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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假想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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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接下來的幾天,我跨進辦公室時都能感受到她洶湧的情緒。

我一邊看牆上的鐘,一邊看她的臉色,她的臉往往被一張報紙擋著。於是,我對大家做出無辜的樣子,捂著腮幫說:唉,不知怎麼搞的,我這些天牙痛,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那張報紙後面傳來一聲嘆息。

她繼續看報。但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眼神從報紙邊緣不時地向我襲來。她把報紙翻得「嘩嘩」響。

隨著鍾主任對我的冷眼,她對我也越來越高深莫測起來。

幾天以後的一個上午,我剛跨進單位大門,就看見湯麗娟正站在鐵門後面。我想,呵,今天她自己也快遲到了。

我開心地向她招了招手,她點點頭。一進辦公室,她就把我和林娜叫到她面前。她說:我原來不想管這事的,因為得罪人,但如果不管,別的同事會對我有想法。今天我一早就在大門口看著了,你們倆一個遲到五分鐘,一個遲到七分鐘。如果只是偶爾也就算了,但你們已連著四天了……

我們連連點頭,說不好意思。她卻越來越氣,她突然指著林娜的衣服說:上班不是逛街,愛穿得怎麼透視就怎麼透視。這是辦公室呀,你讓人家的眼睛往哪擱?鼎柱,你是上班族還是家庭宅男?我從沒見一個男人像你有這麼多遲到的理由的,有這麼多家務事讓你遲到?

林娜尖叫起來:你眼睛往哪兒擱關我屁事!

她倆開始拍桌子吵起來。辦公室裡不少人都在看戲。場面因此失控。

當領導與群眾當眾相爭並使場面失控的時候,輸家一般是領導,因為這使他在眾人面前失態了。湯麗娟與林娜相持不下,竟使我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瞅著她怒氣沖天的樣子,我想,她是他放出來咬人的一條狗嗎?

除了湯麗娟,我漸漸感受到這屋裡許多人與我的疏遠。

也可能他們覺得跟我近了,會讓領導多心。好在這屋子裡還有張野、林娜以及剛畢業的大學生蔡桑,同是年輕人,還能談得來。其他人隨他們去好了。

但我知道,即使張野、林娜和蔡桑,我也得離他們稍遠一點,否則說不準鍾主任會懷疑我們小字輩扎堆成夥,在背後嚼他的舌頭。

但鍾主任這時候突然為張野、蔡桑和我成立了一個工作室,由張野牽頭,運作文化創意產業專案。

鍾主任說,年輕人一起合作,定能擦出我們這些老傢伙擦不出的火花,而且你們三個也談得來。

我們三人當晚就去泡吧,意氣風發,決定好好幹一場。

但很可悲,我們像許多人一樣,因為是同代人,在一起做著做著就相互不服氣起來。先是蔡桑對張野有了看法,覺得他缺少點子,鍾主任還表揚他,其實好些角度都是蔡桑想出來的;接著,我覺得張野派起活來有點拎不清,容易出彩的活兒都要由他自己來幹;再後來,蔡桑就習慣於一個人去找鍾主任彙報,好像所有的活都是他乾的。

我們之間也變得不太友好了。有一天,我和張野爭執完一個方案,誰都沒說服誰,我氣鼓鼓地回家去,在路上遇到了紅燈,我站在岔路口,突然想出了一句話:如果你想離間幾個年輕人,就讓他們先合作一把。

鍾雷真是聰明。我盯著那盞紅燈,心想自己是不是該離開那間屋子了?

該走了。

一個月後,公司內部網上有個帖子:資訊資料室因為整理一批煩瑣的重要資料,需要專業人手。

帖子掛了好幾天,但一直沒人報名。

有一天中午在公司餐廳,我坐到了虞老大的身邊,告訴他我挺想去資料室。他有點詫異,問我鍾雷同意不同意。

我裝傻,問他:我想多積累點東西,他會不同意嗎?

他眼中掠過一絲理解我的神色。我明白他的心思。要不我也不會找他說這事了。

第二天我就接到人力資源部的通知,讓我下週一去資訊資料室上班。

對我的自作主張,鍾雷主任頗為不爽。他把我喊進他的辦公室,一聲不吭地看了我半天,然後說他從虞總那兒知道這事了。

他說:你在這裡待了快十年了,應該知道這事該先向我打招呼的,即使你不懂這些,但你也該知道我們這裡這陣子有多忙,有多需要人手。

他鼓起了腮幫子,吹了一口氣,說:我對你平時要求嚴點,只是對事,不是對人,你這樣走人,人家還以為我多麼對不起你了,這不是給我難堪嗎?你說說這個部門怎麼虧待你了?

他習慣在我們面前如此強勢地說話。我也習慣了。只是這一次我不準備買他的賬!

於是,我用盡量緩慢的語速說:鍾主任,經你這麼一說,我愈加自卑了。不知為什麼這兩年我越來越自卑了,所以我想趁現在多讀點書,守著那些資料好好學習學習,這可能會好點。這是我個人的業務選擇,也是單位的需要,你就別想太多了。

接著,我就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許多人都知道我要去資訊資料室了。與往常一樣,一些傳言飄過來:有人說我因與鍾雷氣場不合,所以負氣而走;有人說我是被鍾雷掘出去的,去資料室等於被打入冷宮;又有人說我是被別人擠走的,因為有個叫楊青的研究生馬上要進來了,其舅是省委常委。

與傳言相應,一些議論聲在我背後飄來飄去:

一、去資訊資料室其實是犯傻,人不能頭腦熱乎,自己的感覺真的那麼要緊嗎?都忍了好幾年了,忍一下不就過去了。資訊資料室是什麼地方,錢少不說,那是養老的地方啊。

二、別人想把你「掘出去」,你為什麼要讓他們?即使別人要擠進來,為什麼非得你走人,而不能讓別人走?高幹子弟有關係又怎麼了,一個小兵去鬧一場,也會讓頭兒慌的。

……

當傳言飄來飄去時,我發現它們其實具有強烈的暗示——「原來,小人物的氣,是以一種自虐的方式體現出來的呀。」

湯麗娟突然對我依依不捨起來,她說:我們都已經坐在一起快十年了……

我說:是啊,就這輩子來說,我們最好的年華都是在這間房子裡一起過來的。

她眼圈就有點紅,猶豫了一會,說:你犯不著去那兒。

我沒作聲,在心裡回答她:有時候人要去一個地方,並不是因為那裡有多好,而是因為他太想離開這裡。

她嘆了一口氣。我相信這一刻她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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