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巨頭的切磋
「花剌子模」這個國名是我們今天從《元史》中直譯出來的,蒙古人稱它為「撒兒塔兀勒」,意為外商,原因很簡單,在蒙古人眼中,花剌子模人都是經商高手。花剌子模人每每談到祖先建國的艱難,都會流下激動的淚水。
花剌子模本是西域阿姆河下游的一個古老國家,由於它既小又弱,在亂世中只注重商業而不注重軍事力量,所以經常以周邊強大國家的奴隸身份而為人所知。做了幾個世紀別國奴隸,到了塞爾柱帝國統治時期,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於是讓花剌子模出了一個叫納失・的斤的人。此人做了十幾年塞爾柱帝國國王的奴隸後,憑藉戰功獲得主人的欣賞,於是封他為花剌子模最高軍政長官,他成了花剌子模第一個貨真價實的國王,也是花剌子模帝國的開山老祖。
花剌子模的前途一片光明,因為塞爾柱帝國正在衰敗,對他已無法實行有效控制。但老天爺又玩弄了他,強大的西遼國開始在西域橫衝直撞,它要求花剌子模臣服。納失・的斤的後代衝冠大怒,1124年,花剌子模和西遼國開戰,結果慘敗,只好承認西遼是它主人這一事實。11世紀末,納失・的斤的第五代孫帖乞失大發神威,滅掉塞爾柱帝國,將領地擴充套件到波斯西部,1200年,帖乞失的兒子摩訶末繼位,這是花剌子模歷史上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英主,他自身的光輝更因為和成吉思汗成為對手而名垂史冊。
摩訶末是個擴張狂人,在他繼位的短短幾年內,他就將帝國的疆域擴張了三倍。這個時候,他實力雄厚,已經有資格和西遼談獨立自主的問題了。
1209年,西遼國按慣例派使者到花剌子模收取高額的貢賦,摩訶末熱情地接待了使者,並且用被他征服的國家的特產食物招待他的敵人。西遼使者立即發現了這個明目張膽的暗示,於是拿出了老大帝國使者的架子,向摩訶末咆哮起來。摩訶末等的就是這個,他命人把使者殺掉扔進阿姆河,下令攻擊西遼國邊境。
西遼國當時已是枯枝敗葉,摩訶末的進攻馬上取得成效。1212年,西遼國已被屈出律取代,摩訶末順利完成了花剌子模帝國的獨立自主,他重新把他的帝國投入戰場,開疆拓土,幾年間便將花剌子模發展成一個強大的帝國,在整個中亞、西亞,似乎已沒有國家可以與其抗衡。摩訶末志得意滿,突然就把目光投向遙遠的東方。
在東方,和他幾乎同時創造奇蹟的成吉思汗已征服金國。摩訶末在成吉思汗征服金國前制訂著一個驚人的東征金國計劃,可當他的計劃才制訂一半時,就傳來了金國被一個蒙古人征服的訊息,這讓他如喪考妣。他不相信世界上還有比他強大的人,為了探聽虛實,1215年春,他派出一個間諜使團,來到剛被成吉思汗佔領的金國中都。
成吉思汗對花剌子模的瞭解程度遠比摩訶末對大蒙古國要深許多。多年來,成吉思汗一直通過西方的商人來打探西方的訊息,花剌子模的風生水起給他留下深刻印象。在他看來,如果能和這個商業帝國建立友好關係,他的大蒙古國將獲益匪淺。
於是,他在北京附近熱情地接見了這個使團,使團團長對成吉思汗吹噓了一會兒他們的君王摩訶末,成吉思汗沒有吹噓自己,而是讓使團參觀中都。在這次由幾個蒙古人充當導遊的參觀中,花剌子模人受到強烈的震撼。他們眼中的中都城已成人間地獄,到處都是屍體和正在運送屍體的獨輪車,四處可見的煙火正在焚燒著這座世界名城。花剌子模人一面參觀,一面用手捂著鼻孔,以抵制漫天的惡臭。
參觀完畢後,成吉思汗問他們:「我的力量如何?」
使團團長驚恐地點頭。
成吉思汗微笑,語氣輕柔地對他們說:「回去告訴你們國王,大蒙古國和花剌子模國的疆域沒有直接衝突,因此應該和平共處,保護彼此的商業往來。」
使者團心有餘悸地回到花剌子模,摩訶末立即召見他們,問:「中國那邊到底如何?」
使者團團長沉痛地回答:「已被成吉思汗征服,整個中國北方都已是蒙古人的天下了。」
摩訶末搖頭嘆息說:「既生我,何生什麼成吉思汗啊!」
使者團團長又說:「成吉思汗希望和我們建立商業往來,以我之見,他是真心實意的。據我觀察,蒙古境內商業匱乏,全靠搶劫度日。成吉思汗英明,把搶劫來的錢財放高利貸給各地商人,這是他希望用商業振興國家的明證。」
摩訶末從沉思中醒過來,搖頭說:「按你們所說,蒙古人都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恐怕他們本人也知道自己不是經商的料,所以成吉思汗到底打什麼鬼主意,你們還沒有搞明白。」
摩訶末分析得非常有道理,在花剌子模人的心中,蒙古人就是群不會用腦的野蠻人,打架鬥毆可以,讓他們經商,也太勉為其難了。花剌子模人還把蒙古看成是荒僻貧窮之地,而蒙古人則是些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下面發生的這件事就是這一刻板印象的明證。三個花剌子模商人想穿越蒙古到金國,但金國北方已成了蒙古人的領土,所以他們沒有被帶到金國皇帝面前,而是被帶到了成吉思汗的帳篷裡。
成吉思汗熱情地招待他們,宴會舉行到高潮時,成吉思汗讓他們把攜帶的商品拿出來一看,他說如果自己看上了什麼,價錢不是問題。
三個商人鄙夷地一笑,就把隨身攜帶的縷金織絲等手工品擺放到桌子上,當成吉思汗指著一個玉鐲詢價時,其中一個商人喊出了比市場價高出十倍的價錢。
成吉思汗一愣,這個商人就傲慢地說:「這些東西只有我們花剌子模有,所以價格高在所難免。」成吉思汗冷笑,命人帶著這個人到他的府庫中去看他收藏的那些貴重織絲物品,這個自大的商人頓時被眼前如山一樣的商品驚得目瞪口呆。
這名商人回到飯局上時,已不能說話,臉色蒼白如紙,雙手哆嗦像是得了羊癇風。另外兩名商人發現苗頭不對,所以面對成吉思汗的詢價,死都不說價格,並且狡猾地說,相信成吉思汗會慷慨地給出合理價格。
成吉思汗注意到了花剌子模商人的狡猾,但的確滿足了他的自尊心,於是他給出了非常高的價格,購買了三位商人所有的物品。
宴會結束,成吉思汗帶著三個商人來到他的珍貴物品儲藏室,這裡有如海洋般的絲織品,比他們帶來的要強一萬倍,還有如棒球一樣大的黃金球、籃球一樣大的水晶球,三個商人完全傻眼,回到花剌子模後幾個月內都沒有恢復心智。
三個商人回國前,成吉思汗語重心長地對他們說:「不要看我那些珍品堆積如山,可它們都是收藏品而不是流通貨物。我們蒙古人是游牧民族,缺少太多的商品,所以我希望貴國人民能和我們建立商業往來,你們儘管放心,我將會給你們極大的優惠。」
三個商人走後,成吉思汗認為來而不往非禮也,摩訶末曾派使團來過,他也應該還禮。於是,1217年年末,他派了一個使團,帶了大批珍寶和一封他給摩訶末的信,去了花剌子模。
使團的三個領導者都是花剌子模人,為成吉思汗效勞幾十年,成吉思汗派他們出使花剌子模,可能是想借助他們的籍貫拉近他和花剌子模人民,特別是摩訶末的距離。
1218年春,使團抵達花剌子模首都撒馬爾罕。他們攜帶的禮物由一百匹駱駝和一輛塗飾鮮豔、駕著兩匹西藏才有的犛牛的大車載來,從他們在撒馬爾罕的臨時住所一直襬到摩訶末的皇宮。這些禮物都是摩訶末非常在意的,幾噸黃金、金條、玉石、象牙,尤其是輕如蟬翼的絲織品,實在讓摩訶末開了眼界。
不過他畢竟是強大帝國的君主,所以他不能像小孩子一樣對著如山的財寶手舞足蹈。他告訴自己,應該表現出一個強大帝國君主的氣質來,態度冷淡,若有所思地坐在高大的椅子裡,半闔著眼簾。
成吉思汗使者團中一個叫馬哈木的人站出來,向摩訶末鞠躬,然後高聲說道:「大蒙古國君主偉大的成吉思汗派遣我們特別使團到這裡來敦睦邦交,聯絡友好和平關係。成吉思汗備些禮物送給花剌子模君主表示心意,囑咐我們轉達他的意旨。」
摩訶末半闔的眼簾跳了一下,示意使者們可以開始。
馬哈木展開一張羊皮紙卷,宣讀道:「我根據各方報告,知道你聖位崇高,國勢強盛,統治了世界上一大部分國家的土地。因此,我覺得和你摩訶末敦睦邦交是我的義務。因為我愛你,就如同愛我最小的兒子一般……」
「什麼?!」摩訶末半闔的眼猛地彈開,比平時要大一倍,他的鬍子抖起來,臉色像是被人兜頭罩下一盆狗血,泛著青紫的光,「他媽的,我是他兒子?」他從椅子上欠著上身,好像要站起來,但終究沒有站起,這就是大國君主的風範。
馬哈木沒有被摩訶末的表情嚇到,繼續念道:「當然,你也應該知道,我已征服中國,又和你做了鄰居。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我已地大物博,不必再去侵犯任何人的土地。偉大的摩訶末,如果你同意你我兩國在各自的地盤上替對方的商人開放一條自由通路,那麼,我相信對雙方都有利,在這方面我們雙方都會心滿意足。」
摩訶末端坐不動,並不是他氣已消,而是他仍然不知成吉思汗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他的氣不消,完全可以理解。在蒙古人語境中,「兒子」一詞並沒有罵人的意思,而是希望雙方建立友好關係。可在其他人的世界,當然也包括摩訶末的世界,這就是句罵人的話。然而,摩訶末能忍住,沒有把這群使者拉出去斬首,足以證明他不是個平常之人。
當他端坐不動時,他的顧問及時提醒了他。他馬上緩過神來,懶洋洋地彷彿要驅趕眼前蒼蠅一樣地揮揮手。馬上有人扯起嗓子喊道:「覲見完畢,使臣撤開,等候命令——」
當天傍晚,摩訶末的命令就悄悄來到使團暫住地:命馬哈木深夜覲見。
深夜,馬哈木跟著一個摩訶末的親信,走過沉睡的撒馬爾罕大街,進了一堵有鐵門的厚牆裡。馬哈木知道這是摩訶末在皇宮之外的一處隱秘場所,他神經有些緊張,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一神秘的覲見。
進了一個點滿蠟燭的光明的房間,馬哈木看到摩訶末端坐在一個緞墊子上,微閉著雙眼。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指著面前的一個緞墊子,命令馬哈木:「坐!」
馬哈木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摩訶末盯著他,語氣很低,但字字入耳:「我查過你的底細,你就出生在這座城市,你是個虔誠的伊斯蘭教徒。你很年輕時就躲避戰亂去做生意,後來跟了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很器重你。」
馬哈木連連點頭。
摩訶末突然提高了音量:「作為伊斯蘭教徒,你應該向我表明你的靈魂、智慧和事業是站在哪一邊的,是伊斯蘭世界這一邊,還是伊斯蘭的敵人那一邊?」
馬哈木用伊斯蘭傳統,摸著鬍子說:「我對鬍子起誓,我以我的整個生命替伊斯蘭土地上的統治者效勞,萬死不辭!」
摩訶末很滿意,從手腕的金鐲上摘下一顆大珍珠,遞給馬哈木:「如果你回答我所提出的一切問題,這顆珍珠就是你的了。」
馬哈木接過珍珠,珍珠立即發出耀眼的光芒,摩訶末的聲音又響起:「如果你敢對我撒謊,我就讓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馬哈木把珍珠恭敬地放到膝前:「您問吧,凡是我知道的,絕不保留。」
摩訶末問:「成吉思汗是個什麼樣的人?」
馬哈木回答:「他的個子並不高,前額高聳,有著長而窄的鬍鬚和黃色而不轉動的眼珠,當他興奮或者憤怒時,眼睛會放出耀眼的紅光。他現在已經六十多歲,他步伐沉重,舉止遲緩,像一頭狗熊。但他狡猾卻像狐狸,狠毒得像沙漠裡的眼鏡蛇,孜孜不倦如同駱駝。所有的將軍和士兵都敬畏他,比敬畏烈火和雷霆還要厲害。如果他命令一個戰士向一百個敵人攻擊,那這一個戰士會毫不遲疑地拔刀而起……」
「難道他計程車兵都不怕死嗎?」摩訶末打斷馬哈木的話。
「怕死,可他們都相信會打勝仗,因為成吉思汗永遠都打勝仗。」
摩訶末半信半疑地笑了笑:「我也是久經沙場,從來未遇過百戰百勝的人。你還是說說他是如何發跡的吧!」
馬哈木添油加醋,先把成吉思汗的青少年時代說得悽慘無比,接著把成吉思汗的發跡史說得如天神下凡,最後把成吉思汗的功成名就說成了天命所歸。摩訶末越聽越不耐煩,制止了馬哈木的吐沫橫飛,問道:「成吉思汗說他現在已是強大中國的主人翁,並且佔領了中國的京城。這是事實還是瞎吹牛?」
馬哈木激動地回答:「這是千真萬確的,這樣重大的事如何瞞得住呢!」
「就算是這樣吧!」摩訶末輕描淡寫地說,「不過你可知道,我的國土有多麼廣大,我的軍隊比海里的水滴還多,他怎麼就敢把我稱為他的兒子呢?你老實告訴我,他到底有多少兵力?」
馬哈木看到摩訶末的眼裡露出了殺氣,急忙恭敬溫順地回答:「您的兵力如果是太陽,那成吉思汗的兵力不過是一輪月亮。」
摩訶末死死盯著馬哈木的眼睛,盯了幾分鐘,終於確信馬哈木沒有撒謊,這才露出得意、滿意的笑容。摩訶末一直以來深信自己的軍隊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這有持續不斷的勝利作為論據。花剌子模計程車兵主要有兩種人,一種是突厥與波斯混血的土庫曼人,一種是康裡的突厥人。尤其是康裡兵團,驍勇善戰,能以一敵十,讓西域各小國聞風喪膽。他只要隨便一個命令,就能迅速集結起四十萬精兵,這四十萬精兵在他看來,能橫掃當時所知的世界。
他那緊繃的神經此時終於鬆懈,心情一好,他的語氣也好了很多,他讓馬哈木收起那顆珍珠:「你要為你的祖國做點事,回去後要充當我的間諜,把成吉思汗的一舉一動隨時向我報告。」
馬哈木連連點頭,走出摩訶末的密室,來到大街上,他從懷裡掏出珍珠,舉起對著黑暗的夜,冷笑:「這破玩意,成吉思汗給我的比這要大十倍,還想收買我,我呸!老子的國家是大蒙古國,不是什麼花剌子模。」
摩訶末在第二天就給了使者團模稜兩可的答覆:「成吉思汗的提議不錯,你們回國吧!」
馬哈木錯誤地估計了摩訶末的誠意,他以為摩訶末同意了成吉思汗提出通商的要求,於是興奮地回到了大蒙古國。自然,成吉思汗要他報告這次的收穫。
馬哈木就把摩訶末想收買他的事先說給成吉思汗聽,然後對花剌子模國情做了一番陳述。成吉思汗和摩訶末不一樣,他不喜歡聽長篇大論,他喜歡聽要點,可有些人陳述事情時往往說不到要點上,所以必須要等待別人的發問。
成吉思汗問馬哈木:「據你的觀察,花剌子模軍隊如何?」
馬哈木敏銳地回答:「花剌子模能迅速集結起至少五十萬人馬,精銳部隊都來自康裡,但康裡兵團居功自傲,紀律敗壞,恐怕不能成事。」
成吉思汗微微點頭,馬哈木突然想到另一個重大問題:「摩訶末的母親居然不住在撒馬爾罕,顯然,母子二人有矛盾。據說這位老女人手腕強硬,性格潑辣,恐怕是花剌子模的一個致命缺陷。」
成吉思汗大為讚賞,說:「你這個情報很好。」又問,「摩訶末本人如何?」
馬哈木回答:「有能力但沒有魄力,和大汗不是一個級別的。」
成吉思汗笑了笑:「人人都有魄力,只不過被一些雜事纏繞,給人的感覺是沒有魄力罷了。」
馬哈木皺眉細思,突然叫起來:「摩訶末的確有雜事,而且很不容易處理呢!」
摩訶末的弱點
馬哈木說摩訶末有很難處理的雜事,至少有兩件。第一件是宗教政治問題。花剌子模身處伊斯蘭世界,但摩訶末卻莫名其妙地同伊斯蘭的宗教領袖哈里發納昔兒發生了矛盾,這令摩訶末頭痛不已。摩訶末面臨的第二個麻煩事是他的母親禿兒罕。禿兒罕因自己曾在摩訶末打拼天下時出了不少力,而極為專橫,不僅大力蓄養自己的勢力,而且對摩訶末指手畫腳。花剌子模軍政兩界中的康裡勢力就是她親自培育出來的。她並不和摩訶末住在撒馬爾罕,而是住在花剌子模舊都玉龍傑赤(今土庫曼庫尼亞-烏爾根奇)。也就是說,摩訶末最大的敵人,不是哈里發,也不是成吉思汗,而是禿兒罕。
摩訶末送走成吉思汗的使者後,首先解決第一個麻煩:哈里發。他在撒馬爾罕集結兵力,決定親征報達(今伊拉克巴格達)。
就在此時,成吉思汗派來使者告訴他:「我要對西遼國動武,請您不要干涉。」
摩訶末笑了起來,說:「這是你們的事,放手去做吧。因為我也有特別重要的事,哈哈!」
成吉思汗進攻西遼,順風順水。摩訶末遠征報達城,卻是倒霉透頂。他的前鋒部隊由於沒有攜帶禦寒服裝,所以在伊朗群山中遇到大風雪時凍死很多人馬。這是一次不小的損失,當他撤兵回國時,又被塞爾柱王朝的殘餘勢力庫爾德人襲擊。摩訶末舉頭問真主:「是不是您動怒了?」
真主沒有回答他,所以他沉默寡言,在回國途中思考帝國的未來。於是他想到了成吉思汗正在進攻西遼,西遼國土那麼多,他和西遼是鄰居,理應和成吉思汗瓜分。於是,他派快馬先回國,集結大軍,準備趁火打劫西遼。讓他大為驚駭的是,撒馬爾罕送來訊息,蒙古人已控制西遼全境,一支規模不小的兵團正向康裡地區挺進,聲稱是追擊蔑兒乞殘餘。
摩訶末驚愕起來,說:「想不到成吉思汗的兵力如此強悍,如此短的時間裡滅亡了一個大帝國。耳聞不如眼見,我想會會他們。」
摩訶末說到做到,帶領帝國精銳康裡兵團沿錫爾河南下阻擊蒙古兵團。在錫爾河下游,他和正在追擊西遼殘餘的蒙古兵團迎頭相撞。
蒙古兵團司令速不臺正奮勇向前,快樂地追擊,突然偵察兵報告說,前方出現一支龐大整齊的兵團,這讓他吃了一驚。當他得知是花剌子模的軍隊時,馬上派人去向摩訶末說:「我們正在追擊蔑兒乞人,收穫很多,可將所有戰利品雙手奉上,希望能讓出一條路來。」
摩訶末冷笑說:「你說的這是屁話,你追擊蔑兒乞殘餘,為什麼要追擊到我的康裡地盤上來。你這是越界,趕緊原路返回。」
速不臺狂叫起來,回話說:「你怎麼知道我們要去康裡,我們還沒有到康裡,你們就來了,說明你們是故意來找茬兒的。」
摩訶末再回話說:「別廢話,你有兩個選擇,一、把戰利品留下,原路返回;二、和我們打一場。」
速不臺說:「我們成吉思汗不許我和你們作戰。」
摩訶末暴跳如雷:「成吉思汗命你不打我,可真主卻命我揍你們。我要把你們這群野蠻人滅了,以報答真主對我的保佑。」
速不臺此時面臨選擇,要麼和摩訶末打一場,但這違反了成吉思汗的命令;可如果不打,就無法追擊蔑兒乞人。最終,他覺得消滅蔑兒乞人是最重要的,於是,他同意了摩訶末的請求。
摩訶末採用他的傳統陣法,自己指揮中軍,他兒子札蘭丁在右翼,速不臺一眼就看出摩訶末的中路軍是主力,右翼也不可小覷,只有左翼力量弱小,可以攻擊。號角一響,速不臺的一支偏師直奔摩訶末中軍,吸引摩訶末的注意力,而他本人則率領主力發揮蒙古騎兵的快速能力,直攻摩訶末的左翼。摩訶末的左翼還沒有來得及作出反應就被擊潰,摩訶末急忙分出一支中軍去救援左翼,這正中速不臺下懷。他的主力在擊潰摩訶末左翼後,穿過亂鬨鬨的戰場,繞到了摩訶末中軍背後,發動猛烈穿插式攻擊。摩訶末中軍大亂,他本人也急忙向他兒子的右翼逃跑,幸好他兒子札蘭丁是個英雄人物,迅疾調動機動部隊及時阻擋了速不臺兵團的強烈攻勢。
當天夜裡,雙方休兵。摩訶末心有餘悸地制訂第二天的作戰計劃,可惜速不臺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就在那天夜裡,他命人在營地點燃無數篝火,虛張聲勢,趁著摩訶末全軍戒嚴不會發動夜襲時,速不臺帶領兵團悄悄離開,沿錫爾河北上,繼續追擊蔑兒乞人了。直到第二天拂曉,才有人發現蒙古軍已憑空消失。摩訶末感嘆良久,對他兒子說:「我遇過許多大敵,從未遇到過這樣兇狠和狡猾的軍隊,他們將是我們的勁敵。」
他兒子札蘭丁鎮定,自信,氣度非凡,他不以為然地說:「父親你太多慮,他們這次只是僥倖成功,如果有下次,我定讓他們全軍覆沒。」
摩訶末沒有多慮,他總覺得早晚要和這個素未謀面但卻是深不可測的成吉思汗交手,只是他沒有想到,會來得那麼快。
速不臺掃滅蔑兒乞殘餘回草原後,向成吉思汗報告了摩訶末那次不禮貌的行動。成吉思汗問速不臺,他的兵力如何,速不臺回答:「很強悍,如果不是我出奇制勝,恐怕很難全身而退。」
成吉思汗沉思,說:「花剌子模國力雄厚,軍力強大,商業繁榮,我們暫時還是應該和他們通商。而且,摩訶末也答應了通商。」
正是出於這一良好的願望,成吉思汗派出了一支由伊斯蘭教徒組成的五百人商團帶著無數金銀、絲綢等物品前往花剌子模。他們需要換到花剌子模的珍品,諸如鍊甲、鋼盔、鋼盾和阿拉伯彎刀等物。這五百人中絕大部分是花剌子模商人,還有已經滅亡的西遼人,所以他們對花剌子模很熟。當他們走到花剌子模東方的邊城訛答剌(今哈薩克奇姆肯特市)時,守將亦納勒出黑攔下了他們。
亦納勒出黑是摩訶末的強勢母親禿兒罕的族人,屬於皇親國戚,是個爛汙人物。商隊裡一個花剌子模人和他很熟,就主動和他打招呼,但這人已有幾年沒回祖國,不知道此時亦納勒出黑已被封王,所以仍然稱他從前的官職。亦納勒出黑馬上感到廉價的自尊受到侵犯,把和他打招呼的同胞捆起來,痛打五十鞭。這人馬上以蒙古國特使的身份來壓亦納勒出黑,亦納勒出黑咆哮如雷,同時發現這些人帶的貨物很誘人,於是把所有人都關押起來,私吞了一半的貨物,把另外一半派人送給了摩訶末。
同時他給摩訶末寫信說:「這些穿著商人服裝的人,根本不是商人,而是成吉思汗的奸細。他們態度傲慢,舉止無禮,在城中引起騷動。我派人暗中觀察他們多日,發現他們經常向居民打聽完全無關貿易的事。更要命的是,他們總是用低沉的聲音威脅我們的人民,說大事馬上就要發生了,花剌子模將血流成河。」
這封信到底是真實情況,還是亦納勒出黑貪圖財寶而編造的謊言,已不得而知。成吉思汗派遣的五百商人中肯定有官員和士兵,這是國際政治不可避免的。但亦納勒出黑說他們在城中引起騷動,顯然不符事實,因為成吉思汗在那時根本沒有想過要和花剌子模開戰。
摩訶末接到亦納勒出黑的報告信後,氣得青筋暴露,下令把蒙古商團囚禁。他的將軍和顧問們都勸他,此事要慎重,蒙古人不是好惹的。
這句話立即讓摩訶末想到前段時間在錫爾河下游的敗績,於是他暴怒道:「我巴不得成吉思汗也在那商隊裡,這樣就可以把他砍成肉段了!給我下令,處決那個商團,一個不留!」
他的命令下得有點晚,亦納勒出黑在送出那封信時,就把這個商團成員全部處決,只有一人從囚禁的地牢裡逃走。此人晝夜不停地賓士回到大蒙古國,把商隊成員的命運講給了成吉思汗聽。
成吉思汗先是驚駭,接著是懷疑。他不相信摩訶末出爾反爾,更不相信摩訶末如此沒有腦子,會屠殺他大蒙古國的商團。出於這種心理,他派遣三名使臣出使花剌子模。三名使臣都是伊斯蘭教徒,兩人是蒙古人,另外一個是花剌子模人,名叫巴合剌。
按成吉思汗的精密囑咐,三位使臣一見到摩訶末,巴合剌就語氣嚴峻地開口道:「我是奉成吉思汗命來提醒你,上次我們的商團來到你們國家後突然消失,後來才知道被你們所殺,你明明已同意保護對方的商人,為何要下此毒手?你竟幹出這種讓真主不恥的事來,真讓人心寒!」
摩訶末大喊起來:「你這個賣國賊,你是花剌子模人,跑到野蠻的蒙古人那裡做奴才,現在反過來責備你的君主,你的良心大大的壞了!」
巴合剌掃了一眼在場的人,有花剌子模最出色的將軍、最頂級的文臣,還有一位氣得臉紅脖子粗的國君,陣勢很大,但他毫不懼怕,繼續質問:「您是不是殺了我們的使團?」
摩訶末想起了錫爾河的敗績,想起了馬哈木描述的瘮人的成吉思汗臉譜,突然氣焰矮了下去,頹唐地說:「是我的手下亦納勒出黑擅自做主,跟我無關。」
文臣武將們譁然,巴合剌冷笑道:「那就請把兇手亦納勒出黑交出來,讓我們成吉思汗處置他。如果你說半個‘不’字,那就等著打仗吧。想必你也見識過蒙古兵團的威力,只要他們認準目標,矛頭必定插進目標!」
什麼是強國外交,這從巴合剌的外交辭令就能看出,絕不轉彎抹角,直接給你兩個選項,而你必須要選一個,要麼執行我的命令,要麼就打。
巴合剌的強硬辭令並未讓摩訶末惱怒,他連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而是沉思起來。他明白這樣一個道理,強國從來不對一個耍嘴皮子的使者動怒,強國只需要拿出一個選項就可以了。
他正在思考該選哪一個,是把亦納勒出黑交出去,還是向成吉思汗宣戰。
他的將軍們震怒了,其中一個五大三粗的將軍一腳把巴合剌踢翻在地,然後一頓亂踹,一面踹,一面對摩訶末說:「我的國王,他在威脅咱們,咱們是受威脅的人嗎?您要知道,亦納勒出黑可是您母后的侄子,難道你真準備把您母后的侄子交給這群野蠻人?」
所有的將軍們都咆哮起來:「殺了這個狗孃養的賣國賊!」
另外兩個蒙古使者臉色大變,但不敢動,只能眼睜睜看著巴合剌在地上翻滾慘叫。摩訶末討厭朝堂無秩序,大手一揮:「住手!」
他從椅子上彈起來,走到巴合剌面前,舉止優雅地扶起已滿臉血汙的大蒙古使者,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亦納勒出黑,我不交。至於你嘛……」
他使了個眼色,身旁早已有人摩拳擦掌,跳上來,先揪掉了巴合剌的鬍子,巴合剌一面慘叫,一面嘶喊:「大家都是穆斯林,不能揪鬍子啊!」
沒有人理他,他的鬍子全被揪掉,一把短劍就按到他的脖頸上,一抹,巴合剌雙眼一瞪,死了。
摩訶末看完血腥的一幕,對兩個蒙古使者說:「回去告訴成吉思汗,要打就來!」
兩個蒙古使者已魂不附體,轉身要走,又上來兩位將軍,把他們的鬍子燒光,伊斯蘭教徒對鬍子特別看重,我們說用生命擔保,伊斯蘭教徒則說用鬍子擔保,燒掉一名伊斯蘭教徒的鬍子,就是對他最大的羞辱。
兩個沒有鬍子的蒙古人滿臉汙垢地跑回蒙古草原,把巴合剌之死和摩訶末的態度詳細稟告了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像野獸一樣怒吼起來,他如同瘋了一樣把沙子往頭上亂撒,用兩手搓著臉,眼淚奪眶而出。接著,他又撲向前去,重心不穩地在路上跑起來,所有在場的人也都跟著他跑。路上很快形成一條人流,如同馬拉松。成吉思汗跑到了拴馬樁旁,解開韁繩,跳上馬背,向前狂奔。其他人也跳上馬背一窩蜂地跟著他跑。這是個弔詭的場面,人人都在跑,可人人都不知道為什麼跑。
跑在後面的人問跑在前面的人:「為什麼跑?」
前面的人回答:「不知道。」
前面的人問最前面的人:「為什麼跑?」
最前面的人回答:「不知道。」
成吉思汗一直跑到肯特山上,在一塊松樹之間隆起的山地上跳下馬來,人們遠遠地看到他摘下帽子,把腰帶懸掛在脖子上,「撲通」跪倒在地。離他近的人聽到他悲憤的聲音道:「長生天,你要拯救正義的人,懲罰罪人!正義的人是我那五百人商團,罪人則是摩訶末。他殺了我的商團,還把我的使者的鬍子燒光,現在,我的鄰居不給我和平,我只能自己去爭取和平。長生天,在你的指示下,我要向花剌子模國開戰。殺光他們,燒光他們,搶光他們!」
說完這些,他給身邊的耶律楚材釋出命令:「我要在這裡待上七天,祈求長生天保佑我們討伐成功。叫衛隊封鎖現場。」
七天之後,成吉思汗從肯特山神清氣爽地走下來,看了看他冷若冰霜的衛隊,又看了看他的戰友們,從嘴裡蹦出一句話:「給摩訶末下戰書!」
戰書並不難寫,很快,他的顧問們就把一封長長的戰書送到成吉思汗面前,成吉思汗說:「念!」
一名顧問就唸了起來:「長生天立我做天下的可汗,我用了十年時間完成了人類不可企及的事業,自有人類以來從未有這樣的帝國。長生天告訴我,我的職責就是摧毀不恭順的國家,讓它的臣民在血泊裡號叫。只要我的大軍一到,凡有國家之處必須要俯首。你,摩訶末,居然敢對我無禮,我要對你進行最殘忍的打擊……」
成吉思汗從寶座上撲下來,奪過顧問手裡的戰書,扔到火堆裡,說:「廢話太多,我說,你寫!」
顧問心驚膽戰地拿起筆和紙,成吉思汗一字一句道:「你要戰——便作戰!」
一千多年前,和成吉思汗比肩的漢武帝給匈奴單于的戰書上也只有寥寥數語:戰,則來;不戰,趕緊滾(單于能戰,天子自將待邊;不能,亟來臣服)。
兩份戰書異曲同工,威嚴八面。
二巨頭備戰
1219年年初,成吉思汗備戰。留下三萬人給木華黎,要他繼續對金國進行蠶食戰。留下一萬人給弟弟帖木格留守大本營,剩餘九萬五千蒙古兵團和八千人的工程部隊和他西征。同時,又命令畏兀兒人和西夏人出兵兩萬隨軍作戰。畏兀兒人積極響應,西夏人卻對成吉思汗的使者說:「你們大汗既然力量不夠,何必稱汗?」
說這話的人叫阿沙敢不,是當時西夏的大臣,有訊息說,西夏已控制在他手中。成吉思汗對西夏人的桀驁大為震怒,如果不是西征在即,他非要對西夏進行第四次征討不可。不過,成吉思汗還是把這件事牢記在心,西夏滅亡的導火索已經點燃。
成吉思汗對西夏的不忠不義暴跳如雷時,有個南宋人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這個南宋人叫趙珙,一個月前,他以南宋使者身份來到大蒙古國。在他看來,這位草原帝國的主人很容易動怒,特別是當別人背信棄義時。
幾個月後,趙珙回到南宋,畫下了成吉思汗的畫像,我們今天常見的成吉思汗畫像就出自趙珙之手,這幅畫像可能是經過藝術想象的,但也許就是成吉思汗留給趙珙的真實印象:臉龐豐滿,耳朵富態,眼睛慈祥而敏銳,安詳的嘴邊長著稀疏而發白的鬍子。
這個時候的成吉思汗已經58歲,趙珙不得不承認,雖然他已經很老,但他渾身上下充滿著精力、洞察力和理解力。
趙珙說,成吉思汗老先生無論是出征還是宴會,身邊總會帶著成群的美女,據說這群美女出自他的美女集中營「斡耳朵」。她們豔絕人寰,來自五湖四海,能歌善舞,口才超群,惹得受理學教育多年的趙珙不禁羨慕嫉妒。
趙珙還說,成吉思汗的大蒙古國是樸實無華的。有一天,成吉思汗問他:「昨天打馬球怎麼不見你來?」趙珙回答:「因無陛下召喚所以未來。」成吉思汗說:「既然來到這裡,那就如同家人。在宴會、打馬球、狩獵的時候請不客氣地一同遊樂好了,何必每次都要我去請你呢?」
趙珙驚慌起來,這在他們的帝國可是永不可能發生的事。成吉思汗看著他說:「打馬球你不來,這是失約,按草原規矩,應該自罰六大杯。」
趙珙毫無辦法,只能連喝六大杯,大醉而回。趙珙離開蒙古草原回南宋時,正是成吉思汗專心致志準備西征之時,他對趙珙說:「有生之年,你我再見面,當痛飲三大杯。」接著他對恭送趙珙的官員說:「在良好的城市要帶他多停留五六天。有了美酒,要讓他痛飲。有了美味的菜餚要盡情招待。讓內行的樂隊,好生吹奏款待。」
趙珙感動得直想流淚,這位南宋人不知道,蒙古人向來就這樣樸實熱情,縱然面臨如山一樣的考驗時,都不會對客人有半絲怠慢。
1219年春的成吉思汗,面臨著重大考驗。一方面是和強敵花剌子模的開戰,另一方面則是也遂提出的問題。有天晚上,也遂在床上對成吉思汗說:「您就要西征遠方,將要和偉大的敵人作戰,一旦您遭遇不測,國家該由誰來掌舵?」
成吉思汗從半夢半醒中突然驚覺,他握住也遂的手,說:「你雖然是個女人,可眼界比許多男人都高,的確,我不能忽略這個問題。」
第二天,他召集他的兄弟和兒子們,說:「也遂給我敲了個警鐘。各位兄弟、兒子們,你們誰也沒有提出過這樣的問題。我也覺得自己好像永遠不會死一樣,但這是幻覺,此次西征關係重大,我必須要在你們中間確定一個繼承人。你們有什麼想法,都說出來吧。」
沒有人說話,和成吉思汗一樣,在座的諸位都認為成吉思汗不可能老,甚至不可能死。成吉思汗打破了沉默,指著朮赤說:「你是長子,你先說。」朮赤還沒有來得及開口,二太子察合臺露胳膊挽袖子暴跳吼了起來:「父親問他,莫非是要叫他繼承汗位嗎?他可是蔑兒乞種,我們如何讓他管?」
朮赤聽了這話,像炮仗一樣爆了起來,一把捉住旁邊察合臺的衣領,怒目圓睜:「汗父都沒有把我當外人看,你憑什麼這樣說?你比我有什麼本事?你不過性情暴躁、行為專橫而已!」
察合臺一跳三丈高,尤其是當他發現朮赤說的是事即時,更是怒不可遏,兩人互相扭打著,就要出帳外分個勝負。成吉思汗始終一聲不吭,其他人卻坐不住了,木華黎和博爾術急忙跑出來勸架,察合臺的顧問闊闊搠思也走出來批評察合臺:「在你們出生前,天下大亂,連上床睡覺的工夫也沒有。大地翻騰,連進被窩睡覺的工夫也沒有。天下擾攘,人不安生,所以你的母親不幸被蔑兒乞人捉去,你居然說你大哥朮赤是蔑兒乞人的種,這不是傷了你母親的心,難道你們不是親兄弟嗎?」
這番堂而皇之的話讓察合臺馬上冷靜下來,成吉思汗這才緩緩開口道:「朮赤就是我的長子,以後誰都不許這樣說。」朮赤聽了父親的話,也馬上冷靜下來。大家又重新坐好,察合臺雖然不吵鬧了,但仍然反對朮赤繼承父親的汗位。他決心和朮赤同歸於盡:「朮赤是有才能的人,朮赤和我都是父親的長子,我們二人都願為汗父效力。如果有誰逃避,就打破他的腦袋,如果有誰落後,就砍斷他的腳跟。窩闊臺仁慈寬厚,可以推舉他,讓他成為父親的繼承人。」
成吉思汗馬上問朮赤:「你怎麼說?」
朮赤還能怎麼說,他如果不同意察合臺舉薦窩闊臺,那就是有做大汗的野心,他只能同意。成吉思汗深知,朮赤和察合臺是在兩敗俱傷的情況下和好的,這是極不穩定的情感。他試圖撫平二人的異見:「你們二人以後不必做同一件事,也不必在同一個屋簷下,世界之廣,江河眾多,你們可以各自統治自己的封國。我現在就要你們發誓,即使不友好,也不要互相侵犯,否則天將降罪於你們。」二人同意,成吉思汗又給了他們額外的賞賜——兩處百姓眾多的領地。
成吉思汗也只能做到這些,以後的事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他用寄予厚望的眼光看向窩闊臺,正如察合臺所說,窩闊臺仁慈寬厚,有君王氣度。窩闊臺迎接父親的目光,說:「既然兩位哥哥都說我可以,我難道能說自己不行嗎?我要全身心地去做!」
成吉思汗滿意地點頭,轉向他最小的兒子拖雷。拖雷馬上捶著胸說:「我願效忠在汗父所提名的兄長跟前,他忘記的,我就讓他記起;他睡著了,我就讓他醒來。我要做他的傳聲筒,做他的騎馬鞭,參加他主持的一切戰鬥!」
成吉思汗微笑著點了點頭,這是一次成功的佈局,蒙古帝國在他去世後強勁不衰,正是他挑選了個合格的繼承人。
摩訶末沒有成吉思汗那樣的擔憂,他沒有多餘的兒子,只有一個已被多次證明最適合繼承他基業的兒子札蘭丁。他的擔憂是即將到來的戰爭,當他收到成吉思汗那六個字的宣戰書後,就開始召集大型會議,商討對策。
他的顧問和將軍們提出了四個應對方式供他選擇。第一個是積極方案,集結全軍在錫爾河上游,拒成吉思汗於國門外;第二個是半積極方案,也稱誘敵深入,那就是分兵把守帝國境內重鎮,逐漸消耗敵人的有生力量;第三個是半消極方案,放棄錫爾河以南全部領土,把主力駐紮在阿姆河渡口,和成吉思汗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攻守戰;最後一個是完全消極方案,退守可疾雲(今阿富汗加茲尼),隨時準備逃往忻都。
對於強大的花剌子模而言,後兩個方案簡直丟人現眼。摩訶末正在深思熟慮,他兒子札蘭丁把拳頭猛地敲到桌子上說:「集結全軍在錫爾河上游,把那群野蠻人消滅在國門之外!」
摩訶末謹慎得讓人發火,他慢吞吞地說:「在國門之外和蒙古人開戰,即使戰勝,也要傷筋動骨,不如用第二個方案,分兵把守帝國境內重鎮,消耗成吉思汗的力量。當他精疲力竭時,我們就可發動反攻,將他們消滅在境內。」
札蘭丁失望地嘆口氣,摩訶末對兒子和他的屬下們說:「成吉思汗遠道翻山越嶺而來,必是疲憊不堪,只要我們加強錫爾河沿岸各城防禦,頑強抵抗,把成吉思汗死死釘在那裡,當他們寸功未取,又疲憊不堪時,我們就在撒馬爾罕集結全國兵力,對其致命一擊。從現在開始,就準備吧!」
摩訶末的命令當然就是真主的命令,整個花剌子模帝國開動起來。摩訶末下令星夜趕工,在首都撒馬爾罕周圍築起堅固的城牆,周長達84公里。遺憾的是,這項巨大工程才進行一半,成吉思汗已兵臨撒馬爾罕城下,整個工程前功盡棄。同時他再發出命令,錫爾河沿岸軍事重鎮都要模仿他在撒馬爾罕的行為進行修築城池的運動。為了這筆鉅額開支,他強迫預徵了三年的捐稅。花剌子模百姓怨聲載道。摩訶末當然知道,但大敵當前,他已顧不了那麼多,只要能把蒙古人打敗,他完全可以還給他的人民更多。
那段時間,摩訶末像個陀螺,不停地四處轉悠。他必須要視察那些軍事重鎮,心裡有數。他的兒子緊跟其後,既像未來的國君,又像是出色的保鏢。在訛答剌城中,摩訶末視察後對札蘭丁說:「這是座堅固的城牆,沒有人可以攻陷它。」
札蘭丁意志堅定地點頭說:「縱然蒙古人真的攻陷它,我也能把它奪回來。」
摩訶末哈哈大笑,拍了拍札蘭丁的肩膀,輕鬆地說:「我的兒,你多慮了,蒙古人只要進了我們的國家,就有來無還,別說攻陷城池,連個柵欄,他們都要繞道走。」
札蘭丁疑惑不解,問老爹:「為什麼?」
摩訶末笑道:「因為他們很累。」
札蘭丁再問:「您這樣肯定,有什麼科學依據嗎?」
摩訶末當然有,可惜,都是錯的。
他得意洋洋地說:「且不說別的,只說成吉思汗大軍走到咱們家門口,就是個巨大的挑戰。蒙古人先要翻越飛鳥絕跡的阿爾泰山,涉過遍地屍骨的大沙漠白骨甸,再沿著陰晴不定的天山山脈西行。阿爾泰山海拔3000米,即使是盛夏時節,山頂也是飛雪連天、冰凍千尺,根本就沒有路徑可走。即使蒙古人受得了,他們的馬也受不了。我覺得他們可能會死在路上。」
摩訶末不知道的是,蒙古人最能吃大苦耐大勞,能耐受意想不到的惡劣環境的侵凌。至於蒙古的馬,雖然體型矮小而多毛,其外觀和速度,皆不如阿拉伯世界的馬匹,但蒙古馬的持久耐勞能力,舉世無雙。雖長途跋涉,不定時餵食,缺乏休息時間,仍能保持著充分的體力。這是因為蒙古人養馬有秘籍,沒有戰事時,蒙古馬的唯一任務就是大吃大喝。秋時,蒙古馬肥如豬,蒙古人開始騎著它們到處亂竄,水草減半,一月後,肥肉變成肌肉。騎行數百里,也不會出汗,所以出戰時,蒙古馬就成了機械馬,根本沒有勞累一說。
在摩訶末的印象中,成吉思汗是游牧部落,所以只善野戰,不善攻堅戰,甚至不善架橋修路,所以他說,蒙古兵團翻越阿爾泰山和天山是異常艱難的事。可他不知道的是,成吉思汗早就組建了一支工程部隊,這支部隊把架橋修路當成小兒科。
摩訶末還不知道的是,成吉思汗的戰法可不是一根筋地在城下做莽夫似的攻擊。成吉思汗的戰法往往是以一部兵力,圍攻或監視當前敵人的城池,主力則鑽隙迂迴,深入敵人後方,迫使敵人在不預期的時間和地點,在不利的態勢下,倉皇應戰,從而一舉殲滅敵人的主力。
可以說,摩訶末對成吉思汗幾乎一無所知,在不明敵情的情況下,摩訶末做出了錯誤的戰略,用堅固城池消耗成吉思汗的力量,當其力量被消耗殆盡時,他則從撒馬爾罕集結主力向對方發動反攻。他的希望是美好的,但我們知道,他的希望必將破滅。
摩訶末對成吉思汗一無所知,成吉思汗對摩訶末卻瞭如指掌。當他得知摩訶末的戰略後,馬上制定針對性的戰略。這個戰略構想是以一支部隊施行大張旗鼓的正面攻擊,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主力以及次主力則分從南北二處,克服天然障礙大膽迂迴,由敵人不可料到之處突然出現,直搗敵人的心臟。
具體實施起來就是這樣的:正面攻擊由三個縱隊擔任,任務是掃蕩錫爾河沿岸各個城市的敵人,同時封鎖情報,掩護主力行動;第一縱隊司令朮赤,先將錫爾河下游地區清掃完畢,然後北上直奔花剌子模軍事重鎮氈的(今哈薩克克孜爾奧爾達東南);第二縱隊司令察合臺與窩闊臺,進攻謀殺帝國使者的城市訛答剌;第三縱隊司令阿剌黑,進攻花剌子模在錫爾河東南的軍事重鎮浩罕城(今烏茲別克浩罕),三個縱隊完成任務後在浩罕城附近匯合,一直向西參與圍攻花剌子模首都撒馬爾罕的戰役。
次主力司令哲別翻越帕米爾高原,從阿姆河發源地順流而下,自東南方迂迴向北圍攻撒馬爾罕。
主力軍司令則是成吉思汗和拖雷,他們在正面三個縱隊發動攻擊吸引敵人注意力時,秘密渡過錫爾河,進入紅沙漠,迂迴前進,從西北方攻擊撒馬爾罕的西大門、軍事重鎮布哈拉城,成功後則向東和其他各路縱隊圍攻撒馬爾罕。
這是個非常冒險的計劃,紅沙漠對西域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人間地獄,酷熱難耐,忽然飛沙走石,三米之內不見物,很少人能徒步穿越。但成吉思汗認為這個險值得一冒,因為一旦成功,那就如神兵天降於撒馬爾罕的背後。
1219年春夏之交,成吉思汗在蒙古草原誓師,宣佈西征。人類歷史上最光輝的一次遠征的序幕緩緩拉開,它當然不是結束,只不過是蒙古多次西征的第一次。
一個意外發生在誓師大會上。祭旗那天凌晨,萬里無雲,軍隊集結完畢,正要宰馬時,突然黑雲壓頂,狂風暴雪從天而降,半個時辰,雪深三尺。
成吉思汗信仰長生天,當即斷定這是長生天的警告。他猶疑起來,蒙古勇士們紛紛跪倒在雪地裡,口呼長生天。耶律楚材不信鬼神,對手足無措的成吉思汗說:「再不祭旗,過了時辰就不好了。」
成吉思汗有點生氣:「現在就不好啦!你看這雪,這可是夏天啊,怎麼來這麼大的雪!」
耶律楚材發現只能以毒攻毒,假裝掐指算了一下,看看白茫茫的天,說:「玄冥之氣,見於盛夏,克敵之徵也。」
成吉思汗盯著耶律楚材,半信半疑。耶律楚材加重語氣道:「此乃克敵之兆也!」
成吉思汗沉吟半晌,抽出腰刀,向天一振,吼道:「祭旗!」
幾個刀斧手同時掄起大刀,對準馬的脖子,咔嚓一聲。雪突然停了,太陽奮不顧身地鑽出雲層,照得整個草原明亮刺眼。
成吉思汗命令三太子窩闊臺先出發,去負責阿爾泰山的修路工程,一個月後,又命令二太子察合臺出發,沿著窩闊臺完工的山道涉過白骨甸沙漠,到天山修路架橋。
這是人類工程史上最艱難的工程之一。窩闊臺在阿爾泰山修路架橋時正值盛夏,但山峰飛雪,冰凍千尺。窩闊臺必須要先破除寒冰,再開鑿道路,幸好他們有炮工部隊,雖然艱辛,但最終還是圓滿完成了任務。
1219年秋,蒙古各路兵團陸續來到花剌子模國門前東方一百公里處,完成集結。兩個當時世界上的超級大國之戰開始,龍爭虎鬥上演。
訛答剌城的陷落
當摩訶末在1219年秋天得知蒙古人已兵臨帝國東大門時,不禁大驚失色。他想不到成吉思汗會來得這麼快,他在短時間內意識恍惚,居然不能接受這個現實。
在札蘭丁的提醒下,他才從恍惚中清醒,急忙調派一支三萬人的部隊,但不知道該向哪裡增援。札蘭丁又提醒他,成吉思汗必先攻訛答剌。摩訶末這才要那支三萬人的部隊迅速奔赴訛答剌城。大概是被成吉思汗的速度嚇到了,他還是不太放心,又調派能征善戰的哈剌察汗領兵一萬去增援訛答剌。加上訛答剌城的兩萬人,計為六萬人。摩訶末這才放了心。
他給自己打氣,也給他的將軍們打氣:「伊斯蘭世界聯合起來,會把成吉思汗打成肉泥!」
他的將軍們也互相打氣:「是啊,只要哈里發和太后一聲令下,整個伊斯蘭世界就將稱霸!」
摩訶末和他的將軍們又犯了不明敵情的毛病。就在開戰之前,成吉思汗讓人寫出了兩封信,一封是給身處報達的哈里發的,一封是給摩訶末母親禿兒罕的。
給哈里發的信中,成吉思汗說:「摩訶末一直想把你幹掉,而且還向報達城進軍過,這已不是你們伊斯蘭世界的家事,而是大逆不道的國際事件,我需要你的合作,縱然你不想和我這個異教徒合作,也不要干涉。」哈里發幸災樂禍地回信:「你打那個畜生,我挺你!」
這封信讓成吉思汗避開了伊斯蘭世界大聯合的風險,哈里發是伊斯蘭世界的領袖,只要他喊一聲「聖戰」,那成吉思汗將會陷入伊斯蘭戰爭的汪洋大海中。
給禿兒罕的信中,成吉思汗說:「您與您的兒子常有政見和人事上的衝突。我們無意進攻您的居住地玉龍傑赤,待我完成花剌子模各地征服後,當以富裕強大的呼羅珊(今伊朗東部阿姆河以南)奉獻給您。」
禿兒罕沒有回信,可成吉思汗確信這位老女人不會對摩訶末伸出援手。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
這封信讓成吉思汗避開了進攻布哈拉城時可能受到的來自玉龍傑赤的背後襲擊。
而這一切,摩訶末渾然不知。當察合臺和窩闊臺縱隊開始向訛答剌城發動進攻時,他還在盤算著聯合哈里發和母后的最佳時間。
那位斬殺蒙古五百人的訛答剌城守將亦納勒出黑麵對蒙古兵團,毫不心驚,因為訛答剌城有兵有糧,城牆堅固,還有他這位高智商的指揮官。他說:「守個三年不成問題,我要把蒙古人活活氣死在城下。」
察合臺和窩闊臺一來到訛答剌城下,什麼都不說,就用炮兵轟了幾個回合,訛答剌毫髮無損。察合臺開始發起試探性的攻城,由於只是試探性的進攻,所以亦納勒出黑很容易就擊退了這群蒙古人。這讓亦納勒出黑產生一種錯覺:蒙古人的戰力稀鬆平常。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中,蒙古軍並未發動像模像樣的進攻。在間歇期,亦納勒出黑偶然發現對方軍營計程車兵正在砍伐木頭,搬運巨石,亦納勒出黑莫名其妙,他開始以為這是蒙古人準備砍伐森林開拓空地種莊稼,進行長期圍困,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樣,蒙古人砍伐木頭和搬運巨石是為了製造拋石機。這是蒙古軍的一個特點,行軍時從不帶笨重的攻城器械,而是就地取材。
拋石機很快就發出尖利的叫聲,把十幾人才能搬動的大石頭拋向城中。亦納勒出黑先是用巨大的網防守,但石頭太重,把他的網衝得稀巴爛。接著他想到不理睬那些巨石,而是專心致志地讓士兵對付正用雲梯的蒙古士兵。三天後,蒙古人沒有一人能登上城牆。
窩闊臺乞靈于思想攻勢,他對訛答剌城計程車兵說,他們只想要殺害蒙古帝國使者的兇手亦納勒出黑,這件事是私人恩怨,和他們這群即將成為炮灰計程車兵無關。訛答剌的守軍不為所動,因為在他們看來,這就是赤裸裸的侵略,而且,他們也沒有看到任何危險。窩闊臺發現這些人冥頑不靈,就發狠道:「如果你們再頑抗,城破之日,比車輪高的人統統殺了!」威脅可不是戰鬥,所以訛答剌城嗤之以鼻地用火箭回應他的威脅。
兩個月後,察合臺暴躁起來,攻勢一次比一次凌厲,亦納勒出黑的防守則一次比一次頑強。看上去,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攻防戰。其實從兵力對比而言,亦納勒出黑遠勝蒙古軍。察合臺和窩闊臺只有三萬兵力,亦納勒出黑的兵力卻接近五萬,而且是防守方佔了極大優勢。三個月後,訛答剌城中的激進指揮官們提出一個看上去相當誘人的計劃:開門出擊。他們對這一計劃有很深刻的見解:蒙古人在城下碌碌無為了幾個月,士氣低到冰點,這是天賜的大好時機,而且自己的人比蒙古人多,只要出城和攻擊的速度夠快,絕對可以把他們打回老家。
亦納勒出黑是個容易被眉睫前的勝利衝昏頭腦的人,他居然採納了這個建議。哈剌察汗死活不同意,幾年前,蒙古遠征軍滅西遼時,他駐紮在西遼和花剌子模邊境線的一個小城中,親眼見到了蒙古帝國的野戰力。他絕不相信他們訛答剌的守軍能快速擊敗蒙古軍,他更不相信韌性十足的蒙古人會喪失鬥志。亦納勒出黑冷笑,他瞧不起這個幫手,在守城過程中,哈剌察汗負責的城門總險象環生,這說明一個問題,哈剌察汗是個笨蛋,勇者不能和笨蛋探討事情。
出城攻擊確定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亦納勒出黑所以選擇這樣一個時段,是因為太陽落向西方,刺眼的陽光正射向蒙古人。這可能是亦納勒出黑一生中犯過的最致命的錯誤,窩闊臺一直就在等待這個時機。窩闊臺沒有先見之明,他只是憑多年來戰場上的經驗,感覺到亦納勒出黑會在某個時刻出城發動攻擊。於是,他暗暗地作著準備,騎兵分為幾個支隊,輪流騎在馬背上,箭在弦上,刀在手中,安靜地等著敵人出洞。
窩闊臺終於等到了,那天下午,陽光照射到蒙古軍每個人的臉上,訛答剌城三個城門突然開啟,一隊隊騎兵突然衝出,窩闊臺早已準備好的騎兵還未等他們全部出城門,就呼嘯一聲,發動衝鋒。
亦納勒出黑在城上原本是想看蒙古軍的笑話的,讓他驚駭的是,表面看上去亂糟糟的蒙古軍營中突然衝出一隊隊整齊有序的騎兵,速度之快前所未見。他雖然開了三個城門,但蒙古騎兵全部都攻向一個城門。出城的騎兵還未來得及列陣,蒙古騎兵已到跟前,就如公牛進了瓷器店一樣,一陣掩殺,如果不是亦納勒出黑反應迅速,下令關閉城門,蒙古騎兵恐怕已衝了進來。
這當然不是窩闊臺最拿手的,當亦納勒出黑驚魂未定時,蒙古軍突然對訛答剌的所有城門發動全面進攻,拋石機和火炮震天響,訛答剌守軍手忙腳亂,蒙古軍已有人搶上了城牆,揮刀砍斷了軍旗。在一陣艱難的廝殺中,蒙古軍終於被擊退,亦納勒出黑氣喘吁吁,臉色慘白。此戰過後,形勢急轉直下。
蒙古人的攻勢比從前幾個月猛烈了數倍,訛答剌城每天都要受到數次被攻破的考驗。無論是亦納勒出黑還是哈剌察汗都知道,城破只是時間問題。哈剌察汗神情沮喪地向亦納勒出黑建議說:「向蒙古人投降吧,或許還能有一條活路。」
亦納勒出黑決絕道:「如果我們都不忠誠國王,就難以為自己的變節辯解,就不是個合格的穆斯林。」他所以這樣說,並非因為他真的忠誠於摩訶末,也並非他是虔誠的穆斯林,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即使投降,蒙古人也不會饒恕他。他只有一條路,就是頑抗到底。
哈剌察汗沒有亦納勒出黑的苦衷,所以當蒙古軍的攻城戰進行到最激烈時,他帶著幾個衛兵逃出了訛答剌,投靠了蒙古人。察合臺接見了這個敵人的叛徒,哈剌察汗主動介紹自己,並希望能讓他為成吉思汗效力,因為他對花剌子模國瞭如指掌。察合臺和所有蒙古人一樣,最恨的就是叛徒,他對哈剌察汗表示很遺憾:「你們連自己多年的主子都不忠誠,我們怎麼敢保證你肯忠誠我們!」哈剌察汗被拖出帳外斬首,他的衛兵也無一倖免。
哈剌察汗的出走在他那一萬士兵中引起冰冷的迴響,他們為主帥拋棄自己而難過,為了迫在眉睫的危險而驚恐,蒙古軍就在他們又痛又懼中,迅猛地攻陷他們所守的城門。亦納勒出黑計程車兵聞聽城門已被攻破,霎時星散,城裡只剩下亦納勒出黑的萬人衛隊,退守內城。
窩闊臺命令進城掃蕩。亦納勒出黑和蒙古掃蕩軍開始了慘烈的巷戰,他的萬人衛隊越打越少,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這位困獸還發起過幾次反掃蕩,蒙古軍第一次遭到勁敵,這場巷戰持續了一個多月,直到亦納勒出黑只剩下他自己。
他先是用弓箭,箭用盡,再用大刀,大刀捲刃用匕首,匕首折斷用石頭。這是個被逼出來的英雄人物,他意識到總歸都是死。但最終,當蒙古軍活捉他時,他卻失去自殺的勇氣,而是被像帶一條死狗一樣拖到了窩闊臺與察合臺面前。
兩人把他裝進囚車,送到成吉思汗處。成吉思汗一見亦納勒出黑,大怒道:「你無緣無故殺我使者,無非就是為了圖財,我今日就成全你。」說完,命人把燒好的銀溶液灌進亦納勒出黑的口耳中,亦納勒出黑慘叫多時才死去。
他應該在下輩子得到一個教訓:圖財可以,但別害命,否則,「財」就兜回來害他的命。
訛答剌城的陷落讓摩訶末魂不附體,按他從前的看法,訛答剌城支撐三年都不成問題,想不到只支撐了五個月。摩訶末認為他這回真的是碰上了此生最厲害的對手,他必須要全身心地謹慎起來。
橫掃錫爾河
窩闊臺和察合臺在訛答剌城下瘋狂進攻時,朮赤也在瘋狂地由東向西橫掃錫爾河下游的花剌子模各據點。
朮赤的開局異常順利,兵團所到之處如入無人之境,直到抵達昔格納黑城(今哈薩克奇伊利東南),他才遇到點小麻煩。昔格納黑城是錫爾河下游一個不大不小的城池,居民不超過三萬人,本來應該由一支千人的康裡兵團守衛,可全國備戰期間,摩訶末認為這個小城並不重要,於是把這支康裡兵團調到別處協防,於是,城中只剩下了一支人數稀少的雜牌軍。當朮赤兵團抵達城下時,由於恐怖氣氛的重壓,這支軍隊居然一鬨而散,不見蹤影。朮赤認為一個沒有正規軍守衛的城池根本不必發動軍事進攻,所以他派了一個叫哈散的花剌子模人進城談判,希望可以和平解放昔格納黑城。
哈散是個虔誠的穆斯林,朝覲過聖地麥加,同時也是個出色的商人,成吉思汗統一蒙古高原時,他就主動投靠成吉思汗,併成為成吉思汗最信賴的外國人之一。哈散進城前,朮赤叮囑他,就在城門口向他們勸降,一旦情況有變,馬上撤出來。哈散沒把這關心當回事,他認為城裡都是自己的同胞,而且大家都是伊斯蘭教徒,他還是為數極少的伊斯蘭朝覲者之一,無論從哪一方面說,這個城市的人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這一傲慢的想法害了他。他進了城後,就直奔城中央的廣場,站到高處向他的同胞們發表演講說:「我也是花剌子模國國民,這次來是奉了蒙古帝國統帥的命令奉勸你們趕緊投降,可保生命和財產的安全,如果你們不投降,後果恐怕只有真主知道了。」
哈散的話激怒了他的聽眾,這些人都是昔格納黑城中的無產者,他們只有一條賤命沒有財產,所以都是奮不顧身之徒。這群人大吼一聲,把哈散從高處拖下來,你一腳我一拳,哈散很快就陷入了拳腳的汪洋中,一命嗚呼。
這些人為了表現自己忠誠於祖國和摩訶末的決心,把哈撒的腦袋割了下來,當球一樣踢出了城外。朮赤暴跳如雷,下令百道攻城。蒙古兵團晝夜不息,連攻七天七夜,昔格納黑城陷落。朮赤進城後,先把殺掉哈散的兇手殘忍地挖掉眼睛和鼻子,再砍斷四肢,直到痛苦地死去。然後下令屠城,連比車輪矮的人都沒有赦免。
朮赤的殘暴屠城起到良好的效果,在接下來的進軍中,所過城池都紛紛投降,這些不放一箭一矢就投降的城池,居住的大都是商人,他們有財產有家人,有錢人都愛惜生命,所以他們不可能因一個國家的虛名而為國出力。當朮赤兵團抵達額失納思城(廢墟在今哈薩克克孜勒奧爾達市東南)時,由於國民身份不同,所以反應自然就有了不同。
額失納思城江湖氛圍異常濃厚,城中百姓以練習搏擊和飛簷走壁為主業,所以很多百姓都是武林中人,當時到中國的西域武林高手可能都出自這個城市。朮赤派人到城中勸降時,接待使者的人就是這群武林高手,他們還未等使者說話,就各出神技,把使者卸成好多塊,扔給了朮赤兵團。朮赤想不到世界上居然有這種不自量力的人,馬上下令總攻,並且提前聲稱,城破後,雞犬不留。
如你所知,武林高手的單兵作戰能力很強悍,可面對必須要團結作戰的軍隊時,他們就成了馬戲團的猴子,只有觀賞性沒有實戰力。況且,他們對守城的基本常識一無所知,甚至有高手提議把蒙古人放進城,大家來個擂臺比武。意料之中地,額失納思城很快陷落,武林高手們發現蒙古人不講江湖道義,喜歡群毆,馬上準備逃跑。但當時城池已被圍得水洩不通,所以他們不能得逞,全被屠殺。
額失納思城陷落後,氈的城近在眼前,人人都在預料,如同在訛答剌城下一樣,一場慘烈的攻防戰要上演。可就當朮赤認真地作攻堅的準備時,一個訊息傳來,氈的城的守軍司令帶著他的衛隊逃跑了。朮赤大喜過望,派人到城中招降。招降使者對氈的城的百姓說:「要麼主動投降,蒙古人不會傷及無辜,要麼就死守,蒙古人肯定會攻破城池,到那時候,只有真主知道會發生什麼。」
氈的城雖然失去了主將,但百姓可不是吃素的,作為錫爾河流域僅次於訛答剌城的第二大城市,這裡的百姓都有榮譽感,當他們發現這個要他們投降的使者就是他們的同胞時,憤怒起來,大罵他是花剌子模的「漢奸」——花奸,躍躍欲試地要殺掉他。該使者幸好有急智,他把昔格納黑城因殺死使者而被屠城的事講給那些激動的百姓聽,同時又把幾個主動投降的城市的平安情況說給他們聽,這一鮮明的對比讓那些百姓們安靜下來。使者急忙跑出城,向朮赤報告說,城中沒有像樣的軍隊,只有一群毫無戰鬥經驗的百姓準備死守,所以很容易就可攻陷。
朮赤下令作攻城的準備,軍士們開始填塞城壕,架設撞城器械、投石機和雲梯。氈的城的百姓全都湧上城牆,看著蒙古軍忙碌的樣子,非常奇怪,他們互相詢問:「這麼高的城頭,他們怎麼能爬上來?」詢問完發現沒有人知道答案,於是他們斷定,這是個反問句,蒙古人根本爬不上來。得到這樣的好資訊後,氈的城的百姓們就跑下城牆,開始繼續過他們的太平日子。
直到朮赤兵團把雲梯架得和城牆一邊高時,氈的城的百姓才發現,原來那個稱為雲梯的東西居然有這樣的威力,他們這才急匆匆地跑上城牆,準備迎敵。這是人類軍事史上最荒誕的一幕。他們一直在叫喊,希望用叫聲把蒙古人從雲梯上喊落地面,他們拉弓射箭,根本不看目標。當他們震恐蒙古人拋石機的威力時,偶然發現城牆上也有拋石機,他們現學現賣,把一塊巨石放到拋石機上,幾個人大叫一聲,放開繩索。但巨石並沒有飛向目標,而是垂直飛起,又垂直落下,把拋石機砸了個粉碎。就在他們「自娛自樂」時,蒙古人已從四面八方爬向城牆,開啟城門,氈的城稀裡糊塗地陷落了。
朮赤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一個如此重要的城池居然頃刻而下。大概正是這輕而易舉的成功,所以讓他產生了慈悲之心,氈的城中除了幾個得罪招降使者的人被處決外,其他百姓都保住了性命。
當朮赤在氈的城中慶祝勝利時,他的一支分遣隊也攻陷了西距花剌子模僅兩天路程的軍事重鎮養吉干城(故址在今哈薩克錫爾河入阿拉爾湖口處),花剌子模在錫爾河下游的所有城池皆被蒙古軍佔領,朮赤圓滿完成任務。
最艱難的戰鬥
蒙古帝國正面攻擊最艱難的戰鬥發生在阿剌黑的第三縱隊。第三縱隊只有五千人,按當時成吉思汗的想法,這一路的正面攻擊用五千人就足夠,因為沿途實在沒有堅固城池,可阿剌黑很倒霉,雖然未遇到銅牆鐵壁,卻遇到了比銅牆鐵壁難啃數倍的花剌子模智勇雙全的民族英雄帖木兒滅裡。
其實,阿剌黑一開始的運氣就不好。他的兵團推進到別納客忒(今烏茲別克塔什干南)城下時,派到城中勸降的使者痛快地被守將處決,頭顱被射成了篩子扔給了阿剌黑。阿剌黑氣得哇哇怪叫,他正準備攻城時讓他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對手居然開啟城門,突然衝出和以野戰聞名世界的蒙古軍打起了野戰。阿剌黑雖然擊退了對手的突然攻擊,但卻後退了十幾裡。這時他才讓情報部門提供情報,情報很快告訴他,該城的守軍是花剌子模帝國的一支精銳部隊,守將是花剌子模帝國的一員名將。阿剌黑提醒自己必須要小心應對。
阿剌黑似乎多慮了,攻堅戰到第四天時,別納客忒城守將發現他的幾百人根本無法全方位守衛城池,在一次戰鬥中,守將黴運當頭,被流矢射中面頰,當場死亡。他計程車兵在百姓的起鬨中開啟城門。阿剌黑把士兵和居民分為兩排,士兵全被屠殺,居民中的工匠被硬塞入炮工部隊,年輕人則被充當炮灰「哈沙兒」。
「哈沙兒」是成吉思汗的蒙古軍缺乏人性的一個軍事制度,由戰敗國的百姓組成,主要工作是衝鋒在前和冒著生命危險在蒙古軍的對手營壘前勞作,成吉思汗的將軍們把這些人編成千人隊、百人隊、十人隊,說白了,他們就是炮灰。阿剌黑洗劫了別納客忒城後,馬上向西北方向的忽氈城(今塔吉克苦盞)進軍,他的勁敵帖木兒滅裡在這裡已等候多時。
帖木兒滅裡是花剌子模國軍界中少壯派的典型代表,相貌英俊,愛國,盡職盡責、頭腦清醒,能在戰場複雜的形勢下作出正確判斷,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勝利。帖木兒滅裡從蒙古帝國三個縱隊開始發動進攻時就不停地搜尋情報,這些情報讓他驚呼:「蒙古人果然驍勇善戰!能和這樣的軍隊作戰是我的榮幸。」他的指揮官們深為動容,全部義憤填膺,就是戰到一兵一卒,也要誓死守衛忽氈城。
帖木兒滅裡開始備戰,先把全城百姓遷到內城,他則晝夜不停地大興土木,在城北的錫爾河中間河水分流為兩股的地方修築了一座高大堅固的城堡。這是個非常高明的手段,由於城堡在高處,所以河邊仰攻的弓弩和投石機無法對城堡造成傷害,但城堡中的弓弩和投石機射程卻可以輕鬆地打擊河邊的敵人。
阿剌黑的前鋒部隊在河邊就受到了亂箭的射擊,傷亡慘重。阿剌黑髮現不能馬上組織進攻,因為他的人太少,而且他的炮灰哈沙兒也不多,所以他向成吉思汗請求援兵。
成吉思汗得到這個沮喪的情報後,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把已結束了訛答剌城戰鬥的窩闊臺和察合臺的部隊調到忽氈城。現在,阿剌黑得到龐大的兩萬人援軍,同時來的還有訛答剌城的一萬哈沙兒。他信心滿滿地下達了攻城的前奏,執行這個倒霉任務的自然是炮灰「哈沙兒」。至少有一萬「哈沙兒」被蒙古軍用武器驅趕著搬運石頭想填平錫爾河邊的淺灘,只要他們進入弓弩和投石機的射程內,就可發動山搖地動的攻擊。
帖木兒滅裡沒有攻擊「哈沙兒」,因為那些人都是他的同胞,況且,攻擊他們沒有多大用處,而且還消耗彈藥。他採取了主動出擊的方式,命人把十二條戰船覆蓋溼氈,上面再塗抹浸過蠟的黏土,只留下幾個視窗作窺視和放箭之用。
太陽初升時,他派出戰船駛近岸邊的蒙古人,向蒙古人射箭。蒙古人當然還擊,但羽箭對他的裝甲戰船毫無用處。帖木兒滅裡不但向蒙古人射箭,還把填入河中的石頭搬走。於是就有下面的場景:夜晚時,蒙古人的「哈沙兒」拼命地向河裡搬運石頭,第二天早上,帖木兒滅裡的戰船又把石頭清除,阿剌黑兩眼直冒火,更讓他氣得死去活來的是,帖木兒滅裡趁著「哈沙兒」搬運石頭場面亂糟糟時,趁機發動了幾次夜襲,蒙古軍時時處於精神緊張中,疲憊不堪。
雖然帖木兒滅裡的戰術讓蒙古人大為頭痛,但他人數太少,船隻也少,蒙古人每天搬運十塊石頭,他凌晨時分只能挪走一塊,隨著時間的推移,石頭逐漸增多,填平了錫爾河沿岸,正繼續向前伸展。帖木兒滅裡知道,蒙古人接近他的堡壘只是時間問題了。他決定撤退,把傷員和輜重分載船上,他自己則率領一隊士兵登上一隻超級戰艦,趁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燃起沖天的火把,閃電般地沿河而下。
阿剌黑下令追擊,由於他們沒有船隻,所以只能沿河追趕。而每當大批蒙古兵出現在岸邊時,帖木兒滅裡就飛快地把船靠近岸邊,用弓箭射他們,正如打野鴨子一樣,箭不虛發。
蒙古軍自誕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狼狽,帖木兒滅里居然就在沿岸兩萬多蒙古軍的目送中一路推進到別納客忒城。在這裡,蒙古軍為了阻擋帖木兒滅裡的戰艦,用鐵鏈提前封鎖了河道,大概是鐵的質量不過關,帖木兒滅里居然神奇地把鐵鏈砍斷,衝殺了過去,一直衝殺到氈的城境內,蒙古軍始終拿他沒有辦法。
這是一幅讓人啼笑的畫面,只有幾百人的帖木兒滅裡船隊在如沙子般多的蒙古軍的圍攻下,從容自若地遊走在河中,昂首獨步,目空一切。
朮赤當時正在錫爾河下游欣賞自己的戰績,聽聞帖木兒滅裡直奔他而來後,馬上在錫爾河下游架設浮橋,準備弩炮,設定下重兵守株待兔。帖木兒滅裡比他技高一籌,就在蒙古軍設伏地點之前的一個地方舍船上岸,轉向荒野繼續行走。他讓部隊先行,自己殿後,蒙古軍得知他上岸後,心花怒放,認為岸上就是他們蒙古人的地盤。一支小分隊緊追不捨,帖木兒滅裡掉轉馬頭積極應戰,雙方一接觸,蒙古軍就知道自己想錯了,這是個兩棲動物,在陸地上的戰力並不比他們蒙古軍差,經過多次小規模的交戰,由於帖木兒滅裡計程車兵的確太少,所以在持續不斷的消耗戰中,他只剩下了自己和三支箭,據說其中一支箭還是斷箭。就在他仰天長嘆「天亡我也」時,三個蒙古人悄悄地接近了他,他首先拔出那支斷箭射瞎了一個人的眼睛,然後對另外二人說:「我還剩兩支箭,剛夠你們二人消受。你們如果強烈要求,我就成全你們,但我捨不得用,你們最好逃命去吧!」
兩個蒙古人繞著他轉了幾圈,都因為畏懼他的箭法不敢上前,最終,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帖木兒滅裡逃走。
他的英雄故事還將繼續,然而那是以後的事。帖木兒滅裡的逃走標誌著阿剌黑成功地完成了正面攻擊的任務,蒙古帝國軍隊現在完全突破錫爾河,正式進入河中,圍攻花剌子模帝國首都的工作指日可待。
上帝之鞭
當蒙古兵團三路縱隊在錫爾河正面發動進攻,吸引摩訶末的注意力時,成吉思汗帶領主力悄無聲息地越過「紅沙漠」,於1220年三月初突然出現在摩訶末的身後。成吉思汗兵團首先抵達錫爾河左岸的賽爾奴克城(今烏茲別克撒馬爾罕北),為了展示神威,成吉思汗命令騎兵在馬尾拴起樹枝,就在郊區來回賓士,捲起漫天塵土,遮天蔽日。同時又命五萬人馬全部集結到賽爾奴克城正面,形成擁堵不堪的場面。賽爾奴克城守軍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嚇得渾身發軟,急忙扶住城牆。
成吉思汗按一貫做法,派一名伊斯蘭教士進入該城勸降。這名伊斯蘭教士一進城中就飛揚跋扈道:「放下武器,避免一場可怖的災禍,你們明白嗎?」
城中有強硬派,抽出阿拉伯彎刀就要給他開膛破肚。他急忙叫喊起來:「我是什麼人?是一個穆斯林,而且是一個穆斯林的兒子。我奉成吉思汗之命來當使者,要把你們從毀滅的深淵中拯救出來。成吉思汗就在城外,戰事迫在眉睫。如果你們敢反抗,哪怕是向蒙古軍吐一口痰,你們的城池頃刻之間就會被夷為平地,你們自己會變成死屍,你們的老婆孩子會成為奴隸。如果你們聽從我的勸告,恭順地聽從成吉思汗的指令,那麼你們的生命財產將得到保護。」
賽爾奴克城守軍和德高望重的穆斯林長老們已被城外如沙子般的蒙古人嚇傻了,只好同意投降。成吉思汗派人進入城中,免了所有人的死罪,然後命令城裡所有人都到城外去,他毀掉那些討厭的城牆,又把一批青壯年塞進哈沙兒隊,這些人必是有去無還。可笑的是,有人居然把該城改為「忽都魯八里」,意為「幸福之城」。
成吉思汗大軍的先鋒在花剌子模無數個熱心帶路黨的帶領下,抄近路迅速來到訥兒城(今烏茲別克努拉塔)下。在接近訥兒城時,有幾座園林,為了迷惑守軍,先鋒官命士兵伐木為梯,在馬隊前面舉著梯子緩慢地行進。訥兒城守軍以為這是群販賣梯子的商人,所以沒有在意。當這群商人來到城下,扔掉梯子時,整個訥兒城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成吉思汗先鋒官派人進城勸降,城裡意料之中地分為兩派,一派說應該投降,另一派則說,不能對不起摩訶末。最後,前一派佔了上風,開啟城門投降。他們提出的條件是,蒙古軍不能進城,而他們則貢獻糧草表示順服。
成吉思汗先鋒官同意了他們的投降條件,繞過城市繼續進發。不久,成吉思汗也來到城下,訥兒城居民急忙跑出去迎接,成吉思汗問:「我的前鋒已過去,為何你們未受塗炭?」
訥兒城居民回答:「因為我們識時務,而且和你們的先鋒官有約定不進城,我們量自己之物力,討大汗您的歡心。」
成吉思汗很高興,也繞過城市,向布哈拉城進發。
1220年三月末,成吉思汗兵團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現在花剌子模布哈拉城下。「布哈拉」即學術中心之意,是伊斯蘭世界的聖地之一,同時又在花剌子模新都撒馬爾罕和舊都玉龍傑赤中間,戰略位置相當重要。城牆堅固,城有十二個門,分為內外二城,護城河有一人深。一支兩萬人的花剌子模精銳康裡兵團目不轉睛地守衛著它。
當成吉思汗出現在布哈拉城下的訊息傳至撒馬爾罕時,猶如晴天霹靂,摩訶末險些從椅子上滾下來。堂堂一國之君,而且是大國,怎麼會有如此驚慌之舉,原因很簡單,撒馬爾罕當時已沒有兵力。那麼,撒馬爾罕的兵力都去哪裡了?此事要從半個月前說起。
半月前,錫爾河各防線潰敗的訊息陸續傳來,摩訶末立即派出撒馬爾罕一半兵力支援錫爾河防線。可幾天後,一份可靠情報傳來,撒馬爾罕東南方300公里處出現一支蒙古兵團,如你所知,這就是實施大迂迴的哲別兵團。摩訶末又派撒馬爾罕的另外一半兵力去迎擊這個新威脅。所以當成吉思汗兵臨布哈拉城時,撒馬爾罕的兵力已不到三萬人。
險象已明朗,成吉思汗和哲別對撒馬爾罕使用的是鉗形攻勢,正在慢慢包圍它。他只有一條路可走,脫離包圍圈,到圈外去召集軍隊,徐圖恢復。他還是堅持原有的看法,游牧民族不能持久,飽掠之後,必然自退。而布哈拉城和撒馬爾罕城都異常堅固,必能支援相當時日。於是他只帶了一千名衛隊,從撒馬爾罕南下,退到今阿富汗北部的巴爾克。在這裡,他喘息安定後,一面徵調人馬,一面關注情勢發展。
情勢發展對他和他的帝國極為不利,成吉思汗一抵達布哈拉城下就發動猛烈的攻擊,晝夜不停,連續七天。所有先進的攻城器械統統上了戰場,布哈拉城的人膽戰心驚。
布哈拉城中守將是闊克汗,據說他是蒙古人,曾在草原爭霸中參加過抵抗成吉思汗的戰爭,所以他對成吉思汗用兵如神和蒙古兵團的凌厲深有感觸。在咬牙抵抗三晝夜後,闊克汗身心俱疲,可他沒有想過投降,因為摩訶末待他不薄,給他高官厚祿,又讓他防守如此重要的城市,他有蒙古人「為知己者」死的高尚情操,所以他決定死戰到底。
奇怪的是,蒙古人突然停止了攻擊,而且還撤走了一個城門的軍隊。闊克汗的將軍們紛紛跑來請求跑路,而跑路的線路就是那個蒙古人撤兵的城門。
闊克汗拼命搖頭說:「這是奸計,成吉思汗最擅長使用這招。」
有將軍垂頭喪氣地說:「即使是奸計,也比在城裡被圍困而死強,難道您還有別的好辦法?」
闊克汗沒有,他更沒有聚集人心的力量,所以眼睜睜看著主力部隊在夜色掩護下開啟城門逃跑。他本人見大勢已去,則和衛隊400人放棄外城,進入內城防守。
人生最大的不幸就是,看出了問題,卻沒有辦法解決問題。
闊克汗說得沒錯,這正是成吉思汗「圍三缺一」戰術。給黑暗中的人一點光亮,那人就會向光亮處興奮地衝過去,掉進陷阱勢所必然。當得知計謀成功後,成吉思汗命令拖雷帶領主力追擊布哈拉逃兵。拖雷急行軍追到阿姆河畔時,布哈拉城的逃兵正準備渡河,拖雷發動全面攻擊,一萬餘花剌子模士兵被屠殺在阿姆河畔,鮮血染紅了阿姆河。
拖雷對敵人屠殺時,成吉思汗被布哈拉城中的穆斯林長老們用鮮花和掌聲迎進這座聖城。當他聽說內城還有人負隅頑抗時,馬上擺好拋石機和弓弩,就在布哈拉城居民眼前,把內城轟個稀巴爛,闊克汗和他的400人衛隊死在崩塌的土牆之下,布哈拉城完全陷落。
成吉思汗確定安全後,騎馬巡視了內城,隨後來到大清真寺門前,他問那些穆斯林長老:「這裡是摩訶末的宮院嗎?」
一名鬍子花白的長老回答他:「這是真主的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