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房租?
對的,我媽讓我在外面租房子住。
第二天中午,李帥發簡訊約我在公司對面的街心花園見。我過去的時候,他把一個紙袋遞給我。
我開啟紙袋,看了一眼,有兩沓人民幣。我問,怎麼這麼多?
他說,另外那一萬塊錢算你平時為我花的,我還你。
我說,這怎麼算的?
他說,這已經算少了,你為我花了不少錢,謝謝你。
街邊的風吹著一隻塑膠袋在地上翻卷,初夏的午後,太陽光亮得刺眼。我說過他生性老實。如果現在還是半年前,看著他垂著眼睛說這話,我的眼睛裡可能會湧上淚來。而現在我好像已經冷卻,並且真的覺得這麼說話有點膩歪費神,我說,這是怎麼個演算法,一萬塊錢買我曾經花的心思?你別太細膩了,我花的那些錢也為我帶來過開心,如果一定要算清,那開心就給算沒了。
我把其中一沓錢還給他,我說,別這樣細膩了,你越這樣我越難離開。
這話讓他像觸電一樣把錢拿了過去。他穿著黑色burberryt恤,格子領口襯得他面容清秀。我轉身就走了。我知道他在後面看我。我知道讓自己先離人而去,感覺上會比別人先走一步要好。
我把半年租金交給了那對夫妻。我拿著房間的鑰匙,「叮叮叮」地走在那條雜亂的小巷裡。小巷上方是幾乎被四周高樓遮蔽了的天空,不知從哪家飄來了煎帶魚的味道。我喜歡這像狹長口袋的地方。
我坐地鐵回娜娜那兒去取箱子,我想趕緊搬過來,這樣我就有了一個私人空間。
在娜娜樓下,我看見弟弟正在路燈下向我招手。
他居然騎坐在我的那隻大箱子上。我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前幾天他打電話問我為什麼好幾天沒回家,住哪兒,我騙他說我住單位宿舍了,那裡比較熱鬧。
現在他坐在我的箱子上,臉上有種哭笑不得的表情,他說,你們公司哪有什麼員工宿舍,你以為我不知道啊。
他說他把箱子從娜娜那兒搬下來,就是為了帶我回家。他拎起箱子說,走,回家。
我說,我不回家。
他說,我不結婚了,即使不結婚也不能讓你被掃地出門。
我說,也不能這麼說,爸媽從小就疼你,姐姐幫個忙也是應該的,也就這點事,你別摻和了,姐姐這輩子也沒幫上你什麼忙,如果這算是幫忙,姐姐很願意的,再說我找到房子了。
他拖著我的箱子不撒手,他說,回家,租房這要花多少錢暫且不說,道理上是我把你趕出了家門,只是為了讓我結婚。
我說,快別這麼說了,人大了哪有不出家門的,按媽媽的看法,這還是勵志呢。
他說,勵志個屁。
我們像兩個傻瓜似的在路燈下爭奪箱子,下班回家的人們匆匆從我們身邊走過去。我想起小時候弟弟跟在我的後面像個小尾巴,他總是悄悄把爸媽給他買的零食省下一點給我。現在路燈照耀著他拖著箱子的傻樣子,我想這真是我的好弟弟,現在我真的心甘情願為你把房子騰出來,只是為了你。
於是我說,弟弟,別和姐爭了,姐現在也只能為你做這點事,姐找了一圈房子後才知道在這城市裡有個家有多難,你快快把那個女孩找回家吧。
暮色降臨的灰紅天空在我們頭頂,我弟突然坐在馬路牙子上失聲痛哭,就像小時候那樣在我面前哭泣。如果這是兩個星期前,他這難過的樣子定會讓我想死的心都有了,而現在我知道我必須不在意,因為多愁善感沒一點用,它只會軟化自己好不容易硬起來的心。
於是我聽見自己像大叔一樣衝他大聲笑,我說,弟弟,媽媽沒和你說過嗎,小鳥大了就得離開鳥巢,生活有時候就是要被逼迫的,這話說的沒錯。
我從包裡掏出那串鑰匙,蹲下身去在他面前晃動。「叮叮叮」。
我告訴他其實今天我很高興,因為我找到房子了。我說,這意味著我出遠門了,其實十八歲就應該出遠門了,現在出不了遠門是因為哪裡的房子都貴,但這並不意味著人不想出遠門,如果永遠在家裡和家人在一起,只會生出憂愁,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喂,弟弟,我看你現在還是和我一起去參觀一下我的新居吧,順便幫我把這箱子抬過去。
我騙他房租不算貴,是朋友照顧的。
我裝著無所謂的樣子說,我先離開這個家,以後就輪到你了。
這麼說著說著,我還真的無所謂了,甚至覺得他哭成這樣真的有點可笑。文苑新村那個家好像正在飛快地遠離我,好像坐地鐵時掠過的站臺,他們還在那裡為那些瑣碎細小的事糾結爭吵,而這些離我真的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