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一看,喊話的人正從人群中擠出來,一面擠一面嘰裡咕嚕地說:「這種活怎麼能少得了我!」
鐵木真看準了擠過來的人,正是忙兀部酋長忽亦勒答兒。忽亦勒答兒矮胖的身軀站在那裡如一口青銅製造的鐘,他環顧了下眾人,然後對鐵木真說:「我們忙兀部比他們兀魯兀部差勁嗎?」
鐵木真微笑搖頭說:「不差,不差。」
「銅鐘」扯高嗓門:「那先鋒官就應該我來當!」
主兒扯歹急了,一肩膀把「銅鐘」撞到一邊,說:「都說好了是我來,你不要起鬨!」
「銅鐘」也用肩膀回敬主兒扯歹,站到中央說:「我會把咱們的軍旗插到敵人的後方高地上,為了表示我不勝即死的決心,我請求鐵木真在我戰死後撫卹我的家人!」
鐵木真看著兩個爭先恐後的蒙古親王,大為感動,趁勢對眾人做思想教育:「看看啊,咱們草原人就該這樣!」
眾人正想鼓掌叫好,主兒扯歹馬上發現先鋒官不能獨吞,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於是說:「那就讓我和忽亦勒答兒一起做先鋒吧!」
鐵木真點頭:「很好,你二人趕緊去準備。」
兩人一路小跑,召集他們的騎兵去了。鐵木真陷入沉思,因為這只是他計劃的第一步,這一步能否走好,能走出多遠,他心中沒底。他如果可以知道王汗的部署情況和進攻計劃,那就非常完美了。可他的情報網在此關鍵時刻突然失靈,沒有人來傳遞訊息。天空起了一陣大風,楊樹、柳樹、樺樹、榆樹像中了魔一樣亂舞起來。
當他憂慮到極限時,突然有人來報告說,對方陣營裡來了兩個情報員。
鐵木真險些跳起來,推開人群就奔那兩個情報員衝去。兩個情報員鬼鬼祟祟,縮著脖子,看到鐵木真衝來,不自然地向後退了兩步。鐵木真在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站穩了,問:「你們是哪個部的人,送來了什麼?」
其中一人壯起膽子說:「我們是札木合大人派來的,札木合大人要我們告訴你克烈部的部署和進攻計劃!」
鐵木真的戰友們早已跟了上來,聽到對方的話,大叫:「兩人是來傳遞假情報的,殺了他們!」
鐵木真制止了眾人的激動,平靜地問兩人:「札木合和我不共戴天,為什麼要幫我?」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搖頭,說:「不知道。」
兩人不知道的事發生在鐵木真挑選先鋒官時。他挑選先鋒官時,王汗正在挑選統帥。
王汗這次隨軍而來,用他的話說是給兒子坐鎮。他早和兒子桑昆說過,自己不想和鐵木真為敵,這是個悖論,不想和鐵木真為敵的人卻成了鐵木真最大的敵人,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可能希望親兒子能把乾兒子打敗,又因為他和乾兒子有誓約,所以又有心理包袱。於是,他試圖用高階智慧解決這個心理障礙,於是,他要札木合當統帥。
王汗的想法是,要札木合當統帥,他就能置身事外,兵的確是他克烈部的兵,但草原上借兵的事稀鬆平常,只要統帥不是他王汗或者他兒子桑昆,他和鐵木真就沒有刀兵相見,誓約未違背,他的心裡可就好受多了。
札木合的心機比他要高出十倍,他一眼就看穿了王汗的把戲,所以堅決推脫。他對桑昆說:「我和鐵木真現在已不在同一個重量級上了,要我做統帥,這是玷汙了克烈部的威名。況且,咱們草原上的傳統不應被挑戰,我和鐵木真是拜把子兄弟,兄弟之間不能起衝突。」桑昆頭腦簡單,就把札木合的話原封不動地傳給王汗。王汗冷笑說:「札木合這畜生想置身事外,這場仗明明是他挑起來的,他現在又要坐山觀虎鬥。你們把他給我拿來!」
桑昆去拿札木合,撲了個空。札木合早已逃出軍營。在逃出軍營前,他派了兩個人來到鐵木真軍營報告訊息。
兩人把王汗的作戰部署情況說給鐵木真聽,最後還捎帶了札木合本人給鐵木真的話:「王汗的本事還不如我,所以我堅信你能取得勝利,一定挺住!」
鐵木真的部下堅決不相信札木合,連帶著就不相信札木合的情報。鐵木真掃了眾人一眼,堅定地說:「我相信。」
眾人大吃一驚,鐵木真分析說:「札木合是想坐山觀虎鬥。他讓我挺住,是想讓我和王汗拼個你死我活,他坐收漁人之利。所以我相信札木合給的情報是真的。」
札木合的情報指出,王汗這次是傾巢而來,主攻分為四個梯隊,作戰計劃則是以攻為主,各個梯隊陸續上陣,把敵人壓縮到固定地點後,中軍分出四路從四個方向包圍,打殲滅戰。
鐵木真為這個計劃鼓掌叫好,說:「王汗並非徒有虛名啊!」
眾人也認為這計劃天衣無縫,問鐵木真是否改變計劃。鐵木真想了想,對兩個爭先恐後的先鋒官說,先不要衝鋒,全力抵擋他們的第一梯隊和第二梯隊,攻他的第三梯隊。第三梯隊的部族擅長橫排一字形進攻,比較容易衝破,一旦衝破,就要不遺餘力地向前攻擊第四梯隊,王汗的衛隊,只要破了王汗的衛隊,克烈人必然士氣大減,這樣就能一鼓作氣,打敗他們。
這是個好計劃,但只是計劃,付諸實踐時會遇到很多障礙。所以鐵木真在兩個先鋒官走後,又對他的戰友們說:「隨時關注戰場情況,一旦有變,我們只能後撤。」
博爾術慢悠悠地說:「應向北撤,但在撤之前,必須要猛烈打擊王汗的力量,使他不敢追擊咱們。」
鐵木真讚許地點了點頭,把拳頭砸到桌子上,說:「開始吧!」
克烈人早已開始了,第一梯隊已經一馬當先地衝了上來,他們的速度驚人,很快就衝到了兀魯兀部和忙兀部防禦陣地前,亂箭如雨,主兒扯歹「以攻為守」,下令他的部落發起衝鋒,雙方就在鐵木真帳篷外幾百米的地方展開了慘烈的廝殺,兩方可謂棋逢對手,所以廝殺起來分外耀眼,格外悲壯。整個戰場煙塵滾滾,伸手不見五指,大家全靠感覺,揮舞馬刀,亂射箭矢。
王汗看著被煙塵遮蔽的戰場,手在空中一劈,第二梯隊早等得不耐煩,如瘋如狂地衝了上去。鐵木真傳令主兒扯歹撤出戰場。主兒扯歹很掃興,但不能不聽命令,開始後撤。鐵木真又下令忙兀部指揮官「銅鐘」把防禦陣地向前推進,接應主兒扯歹。
兩人的騎兵合流,形成新的防禦陣地。王汗的第一梯隊和第二梯隊猛烈進攻,每進一步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王汗看看時機已到,打了個手勢,第一、第二梯隊有序後撤,第三梯隊如卷毯子一樣鋪了過來。
鐵木真就在這個時候大喊一聲:「衝!」
兀魯兀部和忙兀部猛抽馬屁股,陣地上所有騎兵都衝向了正在有序後撤的王汗第一、第二梯隊和正在鋪過來的第三梯隊。
衝擊力異常強悍,王汗的第一、第二梯隊連連後撤,慶幸的是,第三梯隊上來了,按鐵木真的計劃,此時不應該纏鬥,而是通過騎兵的快速機動,迅速穿插過去,直奔第四梯隊。可戰場情況瞬息萬變,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兀魯兀部和忙兀部當然想實現這完美計劃,然而王汗在高處看透了鐵木真的算盤,他在第三梯隊衝出去的同時,已下令第四梯隊衝鋒。四個梯隊不但阻遏住了鐵木真的先鋒,還如鐵桶一般將他們圍了起來。
鐵木真一見大事不妙,馬上把所有力量投入戰場。這支後備力量分為兩股,一股去解救被圍困的兩部前鋒部隊,一股則迂迴避開戰場,直撲王汗。
王汗實在沒想過鐵木真在主力被包圍的情況下,還有心思分出力量來襲擊自己。他的第四梯隊是他的護衛軍,發現鐵木真正向主人奔去,急忙後撤準備去保護主人。這一後撤不要緊,第三梯隊以為發生變化,開始分神。第三梯隊溜號,第一、第二梯隊也溜號了,主兒扯歹和「銅鐘」抓住這個機會,強力進攻,王汗的三個梯隊連連後撤,已快逼入他們的陣地。
用中國軍事術語說,鐵木真用偏師直取王汗的計謀叫「圍魏救趙」。「圍魏」不是目的,「救趙」才是目的。這招迅速奏效,主戰場形勢大變,他的兩個前鋒部落幾乎要把敵人的防禦陣地衝破。但他也發現了,主兒扯歹和「銅鐘」的進攻已很勉強。尤其是「銅鐘」已被亂箭射倒馬下,好不容易被人解救上馬,趴在馬上已一動不動。
這邊鐵木真下令收兵,那邊桑昆卻試圖再次衝擊。他在高處看著戰場形勢從好到壞的轉變,心急如焚。如果這場戰役不能取勝,他沒法和父親交代,正是他用哀號徵得了父親的同意,才有了這場仗。在開戰前,他信誓旦旦,說必要拿鐵木真的腦袋來見老爺子。可現在,他連鐵木真一根毛都沒有拿到,相反,他發現戰場形勢已不利於自己,急火攻心,猛地吐出一口血,根本沒有向後面的軍隊釋出任何命令,就從高處衝了下去。
很多人都為他的勇敢折服,因為看他的架勢,似乎要在萬軍之中取鐵木真項上人頭。可他才飛馳到一半,一支冷箭便射進了他的脖子,箭的慣性把他從馬上推了下來。他捂著脖子打滾怪叫,風度頓失,站在高崗上傲視戰場的儀態蕩然無存。
護衛們趕緊把他抬到高處,王汗既悲又怒,面對亂糟糟的戰場,他忘記了還有主力沒上,下令進入防禦。鐵木真比他快,早已鳴金收兵。
雙方算是打個平手,然而,王汗兵多將廣,恢復迅速,鐵木真卻沒有這個速度。那天夜晚,他和眾人商量了一下,確定明天如果再戰必是凶多吉少。所以趁著夜色,他北撤了。
在撤退時,他擔心王汗追擊,於是把部隊分為數個梯隊,一個梯隊一個梯隊地撤。王汗沒有追擊,可數個梯隊眼見鐵木真大勢已去,紛紛離開鐵木真擅自遁走。
如果這個時候,王汗派兵追擊,鐵木真必死無疑。但上天照顧了他,王汗愛子心切,很擔心桑昆客死他鄉,所以在第二天也撤回老營。
偉大人物在成功路上總有僥倖。鐵木真的運氣好得讓人嫉妒,他遇到的對手是王汗,一個愛子心切的老人家,而不是冷血無情的札木合。
那個撤退的夜裡,鐵木真不由自主地掉進回憶的爛泥塘中。他在森林中摸索著前進,前後左右都是人,但他看不到,只能隱約聽到低沉的呼吸聲。他想起了多年前為躲避泰赤烏人和蔑兒乞人的搜尋,躲進山林中的情景。
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基業,彷彿在一夜之間崩塌,他雖然不知道多少人離開了他,但他知道肯定很多。他沒有思考權威的問題,因為草原人的忠誠很怪異,只有跟著你有肉吃時才跟隨你,如果沒有肉,甚至連樹皮都吃不上時,他們就會各奔東西。
第二天凌晨,他檢閱他的部隊,發現只剩下了2600人,這不過是他部眾的十分之一。
「他媽的!」別裡古臺罵了起來。鐵木真鐵青著臉,讓人檢查輜重,很快就有人告訴他,幾乎沒有。要麼被扔到戰場上了,要麼被一些人帶走了。
鐵木真的臉如鐵片一樣,沒有任何表情。他召開會議說:「現在一是缺少糧草,二是王汗如果追擊,我們會全軍覆沒。所以,我們分為兩支,主兒扯歹和忽亦勒答兒領1300人沿合勒河(今哈拉哈河)東岸前進,我領1300人沿西岸前進。我們只能靠圍獵為生,如果長生天保佑,風平浪靜後,我們再會合。」
沒有別的辦法,大家都同意了。
鐵木真安排完後,走進臨時的帳篷,他的戰友們圍過來,聽到了他一聲悲傷的嘆息。合闌真沙陀之戰是鐵木真自上戰場以來打得最慘的一戰,畢竟他面對的敵人是草原世界的霸主王汗,他現在還活著,就已經是萬幸了。
他嘆息之後,帳篷裡靜得如墓道,似乎每個人都不呼吸了。長久之後,鐵木真彷彿渾身充滿了力量,站起來對戰友們說:「咱們要反擊,不能如落水狗一樣四處亂跑!」
戰友們驚愕:「用什麼,用唾沫嗎?」
「對!」鐵木真眼睛看著地,發出幽藍的光,「就用唾沫,我要用口水反攻王汗!」
反攻王汗
鐵木真說他要用口水反攻王汗,其實是給王汗等人傳遞口信。可以說是訴狀,也可以說是質問書。他讓人給王汗傳口信時雖然竭力保持著冷靜,但還是把諸多悲憤感情摻雜了進去。王汗背信棄義讓他損失慘重,這不僅包括他的部隊大量減員,還包括他親人的失蹤。第三子窩闊臺在撤退中丟失,讓他心慌意亂了很久。一天後窩闊臺回到他身邊時,他幾乎喜極而泣。他的弟弟合撒兒像被大地吞噬了一樣,無影無蹤。
這一切都是王汗背信棄義造成的,他現在雖然還不能用武力討回公道,卻不能悶聲不響,他必須要在道德上贏回一局。
在向王汗傳遞訴狀之前,他一退再退,一直退到大興安嶺森林深處,這已不是蒙古草原地域,他居然被趕出了草原。直到幾天後他確信王汗已撤兵,才從森林裡冒頭,小心翼翼地來到了弘吉剌兩個分部的地盤。
他和部下們商議說:「弘吉剌部向來靠美女生存,戰鬥力不強,所以我們應該能招降他們。如果他們不同意,我們就進行攻擊。」
他派兩人去弘吉剌部傳他的話:咱們是親戚,親戚之間不應該廝殺,可如果你們不讓我在這裡休養生息,那隻能廝殺。
兩個弘吉剌分部召開緊急會議,商量來商量去,最終同意雙方友好,因為鐵木真現在雖然是落湯雞,可他們弘吉剌也不是什麼厲害的鳥。
鐵木真收編了這兩個弘吉剌部後,就抵達貝加爾湖東面的董哥澤休整軍隊,這裡是個豐美的草場,完全是上天賞賜給他的禮物。
直到此時,他才真正安靜下來,派出到克烈的使者,傳遞他的話。他對王汗說:「我們正住在董哥澤這裡。這裡的牧草豐美,我們的馬吃得肥肥的,比豬還肥。」
這句話是明示王汗:你來,我就奉陪,而且有實力奉陪。
接下來,他開始充滿感情地傾訴:「我的汗父啊,你為什麼嗔怪我、威脅我呢?如果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儘可以教誨,用不著大動干戈地毀壞我的產業。你為什麼不讓你的不肖之子和不肖兒媳安心睡覺呢?」
王汗聽到這樣的話,臉色發紅,眼神遊移。
使者接著傳達鐵木真的話:「您難道忘記我們之間的誓約了嗎?你說絕不讓人離間我們,可事實證明,您違背了誓約。如果你真的懷疑我的忠誠,為什麼不找我當面質問,而是舉起棍子就打我?您不知道我們現在就好像是車的兩轅、兩輪嗎?一個轅子斷了,牛就不能拖拽;一個輪子壞了,車就不能行進。」
緊接著,鐵木真說了他和父親對王汗的恩情,這些恩情如太陽和月亮,永遠高掛在草原世界的天空,人人一仰頭就能看到。
說完他對王汗的恩德,他冷不防地反問:「汗父,您對我有什麼恩德?」
鐵木真的質問讓王汗險些從椅子上栽下來。他滿頭是汗,懊悔萬分,如果當時有人給他一條鞭子,他會立即脫掉上衣,用鞭刑來自我懲罰和審判。
他站起來,左右尋找,似乎在尋找鞭子,可最終找到的不是鞭子,而是一把匕首。他咬起牙齒,用匕首割破小指,血扭扭捏捏地流到事先準備好的小皮桶裡,他對使者說:「回去告訴鐵木真,如果我以後再生異心,就讓我血流不止,去見上帝。」
使者追問:「我們成吉思汗問您,將來如何處理咱們之間的關係?」
王汗顧左右而言他,說:「去問桑昆吧,這事都是他惹出來的。」
使者說:「正好,鐵木真大人也有話帶給桑昆。」
鐵木真帶給桑昆的話是這樣的:我是汗父有衣而生的兒子(義子),你是汗父裸衣而生的兒子(親子)。汗父把我們兩人同樣看待,你卻離間了我和汗父。現在你不要讓汗父憂愁,早晚出入,要叫他稱心如意。你難道想在汗父活著的時候奪取汗位?你這樣做只能讓汗父傷心。你如果覺得我說得不對,可以派使者來解釋你的行為,我給你機會。
桑昆的反應和王汗迥然不同,他冷笑說:「鐵木真裝什麼大尾巴狼,居然還教訓起我來了,以為我看不出他的狼子野心嗎?告訴你,要戰就戰,別廢話。你我不共戴天,此生改變不了!」
鐵木真的使者又悄悄地找到阿勒壇等三位蒙古親王,言辭激烈地說:「別人想要幹掉我,我能想明白,你們要幹掉我,我打破頭都想不明白。當初咱們推舉可汗,我讓你們其中的一位來當,你們都推辭,非要選我。選了我之後,你們發誓效忠於我,可現在卻背叛了我。我告訴你們,你們現在效忠王汗是危險的,王汗喜怒無常,連我這樣忠心耿耿的人都被他厭煩,你們不久之後的命運更不必推測,千萬別等到那時再來找我。」
鐵木真又苦口婆心地說:「咱們都是蒙古人,不能讓克烈人侵奪咱們的地盤,如果真的那樣,那你們就是蒙古部的千古罪人。」
這席話讓阿勒壇和忽察兒羞愧萬分,不過他們和鐵木真積怨已深,縱然不在王汗這裡,也不會去投靠鐵木真,他們漸漸有了另立山頭的打算,並在不久之後付諸實踐。
鐵木真的使者最後找到札木合,冷嘲熱諷:「你用黑心離間了我和汗父。以前我們同在汗父那裡時,你我二人說好,誰起得早誰就用汗父的杯子喝馬奶,你妒忌我,因為我常常起得比你早。現在好了,你可以一個人自由地用汗父的杯子痛飲了,看你能喝多少。」
札木合極度鬱悶,因為自從王汗責備他不該逃跑後,已經疏遠了他,他再沒有機會用王汗的杯子喝馬奶酒了。
鐵木真用口舌反攻了王汗和他的同夥,這場口舌進攻是圓滿的,它讓王汗在對他的態度上曖昧不明,讓阿勒壇、忽察兒、札木合開始猜忌王汗,並在不久後,發動了一場政變,雙方的合作關係徹底破裂。唯有桑昆矢志不移,要和鐵木真作對到底,然而在調動軍隊上,他顯然受到王汗模糊態度的左右,已不能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
鐵木真向諸位傳遞資訊的一個月後,札木合、阿勒壇和忽察兒在山坡上欣賞風景。風景不如畫,一陣凜冽的寒風吹下落葉,紛紛灑灑。
札木合咀嚼著鐵木真那段冷嘲熱諷,深恨王汗。在有心機的人看來,札木合始終想頂替鐵木真做王汗的義子。但王汗好像從未拿他當回事,尤其是合闌真沙陀之戰後,王汗簡直就把他當成空氣了。阿勒壇與忽察兒也在咀嚼著鐵木真對他們說的那段話,越咀嚼就越覺得王汗反覆無常。一番討論後,三人決意反叛王汗,約定在黑夜進入王汗的帳篷,挾持他以令桑昆。
但在敵人內部計劃事情,洩露的機率很大。王汗很快就發現札木合三人鬼鬼祟祟、神秘兮兮,於是派人調查。當他發現這個驚天秘密後,迅速調兵準備把三個狼心狗肺的傢伙殺掉。札木合等三人也事先得到訊息,匆匆逃出克烈部投奔乃蠻去了。
而蒙古另一位親王答裡臺卻和三人採取了相反的方向,投奔鐵木真而來。他找鐵木真找得好苦,正是以人類發現新大陸的毅力和勇氣跋山涉水,歷盡千難萬險才找到了鐵木真。
鐵木真向他伸出友誼之手,並向長生天發誓,他會待答裡臺如從前一樣好。
答裡臺為鐵木真不計前嫌而感動得老淚縱橫,為了立功贖罪,他單槍匹馬跑到豁羅剌思部和該部首領談天氣談馬匹,最後談到部落的命運,在他的鼓動下,豁羅剌思部終於相信,跟著鐵木真走才是正途,才是讓他們部落能名垂史冊的唯一方式。豁羅剌思部投靠了鐵木真,然而鐵木真很快就讓他們失望了一回。
這次其他人的失望和鐵木真的興奮前後腳而來,興奮是先來的:合撒兒回來了。
合撒兒在那場慘烈的合闌真沙陀之戰的撤退中,突然迷路,居然跑到了王汗的營地前,他和家人都被王汗活捉。王汗試圖從合撒兒身上找到徹底擊潰鐵木真的方法,他對合撒兒說:「草原人人都知道你想代鐵木真稱汗,現在機會就在眼前,只要你和鐵木真為敵,以後蒙古的可汗就是你的了。」
王汗這句話,應做一簡要補充。合撒兒是個有主見、有能力並有野心的人,在他的哥哥鐵木真的興起過程中,他居功至偉,由此就產生了一種傲慢心和嫉妒心。鐵木真第一次擊敗各部落小聯盟之後,草原世界就流傳著這樣一段話:主兒勤部的首領想當可汗,卻沒有這個福分;札木合用縱橫士的詭計推進的事業,屢屢失敗;合撒兒倚仗自己的力氣和神射,有稱汗的野心,但也不可能成功;只有鐵木真,具有稱王稱霸的相貌、氣派和魄力。毫無疑問,他一定能夠成就霸業。
這個流言或者說是預言,在預示鐵木真必成大事的情況下,拿出了幾個野心勃勃的人和他對比,這其中就有合撒兒。
王汗大概也是因為這段話,想到了用合撒兒來對付鐵木真。然而在功利和親情面前,合撒兒用君子風度回絕王汗:縱然我要稱汗,也不必靠別人的力量,我要憑自己。
王汗大失所望,正當要放棄合撒兒時,合撒兒突然來找他,說:「我想通了,我可以回到鐵木真身邊,用計謀把他騙進您的埋伏圈。解決他之後,我是蒙古部的可汗,鐵木真如何對您忠心,我就對您如何忠心。」
王汗又高興起來,釋放了合撒兒,讓他去「勾引」鐵木真。合撒兒隻身一人離開克烈部,靠在路上吃野獸的屍體和樹皮草根終於找到了鐵木真。此時,他已皮包骨頭,不成人樣。
他帶回了不好的訊息:桑昆正集結克烈部主力,隨時準備進攻董哥澤。
鐵木真一咬牙一跺腳:「繼續撤!」於是他們就來到了後來成為蒙古歷史聖地的班朱尼河(今克魯倫河下游一帶)。面對鐵木真倉促的後撤,豁羅剌思部心裡涼了半截,他們和其他部落的人說:「我們跟隨鐵木真可不是為了跟著他逃亡的。」眾部落的人異口同聲說:「如果總是逃亡,何必跟著他,咱們自己也能逃!」大家意見一致,於是一鬨而散。
所以當鐵木真抵達班朱尼河時,只有19名將領跟隨著他,他面對班朱尼河和眼前的19人,不由發出了悲傷的感嘆:又回到原點了!
共飲班朱尼河水
1203年夏天,鐵木真在班朱尼河感嘆命運多舛時,一陣暴雨突然襲來,如同雞蛋一樣大的雨點把成吉思汗和他的戰友們拍得哇哇怪叫。
少年時代的苦難和絕境重新回到鐵木真的腦海,不過和從前一樣,在面對苦難和絕境時,鐵木真感嘆完畢就恢復了自信。他和他的戰友們說:「風雨總會過去,陽光一定會來,長生天始終站在我們這一邊!」
這是精神食糧,它和物質食糧是兩碼事。鐵木真和他的戰友們面對的是一片苦海:班朱尼河雖然稱為「河」,其實只是幾個爛泥坑,幸好他們人少、馬匹少,所以水勉強夠喝。至於吃的,他們是上頓不接下頓。
有一天,他們圍坐一起開會,馬兒皺著眉頭在喝水,夏天的酷熱襲來,他們光著上半身,大談特談草原世界的形勢和格局。這是一幅異常滑稽的畫面,如果有人從他們身邊路過,聽到這些衣衫襤褸者的談話,肯定認為他們瘋了。
鐵木真激情四射,鼓舞大家計程車氣,他說:「雖然現在沒有多少人,但憑我多年來在草原世界的影響力,只要我一有動靜,馬上就有人跟隨而來。」
剛剛投奔他而來的穆斯林商人阿三唸了聲「真主」說:「我相信你,雖然我來的時間不長,但我從你身上看到了力量和前途,你就是‘真主’最欣賞的人。」
札八兒是西域回回人,幾年前千里迢迢來到蒙古草原,見到鐵木真,深深地被鐵木真的人格魅力所吸引。他那方形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鐵木真,手握得緊緊的,給人的感覺是,只要鐵木真一聲令下,他就能把班朱尼河的水喝光。
木華黎和博爾術等人接著阿三的話說:「我的可汗,長生天保佑您,您有什麼計劃就說吧,我們誓死跟隨您左右!」
鐵木真說:「我和合撒兒商量了,有個非常好的計劃,可以擊敗王汗、消滅克烈部。」
大家亂鬨鬨起來,因為擊敗王汗、消滅克烈部在此時好像有點扯淡。除非他們有萬夫不當之勇,有鋼鐵不死之身。
鐵木真用手勢制止了他們的互相議論,說:「我說過,只要我們有所動作,就會有很多離開咱們的部落重新歸來。我對此很有信心。」
眾人又亂鬨鬨起來,鐵木真又打手勢讓他們停止議論,但沒有說話,而是看著泥坑那邊,眼睛放著綠光。眾人都順著他眼神的方向看去:「我的長生天!」一匹野馬正在那裡望向這邊,眼睛裡滿是同情。
有幾個人已經站了起來,直吞嚥口水。好多天來,他們沒沾到一點葷,快成兔子了。鐵木真悄悄地下達了圍攻的命令,所有人,包括體格單薄的阿三都拿起了弓箭。他們分散開,從八個方向悄無聲息地接近了野馬。
那匹野馬好像沒有意識到危險迫在眉睫,居然滿懷深情地望著這群垂涎三尺的健兒們。合撒兒最先接近,已把箭搭在弦上,憑他的射術,野馬已註定是囊中之物。可當他拉滿弓要射出時,野馬突然動了,這一動就如子彈出膛,眾人只感覺眼前起了一陣風,那匹野馬就從阿三身旁飛掠過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三已是魂不附體,呆若木雞。
眾人大失所望,唉聲嘆氣。鐵木真勒緊褲腰帶,說:「不要緊,野馬的肉很難吃,比金國的酸菜還難吃。我們還是去搞點樹皮來。阿三,你不是還有幾張狐狸皮嗎?拿出來吧,把毛拔掉,據說狐狸皮很有營養。」
阿三哆嗦著,去拿他的狐狸皮,這些狐狸皮是他準備換些貂皮和松鼠皮的,可他來得不是時候,所以他的狐狸皮從硬通貨變成了食物。
第二天,他們又圍在一起開會,商議如何對付王汗,會議開到一半時,合撒兒突然「嘿」了一聲,看向遠方。眾人都隨他的眼神望去,都「嘿」了起來:昨天跑掉的那匹野馬又在原地出現了,不差分毫。
眾人哪裡有心思開會,都爬起來,要第二次捉野馬。鐵木真攔住合撒兒說:「它太狡猾,我們靠不近,你覺得箭能射到它嗎?」
合撒兒估算了下距離說:「可以,不過距離太遠,射不死它。」
鐵木真說:「沒關係,它受傷後跑不起來,我們就能捉到它了。」
合撒兒取出弓,搭上箭,稍稍瞄了一下,一箭射了過去。那匹野馬嘶鳴了一聲,甩了甩腦袋,大家都知道,中了。讓他們驚訝的是,野馬沒有跑,而是在原地不動,仍然看著他們。
這一挑釁讓眾漢子發了怒,大家發聲喊,如流氓打架一樣蜂擁而上。野馬仍然沒有動,這群人拔出刀,向野馬渾身上下捅去,野馬也沒有嘶鳴,倒下的時候,眼睛睜著,同情地看著他們。
沒有人去想這匹野馬的怪異之處,他們馬上剝皮,割肉燒烤。吃得幾乎撐破肚皮了,眾人才打著陣陣酸味的飽嗝跑到班朱尼河邊打水喝。鐵木真就在這時,舉起他的杯子對眾人說:「今後必與諸將士共甘苦,如違背此誓言,將和這臭水溝一樣被人唾棄。」說完,他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交給身邊的人,大家都輪下去,到最後一人時,杯子裡就剩了一攤泥。
眾人喝完後發誓說,將永遠不離開鐵木真。
這就是蒙古歷史上的「班朱尼河盟誓」,這19人後來成了鐵木真的核心力量,由此被稱為「班朱尼河派」。
共飲班朱尼河水後,鐵木真與合撒兒制定了取王汗的策略,這個策略是狡獪而不光明的,它是鐵木真經歷多次王汗背信棄義後的「幡然醒悟」和「以毒攻毒」。
鐵木真已清醒地意識到,不幹掉王汗,他將永遠是草原世界的老二,而這個老二的位置也不是那麼穩固,隨時有被王汗突然犯神經病吃掉的結局。他要扭轉這個結局,他要做草原世界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