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生活與私人生活的邊界有時會模糊，有些人甚至還喜歡將兩者融為一體，彷彿不如此，就對彼此缺乏把握，就不是「自己人」。
我帶著滿耳的傳言穿過走廊，一頂頂小烏紗帽恍若在空氣裡飛舞，大樓裡那些瞅著它們的執拗眼神，使人相信它們是人生的玩具。當然，也有人把它們叫作事業。
即將開始的升職競聘，讓原本按部就班的職場生活突然充滿了生機。
我注意到鍾雷臉上近來有明亮起來的感覺，我還發現他喜歡到我們辦公室來談笑了。他甚至穿起了不同款式的毛衣，格子的、淺藍的，顯得年輕英挺了不少。
當他站在我們辦公室裡說著什麼並朗聲大笑的時候，我直覺，他肯定打心眼裡喜歡即將來臨的這場競聘，因為這使一些人眼神里產生了乞求的謙卑，也使一些人更聽話了，而聽話則如同焦慮，它具有傳染性。
但我發現，他的明朗好像還不僅僅因為此。於是，我不懷好意的揣測就開始與張野傳播的八卦有關。緋聞向來是撫慰辦公室平淡生活的味精，更何況頭兒的緋聞一直就是興奮劑。
我發現，當週圍人日益焦慮的時候，鍾主任卻日趨小資了。除了他對穿著講究起來，他對流行的事物似乎也有了興趣，他甚至對我們點評起本市多家酒吧和餐廳的格調。有一天，他竟在我們辦公室裡坐了下來，談起了電影《雪國列車》。
於是，我就去留意林娜，她倒沒什麼異樣，除了對自己手裡的專案有了比以往強烈得多的投入度之外，就是她的桌邊擺了一本《基業長青》。
我在鍾雷的桌上看到過它。他曾拍著書封面，告訴我他看了兩遍。
有一天，我走過林娜的桌邊時，拿起它翻了一下，我看到了老大寫在書裡的批註。我問美女：是老大借給你的？
她頭也沒抬，說：嗯。
我心裡有莫名的焦熾在升起來。我怎麼了，這關我什麼事啊？
接著有一天，我聽見她在與陳芳菲議論田沁鑫的《青蛇》，她說鍾雷超級喜歡，而她感覺話劇前半場有點嘮叨。
我加了林娜的微博。我在翻她以往博文記錄時，發現她和鍾雷互動挺多的，交流圖書、話劇、音樂——從上個月開始。比如，她發了一堆餐廳美食美圖，@鍾雷，表示誘惑一下。
我說過，林娜在跌進「小款爺」坑後的一個階段裡，曾把我當作了她情緒的垃圾桶。現在有事沒事，還會找我共同鄙視一下丁寧怎麼把雞毛當了令箭。她說：這朵奇葩，現在還沒戴上小烏紗帽就已經很像頭兒了，到時候，我可怎麼辦？（誰都知道丁寧追過她，但沒追上，這曾是這屋子裡的一個笑話。）於是，當林娜再一次跟我嘀咕丁寧時，我把話題引向了鍾雷，我說：雖然老大放個屁丁寧都會把它畫下來，但丁寧未必有戲，你不是與老大也走得挺近嗎？
美女臉上有甜甜的笑，她說：就是，老大對我說，要想讓奇葩一次性把事做順溜了基本不可能，太累，不是悟性不行，而是心思太雜。
她臉上的笑讓我心煩。她說：老大的眼睛太犀利了，基本沒什麼可瞞住他的。
她眼睛裡有閃爍的光澤。我說：聽見風聲了嗎，在傳你和老大走得越來越近了哦。
靠，她居然笑了。她說：比較談得來而已，我發現鍾雷這人其實不像他外表所表現的那樣，至少那只是一個方面，我發現我們有挺多共同的地方。
我焦慮起來。這是因為我喜歡她嗎？
我對自己說：這可不行，這隻會讓自己心裡的亂線團再多纏繞幾圈。
先甭管我喜不喜歡林娜。我心裡明白，自己瞥見的那些細節未必能說明什麼，生活中走得近一點也未必就是曖昧。
更何況，對於辦公室人生，職業生活與私人生活的邊界有時會模糊，有些人甚至還喜歡將兩者融為一體，彷彿不如此，就對彼此缺乏把握，他們還將此作為「你的人」與「我的人」的區分因素。
所以，不能確定鍾雷與林娜是否真的開始玩曖昧了。我對自己說：隨他們去，她不是我的菜。
而張野可不這麼認為。這小子說：奶奶的，這樓裡的頭兒個個悶騷！像老鍾這個年紀的，絕對會被林娜這樣的女孩搞定，這倒未必是因為愛上了她，而是與這樣的女孩泡，容易忘記中年的感覺，這其實是自戀。
我讓他小聲點。我說：男上司喜歡女員工一點，符合人性，很難就此認定他們曖昧了。
他臉上是不以為然的神情。他說：到底有沒這回事，你去看看湯麗娟的臉色就知道了，老鍾與林娜走近了，湯麗娟沮喪得像自己老公有了小蜜。
這憤青讓我別笑，他說：你說逗不逗，按年齡算，這樓裡的不少頭兒這兩年剛好進入中年危機，一個個懷春少年似的。也許在中國，一個人輪到當頭兒的時候，還真是這個年紀。所以我們遇到的頭兒，大都正處於「中年危機」，這是人生幸事。
升職懸念當前，頭兒的中年有了點危機，辦公室裡突然有了點打情罵俏的氣息。起因是張野突然失戀了，一班女人於是每天借開導他之機，在辦公室裡高談闊論情感話題，湯麗娟也參與其中，她突然熱衷於給人做媒了。
有一天，我聽見林娜和陳芳菲在議論文章和馬伊琍。像多數女人談八卦愛借題發揮，她們嘴裡還捎帶男人觀、審美觀、嫁人觀，等等等等。
張野在一邊悶聲幹活，她們瞥了他一眼，就開始騷擾。她們告訴他，他雖然脾氣衝，但其實是很老實的，對女孩不會哄也不會騙。
她們教育他：小毛孩，你不懂了吧，對女孩子，千萬別一味順著她，你順著她，她就覺得你蔫。
然後她們笑作一團，說：像金秀賢、布拉德·皮特這類俊男，如果對女人甜言蜜語，你還擋得住；而羅伯特·德尼羅這類的，真的會被他們騙走的。
張野勸她們先把自己給嫁了吧。她們就嘲笑他：好啊，小毛孩，你就慢慢來，男人嘛，要等到四十五歲以後才是一朵花。
我插了一句嘴：現在的女孩是不是都有「開發大叔」的情結？
林娜把桌上的一支筆丟向了我，說：好壞。
正說著，湯麗娟走進來了，她皺了一下眉，讓她們去收發室拿資料。她倆嘻哈著下了樓。
這邊，湯麗娟笑吟吟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們啊，別整天跟著她們瘋，這個瘋勁。然後她瞅著那邊的張野說：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張野啊，好女孩到處都有，我這兒就有個人選，挺實惠的一個女孩，要不這個星期天你去見見？
我一邊起鬨，一邊代他問了：那女孩是幹嗎的？
湯麗娟扭捏了一下，說：其實我也是受人之託，就是那人對我們部門的年輕人印象不錯。
張野從電腦前抬起頭，問：她認識我？她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