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弟、九弟之岳家皆寡婦孤兒,槁餓無策。我家不拯之,則孰拯之者?我家少八兩,未必遂為債戶逼取;渠得八兩,則舉室回春。賢弟試設身處地而知其如救水火也。
彭王姑待我甚厚,晚年家貧,見我輒泣。茲王姑已沒,故贈宜仁王姑丈,亦不忍以死視王姑之意也。騰七則姑之子,與我同孩提長養。各舅祖則推祖母之愛而及也。彭舅曾祖則推祖父之愛而及也。陳本七、鄧升六二先生,則因覺庵師而牽連及之者也。
其餘饋贈之人,非實有不忍於心者,則皆因人而及。非敢有意討好沽名釣譽,又安敢以己之豪爽形祖父之刻嗇,為此奸鄙之心之行也哉?
諸弟生我十年以後,見諸戚族家皆窮,而我家尚好,以為本分如此耳。而不知其初皆與我家同盛者也。兄悉見其盛時氣象,而今日零落如此,則大難為情矣。凡盛衰在氣象,氣象盛則雖飢亦樂,氣象衰則雖飽亦憂。今我家方全盛之時,而賢弟以區區數百金為極少,不足比數。設以賢弟處楚善、寬五之地,或處葛、熊二家之地,賢弟能一日以安乎?凡遇之豐嗇順舛,有數存焉,雖聖人不能自為主張。天可使吾今日處豐亨之境,即可使吾明日處楚善、寬五之境。君子之處順境,兢兢焉常覺天之過厚於我,我當以所餘補人之不足。君子之住嗇境,亦兢兢焉常覺天之厚於我:非果厚也,以為較之尤嗇者,而我固已厚矣。古人所謂境地須看不如我者,此之謂也。
來書有「區區千金」四字,其毋乃不知天之已厚於我兄弟乎?兄嘗觀《易》之道,察盈虛訊息之理,而知人不可無缺陷也。日中則昃,月盈則虧,天有孤虛,地闕東南,未有常全而不缺者。《剝》也者,《復》之幾也,君子以為可喜也。《夬》也者,《姤》之漸也,君子以為可危也。是故既吉矣,則由吝以趨於兇;既兇矣,則由悔以趨於吉。君子但知有悔耳。悔者,所以守其缺而不敢求全也。小人則時時求全;全者既得,而吝與兇隨之矣。眾人常缺,而一人常全,天道屈伸之故,豈若是不公乎?今吾家椿萱重慶,兄弟無故,京師無比美者,亦可謂至萬全者矣。故兄但求缺陷,名所居曰求缺齋。蓋求缺於他事,而求全於堂上。此則區區之至願也。家中舊債不能悉清,堂上衣服不能多辦,諸弟所需不能一給,亦求缺陷之義也!內人不明此意,時時欲置辦衣物,兄亦時時教之。今幸未全備,待其全時,則吝與兇隨之矣。此最可畏者也。賢弟夫婦訴怨於房闥之間,此是缺陷,吾弟當思所以彌其缺而不可盡給其求,蓋盡給則漸幾於全矣。吾弟聰明絕人,將來見道有得,必且韙餘之言也。
至於家中欠債,則兄實有不盡知者。去年二月十六接父親正月四日手諭,中雲:「年事一切,銀錢敷用有餘。上年所借頭息錢,均已完清。家中極為順遂,故不窘迫。」父親所言如此,兄亦不甚了了,不知所完究系何項?未完尚有何項?兄所知者,僅江孝八外祖百兩、朱嵐暄五十兩而已。其餘如耒陽本家之賬,則兄由京寄還,不與家中相干。甲午冬借添梓坪錢五十千,尚不知作何還法,正擬此次稟問祖父。此外賬目,兄實不知。下次信來,務望詳開一單,使兄得漸次籌畫。如弟所云家中欠債千餘金,若兄早知之,亦斷不肯以四百贈人矣,如今信去已閱三月,饋贈族戚之語,不知鄉黨已傳播否?若已傳播而實不至,則祖父受嗇吝之名,我加一信,亦難免二三其德之誚。此兄讀兩弟來書,所為躊躇而無策者也。茲特呈堂上一稟,依九弟之言書之。謂朱嘯山、曾受恬處二百落空,非初意所料。其饋贈之項,聽祖父、叔父裁奪。或以二百為贈,每人減半亦可;或家中十分窘迫,即不贈亦可。戚族來者,家中即以此信示之,庶不悖於過則歸己之義。賢弟觀之以為何如也?
若祖父、叔父以前信為是,慨然贈之,則此稟不必付歸,兄另有安信付去。恐堂上慷慨持贈,反因接吾書而尼沮。凡仁心之發,必一鼓作氣,盡吾力之所能為。稍有轉念,則疑心生,私心亦生。疑心生則計較多,而出納吝矣;私心生則好惡偏,而輕重乖矣。使家中慷慨樂與,則慎無以吾書生堂上之轉念也。使堂上無轉念,則此舉也,阿兄發之,堂上成之,無論其為是為非,諸弟置之不論可耳。向使去年得雲貴、廣西等省苦差,並無一錢寄家,家中亦不能責我也。
九弟來書,楷法佳妙,餘愛之不忍釋手。起筆收筆皆藏鋒,無一筆撒手亂丟,所謂有往皆復也。想與陳季牧講究,彼此各有心得,可喜可喜。然吾所教爾者,尚有二事焉。一曰換筆。古人每筆中間必有一換,如繩索然。第一股在上,一換則第二股在上,再換則第三股在上也。筆尖之著紙者僅少許耳。此少許者,吾當作四方鐵筆用。起處東方在左,西方向右,一換則東方向右矣。筆尖無所謂方也,我心中常覺其方,一換而東,再換而北,三換而西,則筆尖四面有鋒,不僅一面相向矣。二曰結字有法。結字之法無窮,但求胸有成竹耳。
六弟之信,文筆拗而勁,九弟文筆婉而達,將來皆必有成。但目下不知各看何書?萬不可徒看考墨卷,汩沒性靈。每日習字不必多,作百字可耳。讀背誦之書不必多,十葉可耳。看涉獵之書不必多,亦十葉可耳。但一部未完,不可換他部,此萬萬不易之道。阿兄數千裡外教爾,僅此一語耳。
羅羅山兄讀書明大義,極所欽仰,惜不能會面暢談。
餘近來讀書無所得,酬應之繁,日不暇給,實實可厭。惟古文各體詩,自覺有進境,將來此事當有成就;恨當世無韓愈、王安石一流人與我相質證耳。賢弟亦宜趁此時學為詩、古文,無論是否,且試拈筆為之。及今不作,將來年長,愈怕醜而不為矣。每月六課,不必其定作時文也。古文、詩、賦、四六無所不作,行之有常。將來百川分流,同歸於海。則通一藝即通眾藝,通於藝即通於道,初不分而二之也。此論雖太高,然不能不為諸弟言之,使知大本大原,則心有定向,而不至於搖搖無著。雖當其應試之時,全無得失之見亂其意中,即其用力舉業之時,亦於正業不相妨礙。諸弟試靜心領略,亦可徐徐會悟也。
外附錄《五箴》一首、《養身要言》一紙、《求缺齋課程》一紙,詩文不暇錄,惟諒之。
兄國藩手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