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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汗之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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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處機西遊

成吉思汗西征前,忽闌的一席話讓成吉思汗作出重大決定,一旦不測,將由窩闊臺來繼承他的基業。西征路上,成吉思汗嘆息聲聲,他對人說:「畢竟是凡人,終有一死啊!」

這是每個凡夫俗子在暮年都會考慮的問題,尤其是英雄人物。對死亡的恐懼和對長生的渴望在英雄人物身上顯得更為突出,成吉思汗自然也不例外。他嘆息時,一個叫劉仲祿的親信馬上為他排憂解難。劉仲祿說,中原有個叫丘處機的道長,已經三百多歲,仍然如六十歲一般,可見他有養顏長生之術,不如把他找來,讓他命令時光倒流。

成吉思汗沒有文化,或者說他不知道中原文化中還有這種神奇的文化,心花怒放,馬上命令劉仲祿手持天下通行證金虎符去中原請丘處機。

劉仲祿根本不瞭解丘處機,因為丘處機根本沒有三百歲,他生於1148年,1219年時不過七十二歲。丘處機是山東蓬萊人,二十歲入山跟隨王嘉學道。這個王嘉就是金庸小說中的王重陽,他是個有創新力的道士,將儒教的忠孝、佛教的戒律和道教的丹鼎熔於一爐,建立全真教。自此後,全真教成為道教中最鼎盛的一派,門下弟子七人,金庸稱他們為全真七子,這其中就有丘處機。丘處機有一種詭異的天賦,十幾年時間裡就把自己鍛造成一個超凡脫俗的全真教真人。金國皇帝知道他後,派人來請他去講道,他拒絕。南宋的皇帝知道他後,也派人來請,他仍然拒絕,理由是,他是世外之人,不想涉入世俗。

劉仲祿帶著成吉思汗的詔書來請他,他動心了。成吉思汗的詔書大氣磅礴,字裡行間透著一代天驕的霸氣。大概是成吉思汗的想法、耶律楚材的手筆感動了他。這封詔書大致是說:雖然我天下無敵,把無數人都踩在腳下,可我在你們中原人眼中仍是野蠻人,我也知道這點,所以特別希望中原文化能塑造我,如果老先生您不以沙漠悠遠為念,到我成吉思汗的帳下,我不僅希望能從您那裡得到長生之術,還希望能得到您的文化育人和輔佐。

丘處機被這封激情澎湃的信所打動,又看到劉仲祿汗水淋漓、言辭懇切,再看到天下生靈塗炭,全是成吉思汗造的孽,所以希望能用畢生所學,勸說成吉思汗停止殺戮,用慈悲治天下,於是他帶領十八名道士跟隨劉仲祿欣然上路。

1220年春,丘處機和劉仲祿來到金中都,他受到蒙古人的熱情招待。可當他聽說成吉思汗已西征時,不禁表示出遺憾來。

他問劉仲祿:「你不是說成吉思汗在大蒙古國和西遼邊界等我們嗎?」

劉仲祿回答:「成吉思汗已經開始對花剌子模用兵,咱們要快點趕上。」

丘處機大搖其頭,如撥浪鼓。他說:「我已經七十二歲,老胳膊老腿,哪裡能如此長途跋涉,還是等成吉思汗回來再說吧!」

劉仲祿好不容易把他請出山,哪裡會輕易放過他,急忙快馬加鞭把自己的信和丘處機給成吉思汗的信送到成吉思汗處。

丘處機的信大意是說,我年紀太大,根本不適合遠行。即使我能遠行,榮幸見到您,可您正在打仗,我對戰爭一竅不通,我所能做的只是以道德之心勸人戒欲,這是驢唇不對馬嘴的事,所以去和不去,效果一樣。

成吉思汗較真起來,讓耶律楚材回信丘處機,希望丘處機能效仿釋迦牟尼東行、老子西行的故事,務必前來。來的目的當然不是指導他作戰,而是文化育人。

丘處機收到成吉思汗的詔書時,已是一年後的1221年二月了。看到成吉思汗的信,他無可奈何,只好跟隨劉仲祿上路。

今天北京白雲觀中有石刻「長春真人西遊路線」圖,該圖即是丘處機萬里跋涉去見成吉思汗的地圖。我們從這張地圖中可以看見路途之遙遠,想見路途之艱辛。

1221年二月,丘處機從宣德出發,過野狐嶺,四月一日,丘處機抵達成吉思汗大本營克魯倫河,在家坐鎮的帖木格請求丘處機向他傳授長生之術。丘處機笑說:「你渾身殺氣,需齋戒十五日,我才可和你說。」帖木格很聽話地齋戒半個月,可約定之日,天降大雪,帖木格必須要出去巡視牲畜,只好作罷。巡視回來後,帖木格突然開竅說:「成吉思汗遣使者不遠萬里邀請您,是想第一時間聽到您的長生之術,我怎敢搶先,您還是上路吧。」

1221年四月十七日,帖木格獻給丘處機牛馬百數、大車十乘,派兵一千送丘處機上路。丘處機一行沿克魯倫河西上,過圖拉河、鄂爾渾河,來到成吉思汗在乃蠻的斡耳朵。此時,斡耳朵有很多妃子在等他們的男人成吉思汗凱旋,丘處機眼見這群爭奇鬥豔的妃子們,大為驚歎。他大概從未想過,成吉思汗這個野蠻人會有這麼多美女。

從斡耳朵離開前,劉仲祿挑選了一百名處女準備西行。丘處機很不願意,他說:「我乃山人,怎麼可以和一群女子同行?」

劉仲祿吃了一驚,很為自己的冒失感到羞愧。不過他還是偷偷把一百名處女帶上了,只不過走在後面,沒有在丘處機眼前晃來晃去。

十天後,丘處機一行抵達鎮海城(今蒙古國科布多城東南)。此時是1221年六月份,丘處機實在不想繼續西行,喘息不停地請求鎮海城城主鎮海:「我遠行千里到達此處,鞋子都穿壞了好幾雙。沙漠中看不見耕稼,來到這裡見秋稼已熟,十分歡喜。我想在這裡過冬,恭候成吉思汗歸來,可否?」

鎮海委婉地拒絕道:「成吉思汗已向沿途釋出命令,凡遇真人路過,不得延誤其行程,這是成吉思汗迫切想見真人。如果您留在這裡,那就是讓我犯罪。我願意跟真人同行,照顧真人如照顧我老爹一樣孝敬。」

丘處機還能說什麼,這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只能上路。他們一行過金山,進入今新疆境內,循天山北道西進,沿著察合臺和窩闊臺開闢的道路吃力前進,依次渡過伊犁河、垂河、錫爾河。1221年十一月十八,丘處機抵達花剌子模的都城撒馬爾罕。

成吉思汗當時正進逼申河,軍事問題比長生不老這個生理問題重要,所以命丘處機在撒馬爾罕等他。直到第二年的三月中旬,他才想起丘處機,於是命人把丘處機送到其行在。四月五日,丘處機抵達成吉思汗在八魯灣的臨時住所,經歷了兩年多的艱苦奔波,終於和成吉思汗見面了。

雖然丘處機在來見成吉思汗的路上,有幾次想撂挑子,可成吉思汗仍極度歡喜丘處機的到來,因為:「金國和南宋都請過您,您置之不理,而現在卻來見我,我很高興啊!」

丘處機內心翻滾,這一路可謂吃盡苦頭,大雪紛飛,能把人凍成冰棒,高原反應,讓人半死不活。進入花剌子模境內後,到處可見屍骨,儼然地獄。但丘處機是世外高人,擁有一片不抱怨的世界,而且道家講既來之則安之,旅途勞累已成煙雲。況且,讓所有人快樂是道家的追求,他露出不卑不亢的笑容,不露痕跡地拍成吉思汗馬屁道:「貧道奉詔而來見陛下,這是天意。」

成吉思汗聞言大悅,命賜坐給丘處機。他開始認真打量這位三百多歲的人,骨瘦如柴,估計是萬里跋涉的緣故,精神矍鑠,真不像三百歲。打量完畢,他迫不及待地問道:「您遠道而來,帶著長生之藥嗎?」

一千多年前,魏國樑惠王問千里而來的孟子:「老頭,你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孟子回答:「王何必談利,有仁義就夠了。」

這是避實就虛,丘處機現在也玩這個:「可汗為何要長生不老之藥?世上根本就沒有這種藥,只有延年益壽之方。」

對丘處機的回答,成吉思汗無疑大為失望。他從萬里之外把眼前這個三百歲的老頭召來,僅僅是想得到長生不老藥,可他得到的卻是這樣一句掃興的話。但他對丘處機的坦誠印象深刻,所以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滿。

考驗一個人的氣量,有個最簡捷的途徑,就是讓他的希望破滅。如果他依然心平氣和,就說明他是個品格崇高、寬宏大度,並且有絕對自制力的人。成吉思汗就是這樣一個人,表面看,他是半個野蠻人,實際上他已具備貴族的氣派。

在這之後,他更加尊敬丘處機。他問鎮海:「我該怎麼稱呼這位世外高人呢?」

鎮海回答:「有人稱他為真人,有人尊稱他為師傅,還有人稱他為活神仙。」

成吉思汗點頭說:「以後,咱們就叫他神仙吧。」

神仙丘處機和成吉思汗在烈日炎炎的四月,結下深厚的友誼。丘處機向成吉思汗講《道德經》《南華真經》,講他所知道的一切哲學問題,成吉思汗雖然不懂,可聽起來一本正經,很有乖學生的模樣。不過,這種交流是短暫的,因為成吉思汗正準備追擊札蘭丁,所以讓丘處機先回撒馬爾罕,他說:「等我掃平花剌子模最後的反抗力量,回到撒馬爾罕,我們再秉燭夜談。」

1222年八月,成吉思汗回到撒馬爾罕,他和丘處機密切交流,於是就有了下面的哲學命題。

成吉思汗問:「如何統一天下?」

丘處機回答:「不濫殺一人。」

問:「如何治理天下?」

答:「敬天愛民為本。」

問:「如何長生?」

答:「清心寡慾為要。」

成吉思汗深以為然,說:「天錫仙翁,以寤朕志。」

春節前夕,冬雷陣陣,成吉思汗極不安地向丘處機詢問。丘處機回答:「雷,天威也。人罪莫大於不孝,不孝則不順乎天,故天威震動以警之。我聽說您的國境內不孝者很多,陛下宜明天威,以導有眾。」

成吉思汗默然,說到不孝,他有個兒子完全有資格被雷劈。這個兒子就是朮赤,自攻陷玉龍傑赤後,朮赤就在花剌子模西邊過起了自己的日子,再也沒有回到成吉思汗身邊。他不明白,這個兒子到底怎麼了,難道僅僅是因為他的出身而自我沉淪,破罐子破摔,連老爹都不要了嗎?

一想到這裡,他堅定地點頭說:「神仙說得對,那些不孝的人就該用天威震他!」

丘處機笑了笑,來之前,他曾在河北境內寫過一首詩:我之帝所臨河上,欲罷干戈致太平。這是他來的目的,他希望用畢生所學所悟勸諫成吉思汗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使天下太平。

可是,他和成吉思汗接觸時間越長,越覺得這是個幻夢。眼前這位兩鬢斑白的老人,仍然有著充沛的精力和莫名其妙的征服情緒。丘處機的感覺是,他要永遠征服下去,直到世界的盡頭,只有一種情況會讓他停住戰馬,那就是死神把他帶走。

然而,丘處機又注意到,縱然這位世界征服者離開人間,他灌輸給後代的「永恆征服」的思想也會如幽靈一樣附著在大蒙古國的身上,滲入骨髓,大蒙古國的征戰殺伐不會因成吉思汗的離開人間而銷聲匿跡,可能會更上一層樓。

丘處機,這位集儒家「以和為貴」、道家「不奢殺」和佛家「慈悲為懷」的終極思想家,面對把征戰殺伐當成畢生使命的成吉思汗,一籌莫展。

1222年初冬,丘處機請求成吉思汗放他回中原,他轉彎抹角地說:「我是個道士,喜歡靜處行坐,如今總和軍隊在一起,精神不爽,所以還是離開為好。」

成吉思汗似乎聽出了丘處機厭惡戰爭的言外之意,他也明白,自己不可能被丘處機塑造,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可以塑造他,那就是代表長生天的他本人。他痛快地答應了丘處機的請求,不過當時天氣惡劣,路途艱難,所以他請丘處機推遲行期,並且柔和地接受了丘處機轉彎抹角的勸諫。他說:「我也準備東歸,等四處掃蕩的軍隊歸來,我們一起走吧!」

丘處機對這回答異常高興,幾乎忘乎所以。於是兩人在撒馬爾罕過冬,1223年正月,成吉思汗舉行了一場大規模的狩獵活動。當他正在追擊一隻受傷的野豬時,一不小心從馬上跌下來,那頭受傷的野豬馬上轉身盯著他,張開血盆大口怪叫,震動山林。成吉思汗當時危險萬分,如果野豬向他撲來,他必死無疑。但那頭野豬隻是叫了幾聲,繼而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在隨即趕來的護衛的吆喝下,扭頭跑進密林。

成吉思汗回到營帳,驚魂甫定,丘處機馬上站出來說:「天道好生。您現在年壽已高,應該少打獵。此次墜馬,天戒也;野豬不敢攻擊您,天護也。」

丘處機的話有理有據,使人不得不聽。不過成吉思汗的應答也很巧妙,他首先感激丘處機的好意,接著就說騎馬行獵是從小養成的習慣,習慣成自然,不能說改就改。

雖然這樣說,但至少有半年時間,成吉思汗再沒有狩獵。也許,他真的認為丘處機說的話很對,也許,他只是用這種方式安慰丘處機的心。

1223年三月,丘處機實在等不了成吉思汗,再次請求回中國。成吉思汗欣然應允,臨行前,成吉思汗問他:「您在中原的弟子多嗎?」丘處機自豪地回答:「甚眾。」

成吉思汗對身邊的官員說:「神仙所有的門人都免除賦稅。」

丘處機感激不已,成吉思汗還有厚禮:派騎兵一千人護送丘處機回中原,改當時的中都北京城內的天長觀為長春宮,又下令建造白雲觀,將長春宮和白雲觀合而為一,總稱白雲觀。

蒙古人還未正式進北京城,就已經在北京城留下了思想的痕跡。

丘處機返程後,成吉思汗多次派人問候他,最有名的當屬一封1223年十一月十五,成吉思汗寫給丘處機的信,可謂無微不至,深情款款。

丘神仙,你春月行程別來至夏日,路上炎熱艱難來,沿路好底鋪馬得騎來麼?路里飲食廣多不少來麼?你到宣德州等處,官員好覷你來麼?下頭百姓得來麼?你身起心裡好麼?我這裡常思量著神仙你,我不曾忘了你,你休忘了我者。癸未年十一月十五日。(摘自《長春真人西遊記校注》)

1227年,丘處機駕鶴西去,同年,成吉思汗病逝。兩位好友在天國,是否還能暢談無阻,可以想見。

成吉思汗不遠萬里派兵請思想家丘處機,是人類歷史上的一段佳話,但不是唯一。東晉時期,前秦帝國皇帝苻堅為了迎接高僧鳩摩羅什東來,專為他發兵七萬征服龜茲國,由此得到羅什大師。為了爭取東晉帝國的道安法師,苻堅用兵十萬,進攻道安法師的居住地襄陽,硬把他擄去。

然而,成吉思汗比苻堅更高尚,因為他請丘處機原本是為了長生不老藥,可丘處機讓他失望後,他沒有動怒,反而更加尊敬丘處機。人的高尚、偉大,往往就是在這種時候展現出來的。

萬里長征

丘處機走後不久,成吉思汗宣稱班師。民間傳說,他老婆孛兒帖寫信給他:老鷹已營巢於大樹之巔,若老鷹長久淹留遠方,難保賤雀不會飛來食巢中卵或雛鷹也。

成吉思汗看到這封信,明白了孛兒帖背後的意思。他西征時,帶著美女忽闌,孛兒帖大概是吃醋了。他對孛兒帖向來言聽計從,於是決定回草原。

1224年春,成吉思汗兵團渡過錫爾河,下詔朮赤留在欽察草原,同時召哲別和速不臺回國。哲別和速不臺不能馬上來,因為他們在下一盤大大的棋,這盤棋就是讓地球顫抖的萬里長征。等到兩人滿載而歸後,成吉思汗大軍開始回草原,1225年春,成吉思汗回到了闊別六年的克魯倫河。

現在,讓我們把時鐘撥到1220年,這一年,哲別和速不臺率領三萬蒙古兵團追擊摩訶末。當摩訶末放出風聲要逃亡報達城時,哲別和速不臺揮軍南下試圖截擊逃犯,二人先抵達今伊朗中部城市庫姆,一戰而下,再臨今伊朗重鎮哈馬丹,哈馬丹守將奉上大批財物,速不臺連城都沒有進,設定一名蒙古人作長官,領兵而去。

直到此時,兩位漢子才知道摩訶末放了煙幕彈,於是兵鋒北指,進攻今伊朗城市卡茲文。卡茲文頑強抵抗,兩人頑強進攻,城破後執行屠城,殺四萬人,再毀滅城池。

兩人站在卡茲文廢墟上,拔刀四顧心茫然,他們不知道摩訶末到底跑去了哪裡,哲別隨便指了一個很有可能的地方:帖必力思(今伊朗大不里士)。

兩人就衝進了波斯境內的阿哲兒拜佔國,勢如破竹地推進到阿哲兒拜佔國的都城帖必力思城下,帖必力思城主驚慌失措,急忙獻人獻物,表示絕對臣服那個叫成吉思汗的人。

雖然不費吹灰之力就降伏了一個國家,但哲別和速不臺並不開心,因為降伏是他們的常態,他們並沒有找到摩訶末。速不臺向成吉思汗報告說,花剌子模西北有很多國家,摩訶末可能逃到那裡去了,他請求成吉思汗要他們進兵今喬治亞和高加索山北地區,一定要追上摩訶末,生見人,死見屍。

成吉思汗大為驚奇,他原本以為西方只有個花剌子模帝國,想不到天外有天,國外有國。他搓著雙手,驚喜地對速不臺說:「我給你三年時間,你去西北方作一下武力偵察。過幾年,咱們要玩票更大的。」

速不臺狂奔回帖必力思郊區,他和哲別一商量,人類軍事史上的萬里偵察式遠征神奇般地開始了。

第一個目標是位於高加索山南西部的古兒只(今喬治亞),其首都是梯弗利思(今喬治亞第比里斯)。古兒只人信仰基督教派的天主教,所以和四鄰的伊斯蘭國家極不和睦。速不臺和哲別在阿哲兒拜佔國縱橫馳騁時,古兒只最高領導人、女王魯速丹馬上警覺起來。她派人去調查這支從未聽說過的軍隊,當得知這支軍隊已經消滅了強大的花剌子模帝國後,驚恐地張大嘴巴。她急忙下令備戰,但很快又聽說這支神秘莫測的兵團已經退出阿哲兒拜佔,向她國家相反的方向而去。魯速丹畢竟是女人,頭髮長見識短,以為虛驚一場,於是放鬆戒備。

實際上,哲別和速不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古兒只。他們之所以後撤,是為了到平原過冬。冬天即將過去的1222年二月,兩人在幾個穆斯林嚮導帶領下,由南向北長驅直入,奔襲古兒只首都梯弗利思。直到他們抵達梯弗利思東方几十公里時,古兒只才發現敵情,魯速丹驚得長髮直抖,不過幸運的是,幾個月前,為了響應羅馬教皇的號召,她招募了一支三萬人的十字軍,現在,她把羅馬教皇放在一邊,用這三萬人對付馬上就來的敵人。

首都城外的探子告訴她,敵人只有兩萬人,而且穿著厚厚的羊皮襖,疲憊不堪,像是從原始社會穿越過來的。魯速丹鼓掌叫好,下令出城迎擊。

三萬大軍和速不臺的兩萬人馬在梯弗利思東方十公里處展開激戰,速不臺戰了半個時辰,掉頭就跑,士兵當然也跟著跑。古兒只大喊一聲:「給我追,一個都不放過!」

如你所知,他們中計了,古兒只追出幾公里後,進入一條山谷,指揮官正在疑慮時,山谷之上喊聲大起,一大群人騎馬從山上猛衝下來,此路軍的指揮官正是哲別,他和速不臺上演的則是蒙古軍的拿手絕活:誘敵到埋伏圈,殲滅敵人。

一個時辰後,三萬軍隊全軍覆沒。梯弗利思城只能唱空城計。不過讓魯速丹莫名其妙的是,這支野蠻人兵團並未來攻擊她的首都,而是掉頭向南奔帖必力思去了。

魯速丹後來才知道,她的國境內到處是高山深谷,騎兵不易發揮力量。而且,速不臺和哲別此次只是武力偵察,並未想過要吞沒古兒只。

速不臺和哲別第二次來到帖必力思,帖必力思城領導人破財在所難免。速不臺和哲別帶著這些財物繼續向南,目的地:哈馬丹(今伊朗哈馬丹)。二人所以又故地重遊,並非戀舊,而是因為哈馬丹被花剌子模殘餘勢力佔據,他們旋風一樣來到城下,二話不說,馬上攻城。三日後城陷,兩人不但對哈馬丹進行了屠城,而且把哈馬丹周邊地區也蹂躪了一遍。

然後,兩人從哈馬丹北上,長驅直進,抵達古兒只東方邊疆的重鎮札根(今亞塞拜然佔賈),面對速不臺和哲別的勸降,札根守軍嗤之以鼻。兩人在進攻了一天後,札根發現這支野蠻兵團只要願意,就能攻陷城池。於是急忙求和,奉獻大量財物。速不臺和哲別本是覓道北上,翻越高加索,所以就同意了札根的求和,帶著大批財物向東進發,來到了高加索山脈東南方的設裡汪國(今裡海西北)。

兩人撤出古兒只境後,魯速丹終於靈魂附體,這位女王給羅馬教皇寫信,字裡行間透露著驚恐:「有一種野蠻的韃靼人,像地獄魔鬼一般,對戰利品的貪婪像餓狼,作戰像獅子一樣勇敢,侵入了我們的國家……」

羅馬教皇沒有給她回信,大概是以為她神經錯亂了。設裡汪國首府沙馬哈(今亞塞拜然舍馬合)面對這群地獄魔鬼提出開門投降的命令時,也認為這群地獄魔鬼神經錯亂了。速不臺和哲別用瘋狂的進攻告訴他們,地獄魔鬼沒有瘋。設裡汪國國王失兒灣沙是個老態龍鍾、精力和智慧同時不濟的人,面對這群地獄魔鬼各種先進攻城器械的呼嘯,他選擇投降。哲別和速不臺進城後,進行了一場規模不大的屠城,然後讓失兒灣沙找出十名貴族擔任嚮導,因為他們要取道打耳班(今俄羅斯達吉斯坦捷爾本特)翻越高加索山脈。

失兒灣沙大驚失色,說:「人不可能翻越高加索山。」

哲別和速不臺說:「我們不是人,你們不是稱我們為地獄魔鬼嗎?少廢話,找出十個貴族來!」

失兒灣沙通過抓鬮的方式選了十個貴族,送到蒙古軍營。哲別先殺掉一個才說話:「只要你們把我們帶過打耳班,我們就饒你們一條命。」

九個人當然恐懼死亡,只能死心塌地地帶領蒙古人向打耳班走去。

打耳班城是波斯帝國防禦北方野蠻民族南侵的邊防重鎮,屹立在一座異常險峻的山頭,上面只有通到北方去的小路,不過在此時,打耳班屬於設裡汪國,所以哲別和速不臺在那九個戰戰兢兢的貴族帶領下,輕鬆地過了關。然而這片漫長的濱海地帶,一邊是海,一邊是山,道路崎嶇不平,人馬行動極度困難。哲別和速不臺只好把所有攻城器械都統統焚燬,單槍匹馬,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成功越過高加索山脈,來到高加索山區的帖雷克河流域。

他們的敵人已等候多時。敵人中有善於山地戰的阿速人,善於馬戰的薛兒客速人,動作奇怪、突擊力強悍的勒思吉寧人,還有裡海、黑海北方大草原地區的主人翁,驍勇善戰的欽察人。

帖雷克河之戰爆發。蒙古兵團經過艱苦的長途跋涉,已十分疲乏,又突然撞上壓倒性優勢的敵人,形勢當然很不利。不過蒙古人依然選擇開戰,雙方互相沖鋒,殺聲震天,把帖雷克河的河水震盪得波濤洶湧。經過一天的廝殺,雙方不分勝負,於是休兵,等明日再戰。

就在那天夜裡,形勢大逆轉。速不臺派人攜帶大量珠寶和一個口信來到欽察人軍營,速不臺說:「咱們有共同的祖先,阿速人和其他幾種人都是外人。你們幫外人來對付自己的兄弟,實在說不過去。我有個建議,這點財寶先做個鋪墊,只要你們撤兵,你們想要多少財寶,我們絕不討價,雙倍奉上。」

欽察人在裡海、黑海北方大草原無敵幾百年,也是見過世面的。可他們從沒有見過如蟬翼薄的金縷衣,也沒見過如美女肌膚光滑柔軟的絲綢,欽察兵團司令對這些連做夢都夢不到的寶貝垂涎三尺,當天夜裡,就拔營而走,回去等著蒙古人更多禮物去了。

第二天黎明,速不臺和哲別兵分二路,速不臺猛攻阿速人,哲別突襲薛兒客速人和勒思吉寧人,雙方大獲全勝,敵人全軍覆沒。

速不臺和哲別不可能放過蹂躪對手的機會,三萬蒙古兵分成幾百個小隊,馳騁過阿速人的各個村莊,沿途焚燬、搶掠、屠殺,把阿速人的家園變成了人間地獄。整個高加索山區都受到了蒙古人的襲擾。據誇張的記載說,蒙古人這次在高加索山區的屠殺給當地居民造成了無與倫比的恐怖。當地人民在極度恐怖中毫無反抗,紛紛引頸就戮。在一個小鎮被攻破後,一個蒙古婦女進入一所民宅,將宅中數名男子全部殺掉,屠殺過程中,無一人反抗。還有記載說,一個蒙古士兵經過住有一百多人的巷子,從頭殺到尾,他所遇到的唯一反抗就是叫罵。

關於蒙古婦女殺人,有必要做如下補充。那位被成吉思汗灌醉的宋人趙珙說:「其俗,出師不以貴賤,多帶妻孥而行,自雲用以管行禮衣服、錢物之類。其婦女專管張立帳篷,收卸鞍馬、輜重、車馱等物,事急能走馬。」

這說明蒙古兵團中有很多婦女,而且她們不僅僅是後勤,有時候還能殺敵,比如上面說的那位婦女,就是例子。

速不臺和哲別徹底掃平高加索山地後,毫無懸念地把兵鋒指向欽察人。

欽察領導人自偷偷離開盟友回到老巢後,把軍隊解散,各自回各自部落,望眼欲穿地等著蒙古兄弟送財寶上門。遺憾的是,蒙古人給他送來的是戰爭。由於沒有任何備戰,欽察各部在速不臺和哲別的閃電襲擊下,陸續崩潰,殘餘勢力慌忙西逃。哲別和速不臺宣佈欽察草原已被蒙古人接收,接收人是成吉思汗的大公子朮赤,然後猛追欽察殘餘。兩人循著逃敵的蹤跡,渡過頓河,沿亞速海北岸西進。

欽察人發現一大群人逃跑,目標太大,於是分為三部逃跑。一部逃入匈牙利,被匈牙利人同化;一部渡過多瑙河,進入巴爾幹半島,後被拜占庭帝國吸收;另一部很有骨氣,逃進俄羅斯邊境,向俄羅斯人乞求援助,俄羅斯人不知蒙古人的分量,欣然同意,決定和這支東方來的野蠻人較量一番。

速不臺和哲別暫時還沒有時間和俄羅斯人親密接觸,兩人率領兵團推進到克里米亞半島,自然而然地和熱內亞人交上了火。熱內亞是義大利西北部的一個自由城邦,擁有一支所向無敵的海軍,但陸軍幾乎沒有戰鬥力。蒙古兵團和它交手的第一個地點是熱內亞要塞——蘇達克,它由一個大城堡和十四個塔樓組成,雖然易守難攻,卻有一支爛泥扶不上牆的守軍。結果,在蒙古兵團的猛烈攻擊下,蘇達克陷落。速不臺和哲別保持蒙古傳統,焚燬了此城。

當他們在廢墟上跳著蒙古舞慶祝勝利時,歐洲已經得到他們到來的確切訊息。

實際上,當時基督教世界中心拜占庭帝國早就得到了蒙古人東來的訊息,古兒只被攻時,拜占庭帝國裡的教皇就收到了古兒只女王的信。之後不久,欽察難民渡過多瑙河南下,帶來了更確切的訊息。緊接著,熱內亞人又帶來了蘇達克陷落的噩耗,拜占庭帝國惶恐,整個歐洲震動。

雖然知道大敵將來,可拜占庭帝國和歐洲各國毫無辦法,下面就是原因。

拜占庭帝國雖稱為帝國,可它能控制的地區只有首都君士坦丁堡,周邊地區有各種各樣的帝國,互相攻伐,又對君士坦丁堡虎視眈眈,也就是說,拜占庭帝國名不副實,沒有力量挑起抵抗蒙古人的重擔。

再來看歐洲各國。歐洲各國自1097年到13世紀時,已經進行了一百多年的戰爭。各國的財政捉襟見肘,精疲力竭。而各國內部又總鬧內訌,尤其是政教衝突,嚴重得一塌糊塗。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正被羅馬教皇發動的十字軍纏得頭痛欲裂;法國國王腓力二世已暮色沉沉,正和國內的封建勢力做著殊死鬥爭;英格蘭國王亨利二世還是個孩子,此時尚未親政,國內又鬧著大憲章運動,危機四伏;西班牙國內,天主教和伊斯蘭教之間的長期戰爭,依然打得難分難解;至於義大利,當時只是個地理名詞,整個半島四分五裂,根本沒有能力出兵。

歐洲各國雖然震動,可由於沒有實力只能坐等敵來,還有個原因使它們不會主動出兵,那就是俄羅斯比它們更有壓力,因為俄羅斯離蒙古人太近了,蒙古人就在它鄰居欽察人的家裡。但俄羅斯比歐洲各國還拿不出手。

當時的俄羅斯遠沒有現在這麼大,其領土只限於歐俄北部。俄羅斯的政體類似於中國西周政體,中央政府最高領導人稱為大公,是名義上的領導,在中央政府之下有無數公國,各個公國的獨立性很大,它們經常不顧大公的面子,互相攻伐,俄羅斯的實力就這樣被它們逐漸削弱。俄羅斯的鄰居欽察人發現了這一事實,不停地向它進攻,屢屢擊敗它,要它貢獻金銀財寶和牛羊馬匹。1169年,俄羅斯大公把首都從基輔遷至弗拉基米爾,俄羅斯大公的影響一落千丈,各個公國因不停地被欽察人蠶食,也是半死不活。

但是,有個問題,為什麼俄羅斯會收容那支被蒙古人擊敗的欽察人呢?原因有二。第一,收容那支欽察殘餘的人,是第聶伯河上游的哈里克斯公國領導人穆斯提斯拉夫,此人早先為了避免欽察人的襲擾,主動迎娶一位欽察貴族的女兒為妻,而此次來的欽察人正是他的老丈人;第二,穆斯提斯拉夫是個有頭腦的人,他聽說了蒙古人的大致情況後,馬上召集各公國到俄羅斯大公那裡商討對策。俄羅斯人認為,與其等蒙古人侵入俄羅斯領土再作抵抗,倒不如去欽察人的地盤和蒙古人作戰。這就是把戰爭拒之於國門外,戰爭的最高藝術就是,在別人家裡打自己的架。

於是,著名的卡爾米烏斯河之戰打響。

大戰俄羅斯

當俄羅斯諸侯們開始在第聶伯河集結軍隊時,速不臺和哲別的偵察兵早已帶回了訊息。據保守估計,俄羅斯大軍有八萬人,由於俄羅斯經常有內戰,所以這些士兵都久經沙場,訓練有素,能征善戰。速不臺和哲別的任務只是武力偵察,從未想過要和如此強大的一個軍國為敵,於是兩人決定採取外交活動,把這個敵人無聲無息地消化掉。

速不臺在欽察草原得知俄羅斯人百年來總受欽察人的欺負,於是他派出十個頭腦靈活的蒙古人擔任使者,到第聶伯河附近來見穆斯提斯拉夫。蒙古使者對這位表情冰冷、滿臉橫肉的老漢說:「蒙古與俄羅斯向無仇怨,蒙古軍此來,只是追討抗命的欽察人,俄羅斯為什麼要出兵呢?」

穆斯提斯拉夫冷笑:「欽察人從未做過你們的藩屬,何來抗命?你們侵略人家的地盤,還振振有詞,豈有此理!」

蒙古使者見此計不成,只好拿出離間計:「人人都知道,欽察人經常侵犯俄羅斯的領土,大肆蹂躪,你們和欽察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為何要和仇人聯合?你們是不是該考慮,趁這個大好時機,幹掉欽察人,以解心頭之恨呢?當然,你們也可以和我們聯合,因為咱們的信仰是相同的。」

穆斯提斯拉夫又冷笑:「狗屁,現在最大的敵人是你們,而不是欽察人。況且,你們信薩滿教,我們信東正教,怎麼能是同一個信仰?」

蒙古使者終於失去耐心,跳起腳來大罵,這緣於他們多年來百戰百勝、把所有人踩在腳下的傲慢,這種心態極要不得。穆斯提斯拉夫暴跳如雷,把十個蒙古人拉出營帳,斬首示眾。

接著,他帶領八萬俄羅斯和欽察聯軍渡過第聶伯河東進,迅速擊潰了蒙古人的一千警戒部隊。速不臺知道戰爭已不可避免,派兩人到穆斯提斯拉夫處放下狠話:「你們殺我的使者,攻擊我的前哨部隊,你們要戰爭,我就給你戰爭!我們絕不用詭計陷害你們。普天之下共戴的唯一長生天將會做我們的裁判!」

速不臺在說謊,蒙古人打仗,向來是陰謀陽謀雙管齊下,他不可能不使用詭計,因為詭計是蒙古兵團的靈魂。他和哲別決心採用誘敵深入、後退決戰的計策,在此之前,他們的偵察部隊已經得到了俄羅斯兵團的詳細情況。來自波洛維赤公國的騎馬的弓箭手,加利西亞公國的步兵,還有俄羅斯本部的重灌騎兵,這些人騎在護甲的馬上,揮舞著聖象旗幟,戴著圓錐形頭盔、鐵質面具,右手提著長劍,腰裡掛著狼牙棒、流星錘等重型武器。這身裝備,不必迎敵,只需走出十公里,士兵就氣喘吁吁。俄羅斯兵團的輜重則由大車運載,同時還驅趕了一大群牛羊,這也是軍糧的一部分。

不過,由於缺乏統一指揮,這支八萬人的兵團各顯神通,那些弓箭手走在最前面,步兵在中間,輜重部隊緊跟其後,重灌步兵喘著粗氣走在最後,遠遠看去,整個軍隊裡擠滿了牲畜。

哲別擔任吸引敵人的任務。他帶領五千人和這支擠滿牲畜的兵團若即若離,只要對方的輕騎兵離主力部隊距離稍遠,哲別就對他們發動一次進攻,然後迅速後退;當敵人遠遠地落在後面時,哲別就停下來等他們一會兒。

速不臺則帶領主力退到頓河以西地區集結,等待敵人,或者說是等著敵人自投羅網。

俄羅斯兵團猛追九日,追到了亞述海北方一條河邊,這條河就是卡爾米烏斯河,蒙古人在河對岸,嬉笑看著俄羅斯軍隊和軍隊裡的牲畜。

此時,穆斯提斯拉夫決定全軍渡河作戰。他扯著嗓子喊:「上帝保佑我們,殺光這些不敬上帝的野蠻人,不要憐惜他們,前進!」

問題是,他的兵團並非單一兵種,有輕騎兵、重灌騎兵和步兵。他的命令一下達,輕騎兵自然而然地搶在前面,接著是重灌騎兵,他們的馬一涉入河水,立即變得異常吃力,最後面則是歡快渡河的步兵,並且很快超過重灌騎兵。沒有渡河的則是善於用車輛擺成防禦陣形的一萬基輔工程兵,他們正在不緊不慢地佈置戰場,有人還在開玩笑說,他們根本派不上用場,因為大軍一渡河,蒙古人必死無疑。

在俄羅斯兵團亂糟糟的渡河過程中,速不臺和哲別沒有下令攻擊。擊敵人於河中間,乍一看很高明,實際上,聰明的將軍絕不會用這招,因為敵人在河裡行動困難,自己在河裡的行動也容易不到哪去,除非你有絕對優勢兵力,以十敵一。

速不臺和哲別就在敵人渡河過程中,確定作戰計劃。一支精銳騎兵攻擊即將上岸的欽察人,這是挑軟柿子捏,欽察人和蒙古人較量過,知道蒙古人的厲害,已經有了畏敵如虎的慣性,只要消滅他們,就會給俄羅斯兵團以震懾。

果然,最先登岸的欽察人畏畏縮縮,蒙古人剛衝鋒,他們就一鬨而散。接著上岸的是輕騎兵,速不臺採取「田忌賽馬」策略,用自己的重騎兵攻擊對方的輕騎兵,用輕騎兵攻擊對方正在上岸的步兵,至於對方的重灌騎兵,則用弓箭手對付。

敵人迅速潰敗,互相踐踏。速不臺下令集結兵力於一點,採用密集隊形把俄羅斯兵團擠壓到河裡去。河岸上戰馬的嘶鳴聲、雜亂的馬蹄聲和武器的碰擊聲交織在一起,河水在這麼多人的猛烈攪動下,變得渾濁不堪。蒙古兵團勢如破竹,一直把俄羅斯兵團逼回河對岸,登岸之後,猛砍猛殺,如快刀切西瓜。

那支喜歡用車輛擺出防禦陣形的基輔工程兵團倒霉地派上用場,僥倖活下來的人紛紛跑進大車圍起的圓圈裡,用飛斧和弓箭抵抗飛撲過來的蒙古士兵。

蒙古人把他們團團圍住,用火箭摧毀他們的大車,同時圍著圓圈大車陣形不停地旋轉、放箭。但圓圈裡的俄羅斯人仍然會飛出斧子,沒有絲毫膽怯。

速不臺派人來到大車外面,高聲喊話:「你們別浪費力氣了,如果你們投降,我們就網開一面放掉你們!」

穆斯提斯拉夫「呸」了一口,說:「這些野蠻人有仇必報,咱們殺了他們的使者,他們不可能放過咱們,只有一條路,突圍!」

所有人都贊成,於是突圍開始了。這是用肉身做盾牌的一次殘忍計劃,在無數俄羅斯人肉體的掩護下,穆斯提斯拉夫成功脫逃,他身後留下的是一萬餘具被射成篩子的屍體。

至少有六名俄羅斯王公和七十名貴族被俘,速不臺和哲別用從大車拆卸下來的木板壓在他們身上,然後讓五百名蒙古士兵在上面跳舞飲宴,這些人活活被壓死。他們為穆斯提斯拉夫擅殺十名蒙古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這就是卡爾米烏斯河之戰,俄羅斯的八萬人活下來的不到十分之一,蒙古兵團幾乎毫髮無損。

俄羅斯兵團的覆滅,使得俄羅斯南部成為真空。不過,速不臺和哲別都知道,區區三萬人不足以徹底征服俄羅斯,他們只是在俄羅斯邊境掃蕩一番,然後引兵北上,突然消失在南俄羅斯草原。蒙古人的離開,使得俄羅斯和殘留的欽察人認為自己已經從其鐵蹄下解脫出來,有幾個欽察小部落陸續回到支離破碎的家鄉,而俄羅斯的諸侯們又開始了爭吵,他們以為蒙古人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哲別的確永不會回來,1224年,成吉思汗命令二人東歸,哲別在回師的路上病逝,這位以神射手和千里突襲聲動天下的名將就此成為傳奇。

速不臺還會回來,而且在十幾年後成了俄羅斯的終結者。

哲別和速不臺的這次遠征,以區區三萬人歷時三年,轉戰八千公里,打了幾十仗,輕而易舉地擊敗了波斯人、古兒只人、高加索人、欽察人和俄羅斯人,如入無人之境,可謂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個奇蹟。稱它為神奇的遠征,並不為過。他們不僅征服了那麼多民族,而且還帶回了價值重大的情報,那就是西方各國的實力,這些可貴的情報為大蒙古國後來發動的更大威力的西征提供了理論基礎。

這是成吉思汗和他的兵團最輝煌的時刻,同時,也是成吉思汗人生的尾聲。

多年以後,被蒙古軍擊敗的波斯人、阿拉伯人、俄羅斯人、匈牙利人、波蘭人回憶蒙古軍時總會想起如沙粒一樣鋪天蓋地的敵人,因為他們總感覺處處受敵、時時有警,他們認為蒙古軍每次作戰,兵力都在數十萬以上。比如《羅馬帝國衰亡史》的作者愛德華・吉本就對成吉思汗的西征兵力神經兮兮地說,足有七十萬戰鬥隊員。

實際上,成吉思汗的兵力不過十三萬。西方國家之所以有蒙古士兵鋪天蓋地的印象,和蒙古軍的行軍作戰技巧有關。成吉思汗一手建立的蒙古軍作戰時總是分為數個縱隊,數個縱隊平行推進,這就給人造成數量龐大的印象。同時為了搜尋、警戒、運輸的便利,每一縱隊的活動地區異常廣大。一次大軍作戰,往往涵蓋數百里。特別是它的搜尋部隊,經常在大軍之前四散而出,登高眺遠,有時為了摸清敵情,會遠離縱隊一二百里。每一支搜尋部隊都是一支精銳騎兵,遇到弱小敵人可以攻擊時,他們就馬上發動攻擊;遇到強大敵人時,他們就回撤報告大部隊。

只休息了一年

無時無刻都繃緊神經的人,總會有放鬆之時,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成吉思汗自喪父開始直到西征結束,始終緊繃著神經。開始時是為了生存,後來是為了發展,再後來是為了比天還高的發展,他一直堅信他是長生天在人間的代表,老天是不能休息的,所以他到處開闢戰場,到處殺戮。也許他根本就沒有目的,戰爭和征服本身就是目的。

從他回到克魯倫河的1225年年初到出征西夏的秋初,他終於有了短暫的不到一年的休息時間。他的神經終於不易察覺地放鬆下來,有一天,他站在草原高處,看向遠方,一股奇怪的氣味使他頓時憂鬱起來,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一種需要平靜生活的慾望。他對著那片草原深情地說道:「此地風景甚美,真乃樂業百姓盛會之處、野獸奔跑之地、老者休息之所也。」

他徹底地放鬆下來,和他的戰友們飲宴,偶爾進行一次規模很小的狩獵活動。如今,他的版圖已從東方的北京延伸到了西方的撒馬爾罕,看上去他知足了。他曾得意洋洋地說,現在一個柔弱的婦女不必帶任何武器,就可以從北京安全、順暢地抵達撒馬爾罕。

對如此光輝的成就,成吉思汗本人是如何看待的呢?

他曾對一位穆斯林長老說:「在我死後,一個強有力的名字將在世界上繼續流傳。」該名穆斯林長老的腦海裡馬上飄過那些死屍和廢墟,他說:「您屠殺了那麼多人,任何躲過劫難的人都不可能會記住你的名字。」

成吉思汗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說:「這個世界很大,有很多還沒有被我屠殺的人,他們會一直傳頌著我的名字!」

也就是說,成吉思汗在生前就認定,他必將是名垂史冊的人,無論是美名還是惡名。不但要有名聲,還要有實惠,這些實惠就是他給兒子們的禮物。他希望他的子子孫孫永遠傳播他的名字,將他的名字頌揚到世界的盡頭,而報酬就是廣大的地盤。

朮赤分到的是欽察人的廣大地盤,還有玉龍傑赤以及呼羅珊地區;察合臺分到的是西遼故土;窩闊臺分到的是今新疆天山以北地區,西至伊犁河流域。蒙古本部和乃蠻部、克烈國故地都給了幼子拖雷。金國被攻佔的領土並未分配,也許是他想留給大蒙古國的第二任領導人。

分封這些土地時,他的三個兒子滿面笑容,只有朮赤沒有笑容,因為他根本就不在,他正在欽察草原,他給成吉思汗不能回蒙古草原的理由是自己正在生病。這是成吉思汗的一個心結,也是他在不到一年的休息期間最讓他頭疼的一件事。

成吉思汗在花剌子模那次摔落馬下、被野豬注視之前,曾下令朮赤到撒馬爾罕,一起回蒙古草原。但朮赤委婉地拒絕說,他正在經營欽察草原,因為有很多欽察人正醞釀著反叛。成吉思汗三召他,他三次不來,只貢獻了一大群野獸給成吉思汗的狩獵活動助興。

成吉思汗回到克魯倫河後,又召朮赤,朮赤有病在身,不能前來。

察合臺開始煽風點火:「朮赤喜歡欽察人勝過喜歡蒙古人,他在花剌子模不準蒙古人觸犯任何一個欽察人,並且經常說些大逆不道的話。我還聽說,當初父汗在撒馬爾罕狩獵時,他曾想實施刺殺計劃,自己稱王稱霸。」

這顯然是惡毒的誣陷,朮赤不可能有這種想法,縱然有這種想法,也不可能被人所知。但老人家耳根軟,疑神疑鬼,聽了這種話,不禁大發雷霆。他命令弟弟帖木格帶幾個搏擊高手去見朮赤,並且囑咐道:「就說我要他來,如果他還推三阻四,你不必和他廢話,悄悄殺掉他!」

帖木格還未走,一個從欽察草原回來的蒙古高階官員受到了成吉思汗的召見。成吉思汗問他:「朮赤是否在生病?」

官員回答:「沒有啊,我走之前,他還進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狩獵活動,殺死的狗熊、野豬能堆成一座山。」

成吉思汗像頭野獸一樣震怒,他一腳踢開面前的桌子,跳了起來。這一動作嚇壞了那位官員,他以為成吉思汗要吃掉他。但成吉思汗沒有,反而馬上冷靜下來,思考了十幾分鍾,他招來耶律楚材,說:「我要出征欽察草原。」

耶律楚材驚訝萬分,成吉思汗說:「朮赤要造反。」

耶律楚材不相信,成吉思汗又暴怒,他把三個兒子都叫來,問他們:「朮赤謀反,你們相信嗎?」

窩闊臺和拖雷一言不發,察合臺怒目圓睜:「父汗,讓我去討伐他,我要把他捏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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