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亡塔塔兒
塔塔兒人自從同靠山金國失和後,就黴運當頭,在和鐵木真的多次交戰中都以敗北收場。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然遭受到多次創傷,可還有四個部的實力仍然完好無損。鐵木真決心用一戰解決這四個部落,為祖宗復仇,當然,更重大的意義是,消滅塔塔兒人,蒙古高原東部就是他的了。
這是一次對鐵木真非常重要的戰役,但他沒有請求王汗的協助,而是決定自己來完成。戰前,他做了兩條規定。第一,在奪取勝利以前不允許繳獲戰利品。從前的戰役中,每個部落擊敗他的敵人後都會下馬繳獲戰利品,除了應該交給可汗的之外,全都歸自己。鐵木真的這個規定是把戰利品的分配權拿到了自己手上。第二,如果第一次進攻被敵人擊退,必須要回到陣前不惜一切代價做第二次衝鋒,否則處斬。
備戰完成後,鐵木真帶領軍隊西進,來到了今蒙古國東方省訥木勒格,四部塔塔兒人等待多時,雙方展開激戰,鐵木真的騎兵猛烈衝擊塔塔兒人的防線,一輪接著一輪,塔塔兒人被迫南撤,鐵木真窮追不捨,一直追擊到烏拉蓋郭勒河北岸,塔塔兒人不再逃跑,而是背水列陣,決心就在此地和鐵木真進行生死一搏。
鐵木真來到後,冷靜觀察,發現塔塔兒人採用的防禦陣形是長矛形。兩個部是矛尖,在中心突出部,另外兩部在矛尖的左右背脊處。由於他們身後就是河,是天然防禦,所以可以集中力量防禦三翼,不擔心被完全包圍;又因為後面是河,所以塔塔兒人臉上都生起「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顏色。
鐵木真採用三面包圍戰術,他把兵力分為三路,中間一路兵力最少,攻擊塔塔兒人陣形的矛尖;其他兩路兵力雄厚,攻擊塔塔兒人陣形的矛脊。這其實是個迂迴包圍戰術的濃縮版,中間一路是用來吸引敵人注意力的,兩翼才是真正的攻擊力量。
一聲令下,中路開始攻擊,塔塔兒人的突出部輕而易舉地抵擋了鐵木真的三輪攻擊,鐵木真又來了三輪,當他發現已經吸引了塔塔兒人的注意力後,另外兩路向兩邊游離出去,然後對塔塔兒人的兩個側翼發動了猛攻。
與此同時,中路攻擊部隊全部投入戰場,壓住塔塔兒人突出部的衝擊,塔塔兒人的兩個側翼在鐵木真兩路軍的攻擊下,漸漸收縮,中間突出部被兩個側翼擠壓,散亂開來。塔塔兒人的防禦陣如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越來越小,最終,鐵木真三路軍緊密地連到一起,包圈完成。
接下來的事就是屠殺,慘叫聲和馬嘶聲震動得河水直顫,天空變成猩紅,烏雲滾滾而來遮蔽了猩紅,下起了紅色的雨。塔塔兒人在包圍圈中擁擠著,扔掉武器,投降了鐵木真。叱吒風雲近半個世紀的塔塔兒人從此成為雲煙。
戲劇性的故事發生在戰後。鐵木真得到訊息說,有人違反了他戰前的規定,私自在戰場上繳獲戰利品。沒有人吃了豹子膽,敢拿鐵木真的話當放屁,只有阿勒壇、忽察兒和答裡臺三個親王例外。
鐵木真毫不猶豫地命人把三人的戰利品收繳,三人氣沖斗牛,來找鐵木真說:「我們已經把你那份給你了,你為什麼還要沒收我們應得的?」
鐵木真臉色鐵青,說:「我戰前就有規定,你們違反我的規定,做了壞榜樣,念你們是親王,不治罪,不過這次戰利品,你們一個羊腿都沒有!」
三人要撒潑,可看到鐵木真身邊站立著手握刀把的衛士,只好忍氣吞聲。悲劇已註定,他們認為尊嚴受到凌辱,不多時候,他們就厭惡鐵木真的獨裁,逃到王汗那裡,和鐵木真作對到底。
鐵木真才處理完這件煩心事,又一件事擺到桌面上。塔塔兒人俘虜眾多,如何處理?
鐵木真召集眾人開會,說:「塔塔兒人是我們的世仇,我們為祖宗報仇,要把他們能作戰的全部殺掉。」
其實這並不算是個好主意,因為他的部落中就有很多塔塔兒人,他的部落和塔塔兒部通婚的情況很多,他弟弟合撒兒的老婆就是塔塔兒人,他異母弟弟別裡古臺的母族就在塔塔兒。即使他本人,也有幾個塔塔兒小老婆,所以,這是個無法保密的決議。
故意把這一決議洩露出去的正是他的弟弟別裡古臺。散會後,別裡古臺垂著頭,臉色凝重地回自己的帳篷,路上他遇到了一個塔塔兒的俘虜,俘虜從別裡古臺的臉色上看出異樣,就問會議內容。別裡古臺悄聲說:「可汗要殺掉塔塔兒的所有年輕男人。」
俘虜張大了嘴巴,說:「不必如此殘忍吧!」
別裡古臺環顧四周,又悄聲說:「千真萬確。」
說完,他就扔下發愣的俘虜,揚長而去。
我們很容易就能推測出別裡古臺故意洩密的意圖,他只是不想自己母族的人死傷太多,讓他們趕緊逃亡。但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俘虜把訊息通知那些族人後,族人們大怒若狂。這是種族滅絕,草原上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既然他鐵木真如此殘暴,那他們也就不客氣了。
塔塔兒俘虜們突然發動了暴動,殺掉看守,跑進興安嶺山溝裡,憑藉茂密的樹林建立寨子,抵禦鐵木真。
鐵木真得到囚徒暴動的訊息後,驚駭萬分,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有人把訊息洩露給了塔塔兒人,別裡古臺主動承認。鐵木真氣得眼中冒火,宣佈以後重要會議絕不允許別裡古臺這個大嘴巴參加,同時,下令進攻興安嶺山溝裡的塔塔兒人。
山林茂密,野草叢生,不利於騎兵,鐵木真的人只能下馬搜尋前進。塔塔兒人各自為戰,秉承「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的信念,和鐵木真的人玩命。在傷亡慘重的代價下,鐵木真終於平定了這股暴動,就在處斬他們時,他們又用身上藏著的小刀殺掉了劊子手。但最終,屠殺還是進行完畢。鐵木真為自己遭受不必要的損失而憤憤不平很久,別裡古臺夾著尾巴做人也做了很久。
塔塔兒部覆滅對鐵木真的意義是重大的,幾年後,他和王汗翻臉被擊敗後就是逃進了塔塔兒人的營盤,如果當時塔塔兒部還在,他必然成了包子。
除了讓鐵木真不爽的三位親王違抗軍令和別裡古臺洩密之事外,也有喜事,這就是塔塔兒姐妹大度的愛情觀。
美人心
在繳獲塔塔兒人的戰利品中,鐵木真驚喜地發現了一個尤物,名叫也速幹。也速幹嬌小玲瓏,眉清目秀,有中國江南美女的神韻。鐵木真一眼就看上了她,當天夜色濃重,二人就入了洞房。也速幹不僅外表美,心靈也美,和鐵木真做夫妻幾天後,就為鐵木真的魅力所打動,於是本著「有福同享」的心理向鐵木真推薦了自己的姐姐也遂。
在也速乾的描述中,鐵木真眼前出現了也遂的花容月貌。他對也速幹說:「如果你姐真如你所說的那樣美麗,我必須要找到她。好馬配勇士,美女配英雄,天經地義。」
也速幹猶豫了一下,把姐姐也遂的情況說給鐵木真聽。她說:「姐姐其實已經有了未婚夫,如果不是可汗您猶如天神從天而降,滅了我們塔塔兒,我的姐姐已和她未婚夫同入洞房,享受人間最美之事。她的未婚夫在戰爭開始前就已來到我們這裡,兩人出雙入對,羨殺旁人。」
這段介紹的背後意思是,她不確定姐姐也遂是否還保留著處女身份。鐵木真沉思了一會兒,說:「草原上搶別人的老婆是常態,這就不算什麼事。來人,給我搜尋一個叫也遂的漂亮女子,把她帶到我的帳篷來!」
搜尋隊進入茫茫的原始森林進行地毯式搜尋,皇天不負有心人,一個白霜未消的清晨,他們在森林深處找到了正掩面而泣的也遂。
他們把也遂推進鐵木真的帳篷,也遂擦乾眼淚,平靜應對鐵木真的問話。
鐵木真看了看她,欣喜起來說:「果然是美女!」然後問她,「是在為你的部落哭泣嗎?」
也遂回答:「草原上的女人如男人胯下的馬,隨時可更換。這種尷尬的身份使得我對部落毫無認同感,為何要哭?」
鐵木真問:「那你為何而哭?」
也遂回答:「我和我的未婚夫在森林中躲藏,被你們發現,他一個人跑掉了。我和他曾經很恩愛,所以哭泣。」
鐵木真不由得想起當年的往事,他在妻子孛兒帖被搶後,也是獨自逃跑。他對也遂說:「這沒有什麼,草原上的男人遇到強大的敵人搶自己老婆時,都是獨自逃跑。」他說到這裡,又想到了自己去救回孛兒帖的事,他對自己的這一英雄壯舉很是自豪,他說,「如果他真愛你,相信我,他還會回來找你的。」
也遂突然流下眼淚,請鐵木真幫她渡過這心靈上的難關,鐵木真叫侍衛們都出去,吹滅燈燭,讓她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從心開始。
第二天,鐵木真帶著也遂去感謝媒人、他的小老婆、他新婚妻子的妹妹也速幹。也速幹一見二人到來,笑容燦爛,把主位主動讓給了姐姐也遂。她的高風亮節感動了鐵木真和也遂,鐵木真把兩姐妹當成一個情人看待,這在一段時間裡成了草原上的佳話。
為慶祝消滅塔塔兒部,鐵木真就在塔塔兒部的廢墟上舉行宴會。宴會進行到高潮時,鐵木真不經意發現也遂對著人群發出一聲嘆息。這聲嘆息猶如掉到井裡的一個小石子,雖然細微,卻被鐵木真聽到了耳裡。他馬上意識到,也遂有事。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嘆息只能說明一件事:她在思春。也遂思的春天肯定不是他,毫無疑問,那個「春天」必然是她的未婚夫了。
他立即命人去安排所有男人都按部落站隊,結果一個男人被孤立出來了,形單影隻。沒有人認識這個面容俊俏、身材勻稱的美少年。
鐵木真把他叫到面前,嚴厲盤問。美少年承認自己是也遂的未婚夫,不過他說,來此的目的只是想最後看一眼心上人,面對威武的成吉思汗,他知道自己無力奪回妻子,他將把這最後一面當成是生命中最榮幸的事,永遠懷念。
在場的人都被這位美少年的話感動,鐵木真發現也遂的眼裡就要流下淚水,當然,他知道這不是不忠,任何人失去了情人,都會傷感。
他不由得嘆息一聲,人人都以為他要成人之美,實際上,人人都看得出,也遂和那個美少年才是天生的一對,鐵木真是橫刀奪愛。不過草原上的愛情價值觀還處於原始階段,男女的結合不是由般配決定,是由力量決定。
鐵木真性格中最陰暗的一面流露出來,他一拍桌子,暴怒道:「你這人胡說八道,肯定是塔塔兒餘孽的奸細,拖出去砍了!」
美少年大喊冤枉,頻頻向也遂使眼色求救。也遂無動於衷,當美少年的叫喊聲停止了,也遂知道未婚夫已身首異處,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穩定了下情緒,擺出一副笑臉來,向鐵木真舉起了馬奶酒。
草原上的愛情如煙如雲,風一吹就變。
鐵木真誣陷情敵是塔塔兒殘餘的奸細,長生天似乎聽從了他的召喚,真就派了個奸細進了他的營盤。
一部分塔塔兒人逃脫了大屠殺。關於塔塔兒人逃脫大屠殺一事,鐵木真心知肚明,這不是他能用權威解決的,比如他弟弟合撒兒按他的命令本該屠殺一千塔塔兒人,可因為他的妻子是塔塔兒人,所以他私自釋放了五百人。鐵木真在把塔塔兒人融進蒙古人中時就發現了這一問題,大概是急於擴充力量,他採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
僥倖活下來的塔塔兒人一大部分都真心投靠了鐵木真,不過具備民族大義精神的大有人在。
一個塔塔兒人逃出了鐵木真軍營,他在路上越想越痛,於是折身回來,準備幹掉鐵木真,為塔塔兒部討回點尊嚴。可他經過兩天的逃亡,肚中飢餓,於是看準了個帳篷就鑽進去,請求主人給他點吃的。這個帳篷的主人正是鐵木真的母親訶額侖。訶額侖有慈悲之心,看到這個面黃肌瘦的人很不忍心,於是要他等在帳篷裡,她則出去找吃的。
塔塔兒人趁著等食物的間隙,抽出匕首摩擦。就在這時,鐵木真的幼子、年僅五歲的拖雷蹦躂著跑進了帳篷,小拖雷一看到帳篷裡有個陌生人,又看到陌生人在摩擦匕首,大叫一聲,扭頭就喊叫著跑出來。塔塔兒人心慌意亂,緊跑幾步,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小拖雷拎起夾在腋下,右手舉起匕首要殺人滅口。
訶額侖端著食物遠遠就看到了這一幕,她喊叫起來,一名侍衛已從帳篷後面躥出,如餓虎撲食一樣撲倒了刺客。塔塔兒人兩天滴水未進,力氣全無,被壓在身下無法反抗,又過來兩個侍衛,其中一人還拎著斧子,看準他不斷搖晃的頭猛地砍了下去。這位義士就這樣壯烈犧牲了。
鐵木真對這件事的態度很英明,他沒有再次對塔塔兒人舉起屠刀,而是進行了一系列的整頓改革。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採用十進位制單位來組織民眾。
他把他的勇士們編進各個班,謂之「十戶」,這十戶中既有蒙古部落的人,也有其他被征服部落的人,當然也有塔塔兒人。十戶中的人要如親兄弟一樣和平共處,有難同當。十個十戶為一隊,謂之百戶;十個百戶為一隊,謂之千戶;十個千戶為一隊,謂之萬戶。萬戶的長官由鐵木真本人親自任命。
「十進位制」並非是先進的,現代管理學認為,一個人最佳的管理人數是4到5人,而不是10人,但在當時的草原上,這就是最先進的管理。因為在鐵木真之前,沒有人使用過這種管理方式。幾年後,當他統一蒙古高原時,又對這一制度進行了深化,它也成了蒙古帝國管理,尤其是軍隊管理的永恆方略。
在絞殺了主兒勤部、消滅了泰赤烏和塔塔兒部後,鐵木真在草原世界獲得了極高的威望,他的實力已雄厚到讓王汗刮目相看,而這也正是接下來一系列事件的一個催化劑。
拒婚事件
1202年冬,鐵木真為了鞏固與王汗的聯盟,替長子朮赤向王汗的女兒求婚。當然,他更表示願意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桑昆的兒子為妻。
這關係有點亂,如果這兩門親事真的結成,那桑昆既要稱鐵木真為叔叔,又要稱鐵木真為親家。慶幸的是,草原世界的倫理意識淡薄,而且這本身就是一門政治婚姻,所以沒有人指責鐵木真亂點鴛鴦譜。
王汗沒說什麼,桑昆卻有很大的意見,他說:「鐵木真的女兒到咱們這裡,肯定作威作福輕視咱們,而咱們的公主到他們那裡,會成為奴僕。」
這段話本身沒有深刻的含義,只是桑昆的意氣之言,蒙古部和克烈部地位平等,沒有誰輕視誰的問題。桑昆所以這樣說,一是他本來就嫉妒鐵木真,二是札木合的挑撥。
札木合自被王汗擊敗,承認了王汗的宗主地位後,就一直在克烈部做客。他在偶然之間發現了桑昆對鐵木真的不友好,於是開始了連綿不斷的煽動。
他對桑昆說:「你爹和鐵木真的關係已是水乳交融,將來克烈部的大位肯定是他鐵木真的。即使你爹不想給他,看他發展的速度,也會輕易奪取。你的前途可哀啊!」
桑昆的火馬上燃燒起來,恰好鐵木真提出換婚,他就氣吼吼地向父親說了那段話。札木合又在旁邊趁勢說:「鐵木真這傢伙狡猾多端,換婚只對他有利而對我們無利。」
王汗那顆從未沉寂的心馬上被挑起來,問札木合:「你這話怎麼講?」
札木合分析道:「鐵木真是怎麼發展起來的,草原世界的人都知道。他這麼多年來始終是靠著您的威望和力量才混到今天這個地步的。他要換婚,其實還是想靠您剷除草原世界的異己力量,我聽說他和南乃蠻正在偷偷聯合,您處在他和南乃蠻的中間,這不能不認真考慮。」
王汗搖頭,但並不堅定:「鐵木真不是那樣的人,他不可能和外人聯手對付我。」
桑昆插嘴道:「他現在當然不能,因為咱們還有利用價值,可以後呢?」
王汗閉眼沉思,其實他心裡很亂,毫無頭緒地在胡思亂想。
札木合給桑昆使了個眼色,桑昆就繼續說:「鐵木真這次換婚,咱們堅決不能答應。他這是借勢,父親您有慈悲之心,不想揍他,可也不能總用您偉大的影響力幫助他啊!」
王汗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桑昆趁熱打鐵,叫人回覆鐵木真,換婚的事再議。
鐵木真熱臉貼上冷屁股,怏怏不快。讓他更不快甚至是憤怒的是,阿勒壇和忽察兒兩位親王突然帶著部屬逃跑了,逃跑的目的地不詳,不過聰明人都知道,在當時的草原世界,他們只能投奔兩個地方,一是克烈部,一個是乃蠻部。
阿勒壇和忽察兒逃到了克烈部,用他們的話說就是棄暗投明。但兩人知道王汗和鐵木真的關係非同一般,所以並未去見王汗,通過幾年來對克烈部的政治分析,他們找到了桑昆。
桑昆把兩人的棄暗投明告訴了札木合,札木合興奮地跳起來,兩人急忙來到二人藏身的隱秘地點,大家盡興而談。四人像失敗的賭徒一樣發洩著對贏家鐵木真的不滿。說到高潮處,忽察兒抽出尖刀,在空中揮舞著對桑昆說:「我替你把訶額侖的兒子全部殺掉!」
阿勒壇被這豪情壯志所鼓動,跳起來說:「我把鐵木真的腦袋砍下來給你當酒壺!」
札木合看著兩人精彩絕倫的表演,泯滅多時的雄心升騰起來:「蒙古人必須要有可汗,但絕不能是鐵木真。他心狠手辣,殘暴不仁,我們要替草原世界行道!」
桑昆一拳頭砸到桌子上,咬牙切齒說:「鐵木真太不要臉,用諂媚和硬通貨騙取我父親的信任,想要我父親把克烈部可汗的位置傳給他,良心大大壞了!」
札木合冷靜下來,說:「要取鐵木真的性命,必須要說服王汗。」
桑昆拍著胸脯,說:「這件事我來,馬到功成。」
他一見到王汗,就跪倒在地,說鐵木真狼子野心,克烈部危在旦夕。他請求王汗發兵突襲鐵木真,除去這個禍害。
王汗看著眼前這個落淚的漢子,說:「我和鐵木真的誓言言猶在耳,他幾次三番拯救我於危難之中,我再背信棄義,還算個人嗎?」
桑昆正要說話,王汗追問道:「是不是札木合挑唆你這樣做的?」
桑昆擦了淚眼,說:「不幹札木合的事。」
王汗語重心長地對兒子說:「札木合朝三暮四,狂言無忌,雖然說得頭頭是道,但不值一文,你用點腦子,不要輕信他。」
桑昆說:「札木合的話不可信,難道阿勒壇和忽察兒的話還不可信?他們兩人已離開鐵木真了!」
王汗吃了一驚:「為何?」
桑昆胡說:「鐵木真殘暴不仁。您想想,兩位親王都離開他,他已是眾叛親離,此時正是我們攻擊他的大好機會。」
王汗沉思了一會兒,搖頭說:「鐵木真並非等閒之輩,對他發動戰爭是冒險的,我年紀已老,想安靜地度此殘年,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桑昆又說了一大堆廢話,王汗索性閉上眼,緊握十字架不搭理他了。桑昆又湧出淚水,踢踹著帳篷,號啕而出。
王汗的心軟了,桑昆畢竟是他的兒子,他不想讓兒子如此傷心,所以他叫回了桑昆,沉默了許久,才吐出一句話:「我同意。」
桑昆不敢相信地問:「真的嗎?」
王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不過,」他鄭重其事地說道,「你要承擔背棄誓言的責任以及一切後果。」
桑昆把頭點得如磕頭蟲,說:「父親放心,此事與您無關。」
王汗嘆了口氣,說:「我同意你的請求,不是因為我喜歡背信棄義,只因為你是我兒子。不過我告訴你,上帝是不會保佑你們的。」
桑昆大步流星地出了帳篷,說:「去他的上帝,我要鐵木真去見上帝!」
針對鐵木真的行動很快就開始了,1203年春,札木合派人火燒了鐵木真的牧場,鐵木真明知是札木合做的,而且也知道札木合就在克烈部,但還是忍下了這口氣。
在那段時間,他和幕僚們商議要親自去克烈部一趟,和王汗討論札木合的問題。這個決定還未付諸實踐,克烈部就來了訊息。傳遞訊息的人說,王汗和桑昆同意鐵木真的換婚提議。
這是個好訊息,鐵木真興奮地說,他決定明天就啟程去克烈部,討論這兩樁婚事的細節。他不知道,自己正向敵人設計的圈套裡跳,製造這個圈套的人自然是桑昆和札木合。
兩位貴人
鐵木真興沖沖地帶著十個勇士踏上了西去克烈部的路。本來此時正是草長鶯飛之時,可他的牧場前段時間被札木合燒燬了,放眼望去,蒼茫一片,但這並不影響他的好心情。一塊草場不算什麼,現在蒙古東部凡有草的地方都是他的牧場,札木合就是把火焰山搬來,他也不用擔心。
他這次去克烈部,至少要解決兩件事,一件是親上加親,鞏固他和王汗的友情,一件則是札木合的問題。他想聽聽王汗的意見,如何對付札木合。只要王汗站在他這一邊,不必王汗動手,他自己就可以搞定到處流浪的札木合。而且他堅信王汗肯定站在他這一邊。
路過那個父親般的人物蒙立克的帳篷時,他住了下來。他把桑昆的前倨後恭說給蒙立克聽,臉上泛著光輝的顏色。蒙立克畢竟比他社會經驗豐富,吃的鹽比他多,認真地思考一會兒就嘆息說:「我的可汗,您嚐盡人間艱辛和狡詐,怎麼還如此天真無邪啊,這件事有詐!」
鐵木真急忙洗耳恭聽。蒙立克老成持重,在昏黃的燈下,神情如精神導師指點弟子一樣:「您當初求婚時,他們輕視我們,斷然拒絕,現在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請您去吃喜宴,這不符人情。所以我說其中必有詐。」
鐵木真如醍醐灌頂,說:「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蒙立克笑道:「您是被幸福衝昏了頭腦,越是在幸福來臨時越要保持冷靜。」
鐵木真問:「我該怎麼辦?」
蒙立克說:「很簡單,札木合剛燒了您的牧場,您就說馬沒草吃,太瘦,等馬肥了再說。看他們再出什麼招。」
鐵木真認為這是個好主意,所以只派了兩人去見桑昆,說春天馬瘦,財力不夠,等攢夠財禮再來。
桑昆和札木合空歡喜一場,他們知道圈套已被識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為強,突襲鐵木真。桑昆集結克烈部精銳,札木合也勉強湊起了一支偏師,兩人在瞭解鐵木真虛實的阿勒壇、忽察兒的幫助下,制訂了作戰計劃,計劃的執行時間就在第二天凌晨。
此時,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阿勒壇的弟弟回到帳篷,對他的妻子和幾個兒子談到這件事,最後他開玩笑說,現在如果誰能把這個訊息傳給鐵木真,那就是鐵木真的貴人,必得重賞。
他的妻子是個謹慎的人,急忙捂住他的嘴巴說:「你這惹禍的嘴,小心被人告發,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兩口子談話時,想不到隔牆有耳。一個僕人端著馬奶酒來到門口,聽到了二人的談話,這個僕人是被主子逼著從鐵木真那裡跑出來的,對鐵木真心懷敬畏。他聽到這個訊息後,連馬奶酒都不送了,像犯了羊癇風一樣跑到馬圈,叫起他的朋友,說:「大事不妙,克烈要和鐵木真攤牌,咱們主子也要參加!」
朋友驚駭道:「他們不是盟友嗎,怎麼要打架?你是怎麼知道的?」
僕人就把偷聽來的話說了一遍,兩人便躡手躡腳地來到阿勒壇弟弟的帳篷前。此時,帳篷裡的人正在磨刀,嘴巴不閒著,說:「揍鐵木真我是樂不可支,我要用刀砍了他的頭,然後當靶子每天都射上一萬箭!」
兩人彎腰弓背地遠離了帳篷,蹲下來互相望著對方。他們用有限的智慧思索這件事的利弊,最終覺得把情報透露給鐵木真會得到意想不到的驚喜。因為鐵木真這麼多年來始終對傳遞情報的人厚賞,而且明裡暗裡鼓勵各部落的人充當他的奸細。鐵木真重視情報曾讓他多次提前得到情報,反客為主,擊敗敵人。良性迴圈下,鐵木真的情報網路已不建而建,擴充套件到整個草原世界。
兩人說幹就幹,他們牽出最好的兩匹馬喂上,又去廚房烤了一隻羊羔當作路上的食糧。這一切準備就緒後,後半夜,兩人跨上馬背,一溜煙地向鐵木真的營盤奔去。
兩人風塵僕僕地抵達鐵木真營盤,把這個重要情報告訴了鐵木真。鐵木真先是不信,後來想到最近札木合燒他的牧場和桑昆設下的圈套兩件事,終於相信。
考慮到這兩個人是被迫離開自己的,鐵木真厚賞了他們,使他們成為了上等人。然後下達命令,放棄一切有礙於急行軍的東西趕緊上路東走,向塔塔兒人的原住地興安嶺山林急奔而去。
生死惡戰
鐵木真所以要從老營逃跑,就是因為阿勒壇、忽察兒、答裡臺三位親王逃跑時帶走了很多人,削弱了他的力量。王汗的騎兵最近幾年屢經戰陣,戰鬥力進步神速,他的全線後撤正是沒有把握的心理表現。
雖然是匆匆地撤退,但秩序井然,鐵木真分出多股部隊擔當後衛,一直安全地撤到了興安嶺斜坡的合闌真沙陀(今內蒙古東烏珠穆沁旗北),再東撤就是興安嶺原始森林。鐵木真下令下馬休息,等待情報。
情報人員在他後撤之時就已派出,陸陸續續有人回來報告情況,危急情報很快送來了:一支龐大的騎兵沿著「紅柳林」正向這裡推進。
鐵木真看著挺拔的楊樹和美麗多姿的樺樹,又看到婀娜的柳樹和活潑的小榆樹,心思突然煩亂起來,他不知道現在該把戰場放在哪裡,是放在撤退路上經過的鹽鹼沼澤地,還是放在森林中。無論放在哪裡,這次戰役都沒有必勝的把握。他和王汗的騎兵多次合作,互相都知道底細。鐵木真喜歡用什麼樣的戰法,王汗心知肚明,王汗喜歡用什麼樣的戰法,鐵木真也瞭如指掌。所以出奇制勝是不可能的,只能是硬碰硬,誰的人強馬壯,誰獲勝的機率就高。
他的忠誠戰友們都說,打吧,再後撤的話,咱們就要到原始森林中和狼蟲虎豹為伍了。鐵木真在一棵楊樹下閉目沉思,許久才睜開眼,望著湛藍的天空。人們發現他的焦慮漸漸消失,他把戰友們聚攏到一起,語氣格外沉靜格外嚴肅地說:「這次戰役和以往大不相同,我們處於極端劣勢,要想取得勝利,大家必須要團結協作,猛打猛衝。」
眾人說:「這還用說,我們把這條命拼了!」
鐵木真接著說:「他們以為我們人少馬瘦,只能採取守勢,我們要出其不意,先給他來次有質量的衝鋒。你們看,誰有能力擔任此重任?」
話音一落,兀魯兀部酋長主兒扯歹從人群中挺身而出,說:「猛衝猛打,沒有比我們兀魯兀部更合適的了!」
鐵木真微笑,主兒扯歹說的是實話,自從鐵木真征戰以來,兀魯兀部永遠是衝鋒在前,戰績喜人。他正要任命先鋒官,突然聽到一聲大喊:「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