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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變身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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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人介意起自己在一間辦公室裡的處境、得失時,她會變得越來越不服氣,她就有可能從「旁逸梅枝」變成職場先鋒「杜拉拉」。

有一天早晨,我奔進辦公室的時候,看見副主任湯麗娟拿著一把剪子和一把花,正站在辦公桌前插花。

已經有好些時日了,這個女人似乎迷戀上了帶著一把鮮花來上班。

她手拿剪刀,「撲簌簌」,剪下的枝葉落在桌面上。她說:我騎車過來,在大橋下看見有人在賣花,忍不住,就買了一把,裝飾辦公室啊。

她發現我在看她,就咯咯笑起來。她告訴我,按一天算下來,我們在辦公室裡待的時間比家裡還長,所以,把辦公室弄得漂亮點,要坐一天呢。

接著,我好像聽到她心裡正在說:人這一輩子在單位待的時間真是太長了,所以,我們一定要搞好關係,因為它決定我們的心情。

丁寧在那一頭好像聽見了湯麗娟心裡的聲音,他說:湯姐,這麼講來,我每天和你待在一起的時間,比你和老公還長哪……

如果是八年前,我會對她的話不屑一顧,而在今天,我只有感慨。

八年的時間快得彷彿一眨眼,我都已和他們廝守了八年!對此,我或許不該有太多抱怨。因為當你厭倦了別人的時候,沒準別人也看煩了你的老臉。

所以,如果你沒有離開的能力,就閉嘴提升你的耐力吧。當然,即使你有離開的能力,即使你如今在外面漂,也未必就活得比我們自在。

湯麗娟就評論過那些離開這幢樓的人,她說:別總覺得大世界小世界有多大區別。一個人一輩子混得好不好,不在於他在哪裡,而在於他處理同周圍幾個人的關係的能力。處理好了,就全解決了。

就像不是所有的人都天生擅長打牌,我承認,對於辦公室政治,我不是一個有悟性的人。在這幢樓裡,我與他們廝守了八年才開始懂得了一些事理。而當一個人懂得事理的時候,他就開始了不爽,一點一滴,像液體一樣悄然滲透,直至厭倦填滿了心裡。

而別人是怎麼懂得事理的呢?

現在,我瞥見林娜坐在角落裡撕碎了自己的工資單。

她的臉色帶著怨氣,似乎在對那些散在桌上的碎紙片說:去去去,就這幾個錢。

她發現我在看她,就不好意思地衝我笑了一下。她好像在說:這個月獎金我又墊底了,我是做得少了,但問題是也沒人佈置給我做什麼啊。

我對她笑笑。在虛空中,我似乎聽到隔壁鐘雷主任的聲音在嗡嗡地響:你自己不是那麼忙嗎,我們怎麼好意思來麻煩你啊?你不做沒關係的,有的是人搶著做呢,門外想進這幢大樓的大學生都快擠破頭了。你對這個部門心不在焉,那麼我讓你去游離好了!你游離啊。

美女林娜在整理自己的抽屜,我好像聽見她對著抽屜在說話:我又入不了你們的眼,那麼我只有移情外面了,要不我又能怎麼樣?我在這裡轉來轉去,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就只知道自己不順你的眼……

這些聲音在我耳邊嗡嗡響,其中前因後果的難纏指數,估計與「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有得一拼,於是我對他們都深表理解。

林娜少下去的那些錢,都到了我的工資單上。

這個月我做得多了點,獎金就高上去了。錢多自然讓我高興,而她的不爽眼神則讓我有些惶恐。

我被鍾主任叫進了他的辦公室,他對我說:這個月,你的獎金是最高的,這說明你最近做得不錯。

他含笑的眼睛好像看到了我的心窩,我就知道他喊我過來不只是為了表揚。

果然,他告訴我雖然這個月我文案寫得多,但只是量多,真正有創意、有分量的不多,對於我這個年紀,這不夠。

他說得沒錯,我不住地點頭。我很想像丁寧那樣,坐下來和他好好嘮嘮嗑,但這不是我的強項。在他面前,我總是放鬆不下來,不知怎麼回事。他這番敲邊鼓,是為我好,我知道;他像辦公室裡的家長一樣對我的動態瞭如指掌,是為了我好,我知道;他臉上總是習慣帶著一絲不耐煩指正我,也是為了我好,這我也知道。我是想和他套點近乎,但看他犀利的眼神和勞碌的樣子,我就有敬而遠之的衝動,因為我不想讓他煩心——這年頭你讓別人煩心,會覺得欠了他很多。

我從辦公室出來,就趴在桌上開始寫一篇有分量的稿子,寫著寫著,窗外的天都黑了,別人都回家去了。

丁寧茫然地從鍾主任的辦公室出來,他一屁股坐到電腦前,開始敲打起鍵盤來。我注意到,從今天下午起,他進出老大辦公室已有數十個來回了。他的文章一定沒有過關。

到晚上九點,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我走過丁寧的桌邊,他抬頭瞥了我一眼,一臉的焦灼。我問了一聲,你快了吧?沒想到他的眼淚突然就爆發了,他喃喃自語:我改不好了,改不好了……

我嚇了一大跳。在慘白的日光燈下,他像個小孩一樣對著我哭泣的模樣,讓我手足無措。他用一雙大手擦著眼睛,讓我想起我小時候背不出課文放學後被留校的情景。我連忙勸他:別急,別急。

我知道他是被急的,鍾主任一遍遍地推翻他的文稿,讓他改,鍾主任今天耐心得很,在隔壁等著他過關,才會下班走人。

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我不知如何安慰他。我心裡對他說:今天會過的,只是在過關之前,得讓你改得趴下。

我騎著腳踏車回家,我像所有的俗人在晚風中想這個問題:是不是丁寧這兩天哪裡惹老大不快了?

週五部門開例會,鍾雷主任對分工進行了一些調整。

鍾主任說:從現在開始,我們部門將進入一個市場調研的攻關階段。考慮到對各市場區塊應該有一個日常的熱線電話反饋網,我們決定專門佈置一個同志做這項工作。

鍾主任當場把這活派給了林娜,他說:這個工作很細碎,需要一心一意地接聽各種市場意見。

我注意到林娜的臉色一瞬間變了。她坐在我們中間,咬著嘴唇一聲不吭。我好像聽到她心裡在抱怨:我從一個復旦畢業生變成了一個接熱線的臨時工。

我對美女林娜沒有太多同情,因為她平時對工作確實不太經心。

我猜測她可能要辭職了,因為她在外面搞得挺活,好像很有路子的樣子。

但林娜沒有走。

現在她每天鬱悶地守著熱線電話和電腦,接聽五花八門的意見,不能跑開,鬱悶地非得熬到下班時間才能回家。

副主任湯麗娟在私下裡議論林娜是不會走的,她說:她哪捨得放下這裡的安穩、這裡的便宜?她利用單位資源業餘和人家七搭八搭搞搞可以,但如果真去外面折騰,她哪有這樣的本事?她能幹什麼,搭搭那些花花男人可能還行……

湯麗娟的話往我耳朵裡灌。我聽見她又在唸叨:人在一起幹活是緣分,只有把辦公室搞得像一個大家庭,氛圍才會好,氛圍好太重要了。

我想,奶奶個熊,不知道她有沒有真在大家庭裡待過,如果沒有,那她有沒有讀過巴金的小說,她知不知道大家庭裡的小輩可能是最鬱悶的人?

大家庭裡的小輩可能是最鬱悶的,而大家庭的長輩肯定是勞心的。因為我常常聽見鍾主任在隔壁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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