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你有可能在此刻辭世,那麼相應地調節你的每一行為和思想吧。如果有神靈存在,離開人世並非一件值得害怕的事情,因為神靈將不會使你陷入惡;但如果他們確實不存在,或者他們不關心人類的事務,那生活在一個沒有神或神意的宇宙中對你意味著什麼呢?而事實上他們是存在的,他們的確關心人類的事情,他們賦予人所有的手段使人能不陷入真正的惡。至於其他的惡,即便有的話,神靈也不會使人陷入其中的。不陷入惡完全是在一個人的力量範圍之內的。那不使一個人變壞的事物,怎麼能使一個人的生活變壞呢?但宇宙的本性忽視這些事情是有可能的,但這不是由於無知,也不是因為有知,亦不是因為防止或糾正這些事情的力量,也不可能是因為它缺少力量或技藝,以致犯了如此大的一個錯誤———使好事和壞事竟然不加區別地降臨於善人和惡人身上。但肯定,死生、榮辱、苦樂所有這些事情都同樣地發生於善人和惡人,它們並不使我們變好或變壞。所以,這些事物既非善亦非惡。
所有事物消失得多麼快呀!在宇宙中是物體本身的消失,而在時間中是對它們的記憶的消失。這就是所有可感覺事物的性質,特別是那些伴有快樂的誘惑或駭人的痛苦的事物,或者是那些遠播國外的虛浮名聲的性質。它們是多麼的無價值、可蔑視、骯髒、腐爛和易朽啊!所有這些都是理智慧力要注意的。理智慧力也要注意那些以意見和言論造成名聲的人;注意什麼是死亡這一事實:如果一個人觀察死亡本身,通過反省的抽象力把所有有關死亡的想象分解為各個部分,他就將把死亡視為不過是自然的一種運轉;如果有什麼人害怕自然的運轉,那他只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無論如何,死亡不僅是自然的一種運轉,也是一件有利於自然之目的的事情。理智慧力也要注意人是怎樣接近神的,是通過他的什麼部分接近神,以及他的這個部分是在什麼時候這樣做的。
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了:一個人旋轉著穿越一切,像詩人說的那樣打聽地下的事情,猜測他的鄰人心裡的想法,而不知道只要專注於他心中的神並真誠地尊奉他就足夠了。對心中神的尊奉在於使心靈免於激情和無價值的思想而保持純潔,不要不滿於那來自神靈和人們的東西。因為,來自神靈的東西,因其優越性是值得我們尊敬的;而來自人的東西,因我們與他們是親族的緣故是我們應當珍重的。有時他們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因對善惡的無知而引起我們的憐憫,這種不辨善惡的缺陷並不亞於不辨黑白的缺陷。
雖然你打算活三千年,活數萬年,但還是要記住:任何人失去的不是什麼別的生活,而只是他現在所過的生活;任何人所過的也不是什麼別的生活,而只是他現在失去的生活。最長和最短的生命就如此成為同一。雖然那已逝去的並不相同,但現在對於所有人都是同樣的。所以那喪失的看來就只是一單純的片刻。因為一個人不可能喪失過去或未來———一個人沒有的東西,有什麼人能從他奪走呢?這樣你就必須把這兩件事牢記在心:一是所有來自永恆的事物猶如形式,是迴圈往復的,一個人是在一百年還是在兩千年或無限的時間裡看到同樣的事物,這對他都是一回事;二是生命最長者和瀕臨死亡者失去的是同樣的東西。因為,唯一能從一個人那裡奪走的只是現在。如果這是真的,即一個人只擁有現在,那麼一個人就不可能喪失一件他並不擁有的東西。
要記住一切都是意見。因為犬儒派摩尼穆斯所說的話是很顯然的,這些話的用途也是很顯然的,只要一個人從這些真實的話中汲取教益。
人的靈魂的確摧殘自身,首先是在它變成宇宙的一個腫塊的時候,或者說,就其可能而言變成一個贅生物的時候。因為,為發生的事情煩惱就是使我們自己脫離本性———所有別的事物的本性都包含在這一本性的某一部分之中。其次,靈魂摧殘自身是在它被什麼人排斥甚或懷著惡意攻擊的時候,那些憤怒的人的靈魂就是這樣。第三,靈魂摧殘自身是在它被快樂或痛苦壓倒的時候。第四,靈魂摧殘自身是在它扮演一個角色,言行不真誠的時候。第五,是在它讓自己的行動漫無目標,不加考慮和不辨真相地做事的時候,因為甚至最小的事情也只有在參照一個目標來做時才是對的,而理性動物的目的就是要遵循理性和最古老的城邦和政府的法律。
在人的生活中,時間是瞬息即逝的一個點,實體處在流動之中,知覺是遲鈍的,整個身體的結構容易分解,靈魂是一渦流,命運之謎不可解,名聲並非根據明智的判斷。一言以蔽之,屬於身體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屬於靈魂的只是一個夢幻,生命是一場戰爭,一個過客的旅居,身後的名聲也迅速落入忘川。那麼一個人靠什麼指引呢?唯有哲學。而這就在於使一個人心中的神不受摧殘,不受傷害,免於痛苦和快樂,不做無目的事情,而且毫不虛偽和欺瞞,並不感到需要別人做或不做任何事情,此外,接受所有對他發生的事情,所有分配給他的份額,不管它們是什麼,就好像它們是從那兒,從他自己所來的地方來的;最後,以一種歡樂的心情等待死亡,把死亡看做不是別的,只是組成一切生物的元素的分解。而如果在一個事物不斷變化的過程中元素本身並沒有受到損害,為什麼一個人竟憂慮所有這些元素的變化和分解呢?因為死是合乎本性的,而合乎本性的東西都不是惡。
寫於carnunt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