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揚說,不是。
他把那天晚上蔣亦農說的往事,告訴了她。他說,我沒法寫,他也不想讓人寫,即使寫出來了,那也不是他蔣亦農,算了。
李依依眼睛直愣愣的,呢喃道,啊,是這樣啊,宋揚,我感覺難過了,難過難過,我們的蔣亦農是這樣啊,我感覺難過了。
她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動,眼圈微紅,神情紛亂。宋揚在等她的決定。
她想了幾分鐘,說,不行,宋揚,不能不寫,這事我做到這一步,不可以停了,因為大家等著這個人物的推廣,等著我們對人物精神的挖掘。報道是我搶來的,經費也是我去爭取來的,現在我突然停了,人家怎麼想我,還以為我怎麼了。
她看著宋揚,搖頭,說,宋揚,我們得做下去,那麼多榜樣人物,我相信人人心裡都有自己隱秘的原因,我們取其中一點,蔣亦農想做好事這一點總是真實的,確實存在的,別的進行淡化,這又沒有失去真實,這也是真實的,宋揚,我們不能太迂。
宋揚說,我不寫了,這樣寫我不舒服,而且我答應他不寫了。
她有些急了,她說,那你怎麼舒服怎麼寫吧,先寫了再說。
他說,這樣的話,就不可能獲獎,你想,真這樣挖掘他的內心能獲獎嗎?當然,我相信真這樣挖掘,會更感人,因為真實,因為善良之舉有了實打實的小人物內心依據。
她沒情緒細聽宋揚的邏輯,這世界的規則從不依照他這樣的書生邏輯。她現在覺得麻煩了,因為這怎麼辦呀?她說,你先寫,我讓人改,好不好?
他說,蔣亦農本人不想讓人寫,我得尊重他,如果你昨天也跟我去了他的修車攤,我相信你的想法一定與我一樣,誰讓我們是小學同學?
她的臉上佈滿了煩惱。她說,如果是這樣,幸虧我沒跟你去,宋揚,你現在想想我怎麼辦?人家要看我笑話了,是的,他們會覺得我當初強勢搶奪這個題材,想擠進來搞新聞業務,而現在卻不了了之了,這讓我太沒面子了。宋揚,我真的沒信心了,我一直沒信心的,坐在這裡其實我一直沒信心……原本我還以為終於逮到了一個好素材,你說現在我怎麼辦?
宋揚說,別急別急,李依依,報道不都已經做了嗎,我說的是書不寫了,因為書的容量不一樣,那樣的大容量,容易拔高,會讓人物失真……
李依依說,你講的這些我都懂,你以為我心裡不難過,你以為我光想著自己而不顧及蔣亦農的意願,但你也得想想我的難處。
他們就爭執起來。
李依依說,宋揚,你這個階段,我真的不想讓你心煩,但宋揚,也正是因為你,我才想通過這件事幫你一把的,助你今年能獲個獎,明年評職稱能有資格去衝一把。宋揚,如果不是你,我早生氣了。剛才那個何赳赳,一次次託我向我家阿土打招呼提他一把,但你看我會幫嗎?我不作興這樣的。但你不一樣,你老實,文氣……
謝謝謝謝。宋揚看她煩亂的樣子,心裡也很惶恐,但他還是告訴她,既然她接受他宋揚這樣的老同學,那麼在接受他性格中令她喜歡的一面的同時,也得接受其固執、迂的一面啦,因為它們是一體的。
宋揚這話雖然說得比較書面語,但還是讓李依依心裡軟了一下。
但當她一抬頭,想著怎麼去給這本書收攤時,她又心煩意亂了。她說,宋揚,好啦,你先回去管你老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