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我說的是她爸,是省廳李副廳長。
我在笑,我知道張野心裡在吐槽。
因為我們都知道,一個月前湯麗娟就神叨叨地要把分管我們單位的李副廳長的女兒,介紹給隔壁網路部門的方文,她還撮合那女孩與方文見了面。結果方文沒看上,說是太胖。湯麗娟由此在背後議論方文太純了,找物件得想清楚,是要找看好的,還是要找好用的?他方文也不照照鏡子,他也老大不小了,要找美女的話,那也得瞧瞧自己有多少本錢!
我聽見張野在對湯副主任說:我不習慣相親,一相親就渾身不自在,一不自在,別人就看不上我。
當鍾主任變成了小資,湯麗娟變成了媒婆,張富貴變成了善泣者,林娜變成了頭兒的書友……丁寧的頭上在冒著熱氣。
他說:我怎麼比得過她林娜呢,除非我去變性。
幾天以後,他也變得神秘起來。
據說他開始上位了,他向這樓裡他那些永安老鄉合縱聯橫了。他老鄉中的「頭牌」虞總在赴京參加會議時,指名丁寧跟隨。一趟差出回來,丁寧嘴裡就多了虞總怎麼說怎麼說等等話語。而虞總在月度會上也誇了這小子的腦子活絡、辦事主動,「他白天旁聽,晚上整理筆記,山裡出來的伢兒吃得了苦」。
還有人看見丁寧又開始與張戰等永安籍主任打麻將、喝夜老酒了。
到十月底,丁寧回過勁來,甚至言語間在散發更牛b的氣息。它使人隱約感覺到他所依傍者的大身坯。「永安人」,在這幢樓裡,丁寧和他的老鄉們被一條明確的脈絡串成了一個團隊。這種「隱性團隊」,神出鬼沒,大都由老鄉、校友、戰友等等組成,有時甚至連「一同出過差」都可以昇華成彼此抱團的紐帶。
丁寧對單位老大虞總的越級傍依,肯定躲不過主任鍾雷銳利的眼睛。從表面上看,鍾雷對丁寧雖還客氣,但從細節觀察,他似乎無法掩飾對這小子漸生的厭嫌。想想也是啊,誰會喜歡一個越過自己走上層路線的人,更何況他還是一個顯嫩的毛頭小子,玩什麼玩?
而丁寧好像越來越無所謂鍾雷的眼色了,他像是在賭氣,也像是在得意,他開始沐浴在背後有人的光環裡,他信賴手裡「老鄉牌」的力量,他時刻拿捏著它,並讓人感覺到它在自己手裡折射的光芒。
到十一月上旬,鍾主任突然帶我去哈爾濱開會。
我丟下一屋子人迷惑的眼神,跟著他沿東三省一路過去,車窗外冰天雪地,我想,在競聘將近的節骨眼上,他為何帶我出來?
人在生疏的環境中,對熟人的親切感會遞增。在冰冷的北方,在一群陌生人中間,在脫離了日常辦公室背景之後,鍾雷和我一下子變得親近了。那些來開會的人悄悄逗我:看得出你們頭兒挺喜歡你的,後備力量,後備力量。
我直搖手,生怕他聽見。我說:哪裡啊?
他們把不知從哪兒搞來的冰糖葫蘆遞給我,說:去,給你一個拍馬屁的機會吧。
有一天晚上,會務組安排大家看二人轉。我跟著一班人去了。陝西的老華問我:怎麼沒看見你們老鍾?
我說:他晚上不想出來,說怕冷。
老華就逗我:喲,小夥子,你真的是有點頭大的,你怎麼就不知道陪陪他。出差出差,陪好交流好,這可是時機啊……
第二天晚上,我在收拾行李的時候,鍾雷告訴我先別忙著收拾,有些事他想和我談談。
看著他沉靜的臉,我想:他終於要點題了。
果然,他誇我這一年乾得很不錯,連虞總都覺得我是一匹黑馬等等,然後他自然地帶出了這次中層崗位競聘的話題,他說:你有沒想過去試試?
我搖頭說:我知道自己不太輪得上,所以沒太想這事。
他笑了笑,說:這些年你不聲不響但幹得不錯,作為我,不推薦你,好像虧待你了點。但仔細想想,其實想法和你一樣,還是慢一點好,這樣會低調一點,在職場,這樣對你以後的發展會更有利一些。
在暖氣充足的賓館裡,我的感激一點點充溢了內心。原來他是長眼睛的,他也在悄悄考慮我,這已經很夠了。
房間裡的曖氣讓人暈乎。我在想下一個問題:那麼他會推薦我們部門哪一位呢?
他自己很快說出了答案:張富貴年紀不小了,這是升職的最後一次機會,他土是土了點,但肯吃苦,老婆也沒工作,小孩在上學,如果這次上了,也可以多點收入……
他說:這是我們自己部門的人選,另外,公司最近還要組建一個外聯二部,負責拓展外部業務,我推了林娜。
我承認吃驚。雖然這結果也是我想象中的一種。
鍾主任看了一眼窗外的寒夜,說:林娜在業務細節處理上不如你,但這一年多來她上心了,所以進步快得讓人吃驚,業績也比較突出。畢竟是名校畢業的,她最大的優點是做事麻利,有邏輯。再說,女人嘛,時間上比你緊迫一點。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似安慰。他說:你就是有點書生氣,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只是給人的感覺好像不太想要,小夥子嘛,該要的時候得體現出自己想要……
雖然他的話語讓我失望,但他親和的語氣卻結結實實地籠罩了我。我一直在點頭。
我聽見他在說:判斷一個人是需要一點時間的,我原先對丁寧印象也不錯,但,丁寧和你剛好相反,他就是太想要了,又不像你踏實。一個人年紀輕輕,如果只會投機,只講心機,別人是會把他看扁的。我看見他嘴邊掠過一道嘲諷,他說:有人這次推薦他,這樣的人。
我一怔。現在我明白了他帶我出差的原由。
原來是為了安慰我也安慰他自己的不爽——丁寧雖幹活糙,善投機,並且越過他走上層路線,但不是照樣有人推薦嘛。而我平時被他佈置了那麼多活兒最後也沒見著輪到什麼,對此他可能有些不憤,也有些歉疚。他一向爭強好勝慣了,他可能會推測別人覺得替他賣命意義不大。所以這個時候他需要安慰我,也安慰他自己。
他的沮喪和無奈無法掩飾,因為這次位子有限,他得全力託張富貴、林娜。
夜裡,我聽著他的呼嚕聲,無法入睡。不管怎麼說,他還記著安慰我一下,已經是可以了。
我悄悄起來,透過窗簾,看了看外面,路燈下是冰天雪地的一片。
我輕聲進了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沒有什麼變化。但我知道,自從進單位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因這些瑣事而無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