千百年來的歷史無數次證明,力量決定一切,在力量面前,親情、友情、恩情都是過往雲煙。」

王汗喉嚨裡咕嚕咕嚕響了一陣,他趕緊閉上眼,深呼吸,情緒平緩後,睜開了眼,小聲地說:「傳令,連夜拔營。」

為了不讓鐵木真知道自己已走,王汗命人往篝火裡多扔柴火,燃燒了一夜。第二天,鐵木真被人叫醒。來人焦急地說:「王汗平地消失了!」

鐵木真驚駭萬分,跑出帳篷觀看,王汗的營地果然空空如也,只有篝火灰燼的青煙如出瓶的魔鬼飄來蕩去。

他惱怒萬分,說:「這是把我們像拋臭肉一樣拋棄了。」

木華黎小聲說:「南乃蠻的騎兵還未佈陣,我們趁此良機趕緊走。」

鐵木真立即下令拔營,為了避開南乃蠻騎兵的突擊,他特意繞了個圈,從杭愛山的另一側渡科布多河,馬不停蹄地向老營賓士。幸運之神眷顧了他,南乃蠻騎兵沒有追擊,當他路過克烈部時,王汗也沒有任何行動。他順利地回到了自己的營盤,直到這時,他的心才放進肚子裡。

對於王汗的背信棄義,鐵木真很快就拋到了九霄雲外,可上帝沒有忘記,並及時地懲罰了王汗。就在王汗撤軍回營的那天晚上,南乃蠻猛將撒卜勒黑髮現了他的倉促,於是悄悄跟蹤,在他回到營盤放鬆警惕時,突然攻擊他,他在北乃蠻繳獲的戰利品被撒卜勒黑全部笑納。他兒子桑昆的老婆孩兒也被撒卜勒黑活捉。撒卜勒黑嚐到甜頭,決心要徹底把王汗打進地獄。源源不斷的騎兵從南乃蠻開來,王汗被困,危在旦夕。

佛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上帝說,佛說得對。

再救義父

王汗一籌莫展,要找札木合商議對策,顧問告訴他:「您忠誠的朋友札木合早就逃之夭夭了。」王汗仰天長嘆:「上帝啊,救救我吧。」

他的顧問說:「這個時候只有鐵木真能拯救你。」

王汗垂頭喪氣說:「我在乃蠻拋棄了他,他如何還會幫我?」

顧問說:「鐵木真一向對您忠貞不貳,而且他也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乃蠻如果消滅了咱們,下一個就是他,他如果連這點都不懂,就不配‘成吉思’這個稱號。」

王汗欣喜若狂,急忙派人去找鐵木真。鐵木真召開緊急軍事會議,會上分為兩派,一派臉紅脖子粗地說,王汗忘恩負義,國破家亡天經地義,救他還不如救條狗;一派則平靜地說,救王汗就是救自己,唇亡齒寒。

和王汗顧問分析的一樣,鐵木真採取第二派的意見,領兵出征。這次救援王汗的軍事行動,鐵木真已經開始訓練自己調兵遣將的能力了。他派遣四員戰將博爾術、木華黎、博爾忽(主兒勤部投靠過來的猛將)、赤老溫率軍先行,他隨後跟上。

博爾術臨行前向鐵木真請求說:「我的馬死了,你要借給我一匹馬。」

鐵木真很為難,因為他的萌芽王國缺馬,每人一匹,沒有富裕。博爾術指了指他的馬,說:「把你的馬借我。」

鐵木真毫不猶豫,跳下馬,把馬鞭放到博爾術的手上。他說:「我這匹馬與眾不同,要讓它跑,不必抽打,只需用鞭子輕輕碰一下它的鬣毛(脖上長毛)即可。」

博爾術高興地騎上,按鐵木真的說法碰了下馬的鬣毛,那匹馬嘶鳴一聲,前蹄揚起,如風一樣飄了出去。

四員戰將進入已成戰場的克烈部西面時,王汗的兒子桑昆正和乃蠻苦戰。桑昆在亂陣中左衝右突,不防一支冷箭射來,他的馬中箭,把他掀翻在地。博爾術看得真切,大叫一聲「衝鋒!」蒙古騎兵就衝進了戰團。博爾術在桑昆面前跳下馬,把他扶上馬,要他快跑。

桑昆上了馬背,揮著鞭子抽打馬,馬卻像尊雕像,一動不動。博爾術一面躲避著箭矢一面砍殺著敵人,還要抽空教桑昆如何讓馬跑起來。這一戰鬥場面非常滑稽,遠遠觀陣的鐵木真不禁笑起來,在他身邊的王汗指著博爾術的身影說:「你有這樣的猛將,何愁大事不成啊!」

鐵木真收起笑容,看了一眼王汗。王汗被看得羞愧難當。

在四員戰將的猛烈衝擊下,乃蠻騎兵漸漸後退,最後承認了失敗,終於從克烈部撤回了自己的營盤。王汗獲得重生,鐵木真再一次成了他的大恩人。

他當著所有克烈騎兵的面,說:「鐵木真是上帝派來拯救我的,我要讓鐵木真成為我的兒子。」

桑昆很不舒服,他停止玩弄那匹馬,跳了下來,看著鐵木真,眼裡像是有錐子。他似乎知道了父親下面要做的事。

王汗把鐵木真請到克烈部的聖地黑松林中,說:「我已衰老,不久將去見上帝。我見上帝后誰可以統治我的部眾?我弟弟無德,獨生子桑昆,有等於無。如果把你鐵木真當成桑昆的哥哥,我做你們兩人的父親,我就可以安心地去見上帝了。」

鐵木真立即跪下,大聲叫:「父親!」

王汗拉起鐵木真,二人發誓說:「我們父子二人以後與敵作戰,共同殺伐;獵取野獸,一起努力!」為了防止別人的挑撥,保持團結一致,又道:「以毒蛇般的口,來離間我們,我們不要上當,彼此要見面,斷絕禍害根源;以毒蛇的牙,來破壞我們的友愛,我們不要生疑心,要當面說清楚,去除一切疑竇!」

二人宣誓完畢,緊緊擁抱在一起,像是父親擁抱兒子,兒子摟著父親。

在場的人都為二人的「親情」所感動,王汗的表演還沒有完,他對鐵木真說:「我要感謝解救我的人,請博爾術來我這裡。」

鐵木真回到營帳,博爾術正在為他站崗。他說:「王汗叫你去。」

博爾術說:「我正在為您站崗。」

鐵木真說:「這是融洽我和王汗關係的好時機,你必須去。」

博爾術去了,過了不久,捧著十個金碗回來,「撲通」跪在鐵木真腳下。

鐵木真愣了。

博爾術說:「我有罪。」

鐵木真馬上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但他還是問博爾術為什麼。

博爾術回答:「我扔下了鐵木真的箭筒(意為護衛),只是為了這些破碗。如果我值班時,有人襲擊了你,我死都無法原諒自己。」

鐵木真很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很好,碗都歸你了。」

這就是忠誠,鐵木真已經讓他的部下懂得了什麼是忠誠,並且對他毫無條件地忠誠。如果一個人身邊有一批忠貞不貳的人,他就能成就大業。

擊破小聯盟

13世紀的第一年,即西元1200年春,草原上百花含苞待放,鐵木真看著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駿馬,心裡老大不快活。他想到了悲慘的少年時代,缺衣少食,東躲西藏,惶惶不安,更可氣的是還做過囚徒。那段一年多的囚徒生涯,讓他刻骨銘心,它當年是恥辱,現在卻是藉口。

有仇不報非好漢,他請求王汗助其復仇,目標自然是泰赤烏人。王汗拍著大腿叫道:「必須復仇,不僅是為你,還要為你的族人。他們當初拋棄了你們,現在你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兩人一拍即合,作戰計劃迅速出爐——兵分二路,直搗泰赤烏人在額爾古納河中游的營盤。

世界上的確有心有靈犀這回事,當鐵木真和王汗躊躇滿志地準備實施對泰赤烏人的打擊時,泰赤烏人居然搶先一步,來找鐵木真了。

對於這個送上門來的敵人,鐵木真不敢大意,因為泰赤烏人不是單槍匹馬來的,除了本部三部人馬外,還有脫黑脫阿的蔑兒乞人。

脫黑脫阿堅忍不拔,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對鐵木真更是恨之入骨。泰赤烏人這次傾巢而來,就是受他的鼓動。在他的鼓動下,泰赤烏人首領塔裡忽臺發現自己危機四伏,如果不對鐵木真先下手,他將死無葬身之地。

鐵木真得知敵人來犯後,粗算了其推進時間和必經之地,就把戰場佈置在鄂嫩河附近的蒙古沙漠地。

蒙古高原的沙漠地堪稱鬼域,黃沙旋天飛舞時,整個天地都不見;白雪旋天飛舞時,整個人間都不見。白晝聞鬼哭,黑夜必見鬼。

鐵木真把戰場設定在這裡,是想依靠惡劣的環境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但他自身也面臨惡劣環境的威脅。他讓他的騎兵在進入沙漠地之前用薄薄的紗布矇住臉,遮住馬眼。這樣,他的人就比敵人看得清楚。

脫黑脫阿和塔裡忽臺涉沙漠地之前,曾想過鐵木真會在這裡等他,不過他們一廂情願地認為,既然黃沙漫天遮蔽人眼,大家都是瞎子,也就處在同一水平線上,誰也吃不了虧,誰也佔不了便宜。可一進沙漠地後,耳邊聽到黃沙飛舞如鬼魅的聲音之外,他們又聽到了喊打喊殺聲,緊接著他們的陣形像是被巨獸襲擊了一樣,混亂不堪。他們聽到了自己人的慘叫聲和馬匹的嘶鳴聲。脫黑脫阿是戰場老手,拽著塔裡忽臺向沙漠邊緣快馬加鞭,好不容易逃出來,回頭發現至少損失了一半騎兵。

他們看到,鐵木真和王汗的騎兵像是從地底鑽出來一樣,席捲著黃沙衝了過來。脫黑脫阿哇哇怪叫,要掉頭和鐵木真拼命,塔裡忽臺很理性,拽著他的馬韁,向金國的北疆防禦長城源邊堡跑去。他們想憑藉源邊堡抵抗,但鐵木真的騎兵追上了他們,屠殺開始。脫黑脫阿和塔裡忽臺這兩個臨時的難兄難弟打了個「告辭」的招呼,一個向北逃,一個向西逃。脫黑脫阿西逃至乃蠻,塔裡忽臺北逃回營盤後,驚魂才定。

這次的戰事幾乎讓塔裡忽臺魂飛魄散,他想過鐵木真現在應該很強大,可沒想過會強大到如此程度。他渾身篩糠一樣蜷縮在氈毯裡,眼睛充血,呼吸急促,咬牙切齒。他一想到多年前那個小囚徒就是今天的成吉思汗,便不寒而慄。

塔裡忽臺現在的事就是恐懼,鐵木真現在的事則是把戰爭擴大。在打跑了塔裡忽臺和脫黑脫阿後,他把目光投向戰場東方目力所及處。那裡有兩個屬於蒙古的部落合答斤、散只兀,這兩個部落就像是聾子和瞎子,對他稱汗一事毫無表示。當然,那個時候,還有很多蒙古部落對他沒有表示,可這兩個部落大有不同。在他和札木合聯營時,這兩個桀驁不馴的部落就曾得罪過他鐵木真。

此事經過如下。

鐵木真和札木合聯營時,鐵木真前竄後跳地拉攏各種勢力,不但在札木合營盤中,還在札木合營盤外。有一次,他聽說合答斤和散只兀二部落聯合進攻金國的源邊堡,搶了很多財物,這件事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派遣使者打著自己的旗號去見二部落首領,目的很直接——和我一起幹。

蒙古沒有文字,傳遞訊息全靠嘴。而且蒙古人喜歡用隱喻,所以使者說了一大套押韻的語言後,兩個部落首領面面相覷,沒聽明白。

使者費了半天腦子,結果卻是雞同鴨講,只好有話直說:「鐵木真說,很多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在他麾下效勞,你們和我鐵木真的親戚關係更近,所以應該來為我效勞。」

合答斤首領莫名其妙,他問使者:「鐵木真不是札木合的小弟嗎?他怎麼打起了自己的名號?」

散只兀首領脾氣暴躁,一腳踹翻了使者,說:「鐵木真寄人籬下,還裝大尾巴狼,在我眼裡,他連根毛都不如。」使者老羞成怒,爬起來要動手,這更讓散只兀首領雷霆大怒,他抄起大勺,去羊湯鍋裡舀了一勺羊雜碎潑到使者的臉上。使者被燙得哇哇怪叫,一路飛跑回札木合那裡,向鐵木真告狀。

當時鐵木真除了忍氣吞聲外沒有別的辦法。如今,他實力在手,敵人又恰好在眼皮子底下,只有傻子才不會想到報仇。

鐵木真對王汗說:「我要報仇。」

王汗一愣:「又跟誰?」

鐵木真說:「合答斤和散只兀兩個冥頑不靈的部落。」

王汗嘆息:「你仇人真多啊。可我不能和你並肩戰鬥了,我家裡出了點事,我要回去處理。」

鐵木真毫不懷疑,因為王汗的家庭政治始終一團糟,他沒有問什麼事,王汗也沒說,歷史也沒有記載。總之,王汗帶著他的騎兵走了。

鐵木真對王汗說:「我等你回來。」

王汗堅定地點頭:「等我。」

王汗還沒有回來,鐵木真已無法再等,因為他的敵人像雨後春筍一樣越來越多。

造成這一現狀的是合答斤和散只兀的恐慌。塔裡忽臺和脫黑脫阿被鐵木真擊敗後,合答斤首領叫來散只兀首領,悶頭啃著羊腿說:「鐵木真有仇必報,咱們當年得罪過他,必須早作打算。」

散只兀首領猛地把刀插到烤羊身上,說:「當年他是我眼裡的毛,現在依然是。」

合答斤首領瞥了一眼烤羊身上的刀,冷笑道:「今時不同往日,鐵木真翅膀硬了,你看他最近幾年的發展多凌厲,而且他還有金狗當靠山。再看看咱們,前段時間搶金狗,被人家打得嗷嗷叫,咱們不行了。」

散只兀首領惡狠狠地從烤羊身上拔出刀子,猛地插進桌子,說:「什麼叫不行了,有本事叫他來!」

合答斤首領說:「人多力量大,現在諸部落對鐵木真都有意見,我們可以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把鐵木真打翻在地。」

散只兀首領又把刀從桌子上拔出來,這次他不知道該向哪裡插了,舉著刀問:「聯合誰?」

合答斤首領掰著手指頭說:「塔塔兒殘餘、朵兒邊部、弘吉剌部,還有……」

散只兀首領「騰」地站起來,說:「夠了!打個鐵木真那毛,還用多少人,我這就派人去邀請他們!」

各部落的人很快就集合在了阿雷泉(今海拉爾河下游北),他們砍殺了牛馬,發下重誓:「長生天請聽我說,我們立下和鐵木真作對到底的誓言,如果不遵守自己的誓言……」他們指了指被宰殺的牛羊,「就讓我們落得和它們同樣的下場!」

這是一次很有聲勢的結盟,而且各部都傾盡全力。塔塔兒人不必說,他們恨鐵木真恨得要死。朵兒邊部和弘吉剌部也被鐵木真的凌厲發展震懾,他們不希望自己不明不白地被鐵木真吃掉。至於合答斤和散只兀部落,幾乎是砸鍋賣鐵把吃奶的力氣都用到了對鐵木真的開戰上。

當然,這也是一次消極的結盟,各個部落都是為自保而聯合起來的,所以在戰略上是「以攻為守」,而不是目標明確的進攻。他們制訂的計劃是保守的,謹小慎微,時間拖得很長。

訊息自然而然走漏了。走漏訊息的人正是鐵木真的老丈人德薛禪,他是以弘吉剌部貴族身份參加的結盟,又以鐵木真親戚的身份把訊息傳給了鐵木真。

鐵木真得到這個訊息後,不是驚恐和震怒,而是大喜過望。他對戰友們說:「你看,誰說草原部落不團結,這不就是團結嗎?有團結意識就是好事!」

博爾術提醒他,先別感嘆他們的意識,先處理當下的危機。

鐵木真急忙派人去找王汗,王汗似乎已處理好家庭問題,風塵僕僕地歸來。二人決定先發制人,他們從鄂嫩河附近的虎圖澤出發,迎戰這支聯盟軍。雙方在今貝加爾湖附近遭遇,實力相當,列陣之後,鐵木真徵求王汗的意見。王汗看了下對方的陣勢,說:「你的人你做主,我的人也暫時由你做主。」

鐵木真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陣形,馬上就找到其致命點。這是鐵木真的天賦,對陣之時,能快速準確地找到對方弱點,剩下的事就是集中力量攻擊這個弱點。

反鐵木真聯盟軍隊採用的是一字排開陣形,弱點就在弘吉剌部和朵兒邊部之間。弘吉剌部本來就不能打,靠美女在草原上生存,朵兒邊部疏於戰陣,所以兩個部落之間有縫隙,當然,這縫隙非常小,一般人看不到。

鐵木真下令衝鋒,目標是弘吉剌部和朵兒邊部之間的薄弱地帶。第一支強勁騎兵猛衝上去,對方嚴防死守。這支騎兵沒衝進去,正向兩側分散而回時,第二支騎兵已經衝了上來,和第一支騎兵攻擊同樣的目標。對方的防守鬆動了一下,勉強頂回了這次進攻。他們還未來得及調整佈防,鐵木真的第三支騎兵已到門前。在劇烈的衝擊下,弘吉剌部和朵兒邊部之間的薄弱地帶被衝破,這支騎兵長驅直入,一直衝到最後方,又折回來,再插進來。

這支騎兵就像是鑽進了沙丁魚群中的鯊魚,反鐵木真聯盟軍隊的陣形從裡到外頓時大亂。鐵木真下令全線進攻,十路騎兵如脫韁的野馬衝進了敵人的陣營。

鐵木真所用的戰術後來被稱為「騎隊圍突」,具體的實施方式是,以數隊騎兵車輪一樣撞擊敵人的薄弱點,撞開後,直入敵人的後方,再折回插進來。騎兵撞擊敵人時,主帥仔細觀察敵人的陣形變化,制定最佳進攻策略,以少量的犧牲換取重大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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