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一下例如維斯佩申的時代,你將看到所有這些事情:人們婚育、生病、死亡、交戰、飲宴、貿易、耕種、奉承、自大、多疑、陰謀、詛咒、抱怨、戀愛、聚財、欲求元老和王者的權力。而這些人的生活現在已全然不復存在了。再回到圖拉真的時代,所有的情況也是一樣,他們的生命也已逝去。也以同樣的方式觀察一下別的時代和整個民族,看看有多少人在巨大的努力之後很快就倒下了,分解為元素。但是你應當主要想想那些你自己熟知的人們,他們使自己分心於無益的事情,而不知道做合乎他們恰當的結構的事情,由此你堅定地堅持自己的結構,滿足於它。在此有必要記住,給予一切事物的注意,有它自己恰當的價值和比例。因為這樣你將不會不滿足,只要你不過度地使自己注意小事。
先前熟悉的詞現在被廢棄了,同樣,那些過去名聲赫赫的人的名字現在也在某種程度上被忘卻了,克米勒斯、愷撒、沃勒塞斯、利奧拉圖斯以及稍後的西皮奧、加圖,然後是奧古斯都,還有赫德里安和安東尼。因為所有的事情很快就過去了,變成僅僅一種傳說,完全的忘記亦不久就要覆蓋它們。我說的這些也適用於那些以各種奇異的方式引人注目的人,至於其餘的人,一旦他們撥出了最後一口氣,他們就死去了,沒有人說起他們。總而言之,甚至一種永恆的紀念又是什麼呢?只是一個虛無。那麼,我們真正應該做出認真努力的是什麼呢?只有一件事:正直地思想,友善地行動,誠實無欺並陶冶一種性情,即快樂地把所有發生的事情作為必然的、正常的、來自同一個原則和根源的事情來接受。
自願地把自己交給克羅託,命運三女神之一,讓她隨其所願地把你的線紡成無論什麼東西吧。
一切都只是持續一天,那記憶者和那被記憶的東西。
不斷地觀察所有在變化中被取代的事物,使你習慣於考慮到,宇宙的本性喜歡改變那存在的事物並創造新的類似事物。因為一切現存的東西在某種意義都是那將要存在的東西的種子。但你要僅僅考慮那撒在大地裡或子宮裡的種子:但這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
你已不久於人世,但還沒有使自己樸素單純,擺脫煩惱,還沒有擺脫對被外在事物損害的懷疑,還沒有養成和善地對待所有人的性情,還沒有做到使你的智慧僅僅用於正直地行動。
考察人們心中的支配部分,甚至那些聰明人的這一部分,看看他們避開什麼,追求什麼。
對你是惡的東西並不存在於別人的支配原則之中,也不存在於你的身體的變化和變形之中。那它在什麼地方呢?是在你的這一部分。那兒存在著形成有關惡的意見的能力。那麼讓這種能力不要形成這種意見,一切就都會正常。如果那最接近於它的可憐的身體被割破、灼傷、化膿和腐爛,也還是要讓那形成對這些事的意見的部分保持安靜,亦即讓它作出這樣的判斷:即能同等地發生於好人和壞人的事情決不是惡。因為,同樣發生於違背自然而生活的人與按照自然而生活的人的事情,既不有悖於也不順應於自然。
永遠把宇宙看做一個活的東西,具有一個實體和一個靈魂;注意一切事物如何與知覺相關聯,與一個活著的東西的知覺相關聯;一切事物如何以一種運動的方式活動著;一切事物如何是一切存在的事物的合作的原因;也要注意那繼續不斷的紡線和網的各部分的相互關聯。
你是一個帶軀體的小小靈魂,正像愛比克泰德常說的那樣。
事物經歷變化並不是壞事,而事物由於變化而保持其存在也不是好事。
時間好像一條由發生的各種事件構成的河流,而且是一條湍急的河流,因為剛剛看見了一個事物,它就被帶走了,而另一個事物又來代替它,而這個也將被帶走。
每一件發生的事情都像春天的玫瑰和夏天的果實一樣親切並且為人熟知,因為疾病、死亡、誹謗、背叛以及任何別的使愚蠢的人喜歡或煩惱的事情就是這樣。
在事物的系列中,跟在後面的總是與在前面的那些恰恰配合,因為這系列並不像一些無關聯的事物的單純列舉,僅只有必然的次序,而是一種合理的聯絡:正如一切存在的事物都被和諧地安排在一起一樣,新出現的事物不僅表現出繼續,並且表現出某種奇妙的聯絡。
始終記住赫拉克利特所說:土死變水,水死變氣,氣死變火,然後再倒過來。也想想那忘記了路向何處去的人,想想他們與他們最常接觸的人的爭吵,想想支配宇宙的理性,以及每日發生的似乎對他們是陌生的事情;考慮我們不應當像彷彿我們睡著一般行動和言語(因為甚至在睡眠時我們也有言行);我們不應當像從父母學習的孩子一樣,僅僅因為我們被教誨而這樣行動和言語。
如果有神告訴你,你將明天死去,或肯定在後天死去,你將不會太關心是否是明天還是後天,除非你確實是精神極其貧乏,因為這差別是多麼微小啊!所以,不要把按你能提出的許多年時間後死去而非明天死去看成什麼大事。
不斷地想這些事:有多少醫生在頻繁地對病人皺攏眉頭之後死去;有多少佔星家在提前很久預告了別人的死亡之後也已死去;又有多少哲學家在不斷地討論死亡或不朽之後死去;多少英雄在殺了成千上萬人之後死去;多少暴君,彷彿他們是不死的一樣,在以可怕的蠻橫手段使用他們對於人們生命的權力之後死去;又有多少城市,比如赫利斯、龐培、赫庫萊尼恩以及別的不可計數的城市被完全毀滅。再把你知道的所有人一個接一個地加在這上面,一個人在埋葬了別人之後死了,另一個人又埋葬了他:所有這些都是發生在一段不長的時間裡。總之,要始終注意屬人的事物是多麼短暫易逝和沒有價值,昨天是一點點黏液的東西,明天就將成為木乃伊或灰塵。那麼就請自然地通過這一小段時間,滿意地結束你的旅行,就像一棵橄欖成熟時掉落一樣,感激產生它的自然,謝謝它生於其上的樹木。
要像峙立於不斷拍打的巨浪之前的礁石,它巍然不動,馴服著它周圍海浪的狂暴。
我是不幸的,因為這事對我發生了。———不要這樣,而是想我是幸福的,雖然這件事發生了,因為我對痛苦始終保持著自由,不為現在或將來的恐懼所壓倒。因為像這樣的一件事可能對每一個人發生,但不是每一個人在這種場合都始終使自己免於痛苦。那麼為什麼不是一件幸事而是一個不幸對我發生呢?你在所有情況下都把那並不偏離人的本性的東西稱為一個人的不幸嗎?一個事物,當它並不違反人的本性的意志時,你會把它看成對人的本性的偏離嗎?好,你知道本性的意志,那這發生的事情將阻止你做一個正直、高尚、節制、明智和不受輕率的意見和錯誤影響的人嗎?難道它將阻止你擁有節制、自由和別的一切好品質嗎?人的本性正是在這些品質中獲得所有屬它自己的東西。記住在任何可能使你煩惱的場合都採用這一原則:即這並非是一個不幸,而高貴地忍受它卻是一個幸運。
通過重溫那些緊緊抓住生命的人,對於蔑視死亡來說是一個通俗卻仍不失為有用的幫助。他們比那些早死的人獲得了更多的東西嗎?他們肯定最終仍得躺在什麼地方的墳墓裡。克迪斯亞盧斯、費比厄斯、朱利安盧斯、萊皮德斯或任何類似於他們的人,他們埋葬了許多人,然後是自己被埋葬。總之,生與死之間的距離是很短的,仔細想一下吧,生命是帶著多少苦惱,伴隨著什麼樣的人,寄寓於多麼軟弱的身體而艱難地走過這一距離的,那麼就不要把壽命看做是一件很有價值的東西,看一看在你之後的無限時間,再看看在你之前的無限時間,在這種無限面前,活三天和活三代之間有什麼差別呢?
總是走直路,直路是自然的,相應地說和做一切符合健全理性的事情。因為這樣一個目標使一個人擺脫苦惱、戰爭及所有的詭計和炫耀。
--------------------
指雅典。西克洛普是阿提喀傳說中的第一王,而阿提喀的主要城市是雅典。———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