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丁寧在擔心明天沒有車,我叫他別擔心……我拿著電話,小店門外是灰紅色的夜空,我想象電話那頭鍾主任耳畔雞毛飄飛,一會兒你來這麼說一會兒他又來那麼說,如果我是他會瘋了的。
但他卻呵呵地笑著。這樂呵呵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們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在外面,你們要培養自己的協調能力。
我舒了一口氣,給了一直好奇地看著我的老人兩塊錢電話費。
他說:你們上班人真忙,這麼晚了還要談工作。
我說:忙或者不忙都是自找的。
我回到賓館,推開房門,丁寧在看電視,他笑著問我:這麼久,你在下面逛?我說:我在看風景。
丁寧視我為競爭者,他發力了。
他一發力,眾人的視線就從我身上移向了他。
他們說,這陣子老大在趕一個年度預算方案,常加班到深晚。於是,丁寧也在辦公室裡磨蹭到半夜。
他們說,他加班的重點就是陪聊,以及教老大做表格,手把手地教呢。
林娜捂嘴笑道:我還以為他們在下棋呢,原來是電腦教練啊。
張野說:下棋、電腦小菜一碟,你們知道嗎,他還在學吹簫呢。
見我們沒聽明白,張野臉上就有些飄飄然。原來,單位老大虞總一向風雅,愛彈古琴,總經辦的小夥們都弄了個琴在撥,丁寧與眾不同,選定學簫。張野說:這就對了,學琴難道你要蓋過領導不成,學得不好,他又嫌你笨,所以吹簫就對了,除了同為雅人,還能在單位聯歡會上與他配上一曲。
一屋人靜默了兩秒鐘,接著笑聲像水花湧向了不在場的丁寧。背後議人歡樂多,可見憋屈有多深。退伍軍人張富貴在一旁忍了半天,實在忍不住了,終於說出來了:現在的小孩真是能幹啊,我有天中午去樓上的泳池,遊好了出來,在洗澡區看見丁寧在給老大搓背……
張富貴站在辦公室中央做著搓背的動作。喧笑中,我耳邊飄過一句:農村來的小孩都是這樣的,看到目標學不會掩飾,就精神抖擻地直奔過去了。正笑到高峰,丁寧和湯麗娟突然從老大辦公室回來了,大家趕緊閉嘴。丁寧噔噔地從我桌邊走過去,精神抖擻,彷彿帶回來了一支雞毛令箭。群眾真的具有可怕的洞察力。
當丁寧一馬當先之後,林娜、張野和我就走得很近了。
林娜對我說:不就是個副主任的位置嗎,值得這樣豁出去嗎?我看丁寧也未必有戲。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你豁出去了,就樹敵了;你樹敵了,就容易被別人撬掉。
張野告訴我,張富貴就是一個撬邊的人,我早就覺得他和丁寧不對勁了。
他壓低聲音,把嘴湊近我耳邊:你知道嗎,我們下班後,他倆天天在辦公室裡「對劈」?
為目睹「對劈」,下班後我依然泡在電腦前。丁寧一直在煲電話粥,到晚上八點,他擱下電話,踅進隔壁鐘主任辦公室聊天,拿回來了些什麼,在電腦上打起來。他一邊打一邊對我說:你看不出來吧,老大在研究民營企業融資風險的問題,他在寫這樣一篇論文,我幫他梳理一下。
到晚上九點,張富貴像一陣疾風進來了,他向我打了個招呼:啊,這麼晚了還不回去?我說:家裡電腦這兩天壞了,把文案處理完再走,你這麼晚了還來?
他說:我在家沒事,過來轉一圈。
到九點半左右,我看見張富貴出去了,他拿著車鑰匙,拎著兩隻保溫飯盒,說買夜宵去了。
到十點,他又回來了,他向我遞過來一盒熱呼呼的煎餃,說:吃夜宵啊,從東方酒樓買的,這一盒送給老鍾了。
他就轉身去了隔壁。他進去後,我就看見丁寧出來了。丁寧見我在吃煎餃,就走過來,拿起一個往嘴裡放,笑道:咱沾沾老大的光。
丁寧在我身邊轉了兩圈,突然打了個噴嚏,說:張富貴真是好玩,每天晚上來這裡轉一圈,好像就是為了給老大買夜宵,然後等到十一點,開車送他回家。
接著,他哈哈笑起來,說:我們這些大學生怎麼和他們這些當過兵的比。這個老張,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幹什麼的,是領導的司機,還是保鏢,還是保姆?
他說:你發現沒有,在這幢樓裡,那些在社會上待過的人,比我們大學生兜得轉。在領導面前,他們比我們伏得低,而在我們面前他們又能利索而不露痕跡地踩你。
在晚上十點日光燈照耀的辦公室裡,丁寧手拿一根菸說著這些,讓我突然間對張富貴生出了些許肅殺的感覺。
加班的人多起來了。
有一天,鍾主任喊我過去,我以為他又將派什麼任務給我了,沒想到他說:你讓我失望了。
他指著我說了一通,我才明白過來,原來是有人告狀了,說鍾主任讓我牽頭的新專案,我派活時全派給了林娜、朱瑛倩這幾個女人。
老大臉上掠過一絲挖苦的笑意:你這是想做洪常青呢,還是對別人不夠大氣?
我摸不著北了,因為最初我是派活給丁寧和張野的。記得張野當時一邊往手機裡輸電話號碼,一邊告訴我這陣子他正在攻職稱英語考試,可能沒空。而丁寧好像有些不高興,他告訴我最好別拉上他,現在大家相處好好的,而在一起做一樁事就有可能翻臉。他這麼說得出口,我都傻眼了。
我對鍾主任說:我找過他們的。
他說:當然,我也不會全聽他的,但問題是這麼點小事,讓你牽個頭,把幾個年輕人組成個團隊,就這麼點事,你都弄得七零八落的。
我一聲不吭地鬱悶著。這是誰告的狀啊,丁寧吧?
從鍾主任辦公室出來,我坐在位子上發愣。我突然就看見一頂小烏紗帽在空中晃盪起來,飄到了天花板上。你們誰想戴就戴去吧,你們誰想拎包就去拎吧,我求求你們別來煩我。
一個下午,我都心不在焉。下班後,許多人都走了,副主任李瑞見我還坐在電腦前,就問:專案文案還沒做好嗎?
我沒回過神來,居然脫口而出:單位是不是都是很複雜的?
他瞥了我一眼,目光裡沒有一絲覺得突兀的感覺。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如果不復雜,就不叫單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