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啊?
蔣亦農說,秋荷,林秋荷。
哦。宋揚差點跳起來,是的,小學同學,班裡的學習委員,當時除了毛俊,就數她成績拔尖,也同樣長於數學。
宋揚這一刻有點迂,居然問,她不會還沒結婚吧?該是早就結婚了吧。
蔣亦農似乎沒覺唐突,低下眼眉嘟噥,是結了,但現在沒了。
宋揚心裡有些古怪的憋,搞了半天,這樣啊。他問,林秋荷我幾十年沒見了,你跟她有來往?
蔣亦農似點頭又似在搖頭。他說,小時候我們兩家是鄰居,你忘了嗎,她也是住在我們學校前面的年糕巷的。
他這麼一提,宋揚想起來了。不僅想起來了同學林秋荷家就在蔣亦農家隔壁,還想起來了小時候他倆是班上小朋友嘴裡的「一對」。因為據說相鄰的兩家大人,在孩子小時候曾半真半假地說好「結親」,於是,林秋荷儼然蔣亦農未來的媳婦,兩小無猜,結伴玩耍,後來上學了,也進了同一個班級。後來這大人的戲言,被其他小朋友帶到了學校,於是在一班小同學的眼裡,他們是一家的,「老公老婆」。到四五年級時,兩個當事人有些懂事了,就窘了,在班上刻意保持距離,但在嘰嘰喳喳的小同學眼裡,依然是被八卦的一對。
宋揚瞅著此刻臉紅著的蔣亦農,心想,還真的是一對,隔了那麼多年。
宋揚問,她現在在哪裡?
蔣亦農說,監獄。
宋揚這才發現,剛才心裡的憋原來是直覺。是的,感覺不太好,隔了那麼多年,他現在想跟林秋荷好,這其中有些什麼意味讓宋揚直覺不對勁。
是的,35年,已千山萬水,如果可以輕易,那就不會是現在這般,如果不能輕易,那必然有糾結、難纏。
蔣亦農侷促的神色已說明這一點。
宋揚說,監獄?她犯事了?
蔣亦農低垂眼眉,告訴他,是的,已關了5年了。
為什麼?
宋揚眼前浮現出一個文文靜靜的女生,一張扁扁的臉,短髮,小翹鼻,走路時順著牆根,雖然成績好,但不張揚。她犯事了?她會犯什麼事啊?
蔣亦農告訴宋揚,林秋荷入獄前在市「安置辦」上班,是普通的辦事員。2001年北城區有一批安置房,她部門領導及幾位同事,眼看當時商品房價的漲勢,就合計,要不想辦法每人搞一套安置房吧,反正這批房子安置拆遷戶後,還有得多。於是整個部門偽造了一些材料,每人出了15萬塊錢,各拿了一套。那時他們居然沒意識到這是犯法,還感覺辦這事挺方便的。哪想到,2010年這事被人舉報,這一查問題就大了。最嚴重的是,在這10年間房價漲了十倍,這些房子如今每套總價都在150萬元以上,這樣判下來,每人都被判十年以上。這是窩案,林秋荷也在其中,雖然她只是普通科員,是看別人這麼做才跟著做的。
宋揚感覺震驚,彷彿處在不真實的夢裡。他說,10年?現在她還要再坐5年牢。
蔣亦農盯著馬路,沒吭聲。
宋揚看著他臉上的憂愁,心裡為他不值,嘀咕了一句:難道她就沒結過婚?
宋揚想表達的意思是:難道她就沒結過婚,要你這麼等她?在這之前,她也沒跟你結婚呀。
蔣亦農看了他一眼,低下眼眉,說,我喜歡她,從小喜歡她,她知道我喜歡她。她考上重高、考上大學後,我機會就越來越小,我讀書不好,工作比她早。那時她在上海讀大學,星期天我常像傻子一樣跑去看她,看她吃我給她帶去的零食,請她去學校門前的小店吃醬肘子,她特別喜歡吃山楂片吃話梅……看到她我就高興,雖然我知道我配不上她了。我走在他們學校裡,跟在她身旁,心裡是多麼自卑,但我忍不住還是要去看她。我知道,因為我,她在他們同學面前不自在了,她告訴他們我是她的鄰居、小學同學。宋揚,你知道嗎,我從讀小學開始,就在她面前自卑,因為她成績那麼好,那時候我總是擔心她會喜歡你,因為你是好學生。宋揚,她在上海讀大學,說真的,我壓根兒沒指望她會認我做男朋友,雖然小時候她其實是認的。終於有一天,她在學校門口對我說,蔣亦農,我們是好朋友是不是?我說,當然。她說,下星期開始,你別來了,好不好?我點頭。她看著我,臉上好像很同情,她說,蔣亦農,我交了個男朋友,你別來了,好不好?我點頭,我知道總有這一刻,想不到這一刻是發生在大學門前。這說明什麼?差別。雖然我們小時候坐過一個教室,但現在相差得可不是一點點。我沒文化,當時說不出什麼話,就一把拉住她的手,說,好吧,你就叫我哥哥吧。我記得她流著眼淚往大門裡走的樣子,我知道她的感覺,畢竟我們是小時候的鄰居,還是小學同學。
蔣亦農的聲音在這夜晚的街邊有些虛飄。宋揚側轉身,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但看到他木木的臉,就沒伸手過去。宋揚說,難道這麼多年你一直沒結婚,是因為這個?
宋揚心想,這也太言情了,如果你真這樣也就真有點傻,言情小說裡瓊瑤編的愛恨心結,那是編的,你都幾歲了?一直過不了心結?
蔣亦農以平緩的調子在說著她的事,估計這些年他在心裡已經過了無數遍:秋荷大學畢業後,原先分配到了學校教書,後來才調進了那個倒霉的「安置辦」。她是1997年結婚的,老公是一個公務員,兩人一直沒孩子。「安置房」案出來後,兩人離婚了,10年勞改哪,這是可以理解的。
宋揚瞅著他,說,唉,你可以理解,但我不理解的是你,你還是省省吧,別管她了,你得過你的日子。
蔣亦農居然笑了一下,說,我不就在過日子嗎?我一直沒結婚倒不完全是因為她,是因為我自己不順。你看我什麼條件,這樣一點工資,這樣一個家,一個癱瘓的媽媽。我想,我為什麼不順?這些年一直不順,從那個大學校門開始,後來壓死了人,一直找不到老婆,很多事就一直不順。我想,這命不順成這樣,還能怎樣?也可能後面會好一點。有一天,我跑去監獄看她了,起先她對我沒說一句話,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愣愣的。我告訴她給她帶去了山楂片話梅什麼的,她就一聲不吭地流淚了。我告訴她你這樣子也就慢慢等吧,十年過過也是快的。我說著說著,她突然說話了,她說如果當時只是找了個工人也未必會像現在這樣,如果老公不是在機關工作有能力把她從學校調到「安置辦」也就沒這一劫。我勸她沒這個劫也可能有別的劫,人這一生多少都有劫。我就告訴她我這些年也不順。宋揚,說來不好意思,我就是在那時候突然想,反正我一下子也找不到別的女人,要不等她出來吧。我就對她說了。她搖頭。看她搖頭的樣子,我想,就這樣了,反正現在她也未必比我高多少,應該說還比我差呢,就這樣吧。
蔣亦農發現宋揚在揉眼睛,驚了一下,心想,怎麼回事,又讓他替自己難受了。
蔣亦農趕緊跳起來,把宋揚拉起來,說,宋揚,我就說說而已,你別當回事,你別管我,我好的,你隨便我去吧。
宋揚「嗯」了一聲,看了看手錶,說,蔣亦農,咱們該回去了。
兩位老同學在中山路街口分手,朝家的不同方向而去。
宋揚這一晚,遇到了兩個小學同學,在這三四個小時中,穿梭於不同的情緒。現在這夜色中的世界,在他眼裡彷彿破碎,每一塊碎片下,有一個小小的人兒在扛著,過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