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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突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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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找到別的單位之前,我再次把目光投向這裡的人脈和生存哲學。我記得湯麗娟說過:「別總覺得大世界小世界有多大區別,一個人一輩子混得好不好,不在於他在哪裡,而在於他處理同周圍幾個人的關係,處理好了,就全解決了。」

在辦公樓裡,我像個晚熟的學生,如今身處情感與職業的雙重失意中,我感覺到了真正的壓迫,和對其中邏輯的認知盲點。

有一天,我下意識地在百度上鍵入如下字眼:辦公室政治、職場生存法則、辦公室pk、老實為什麼出局……不搜則已,一搜還真嚇了一跳,沒想到網上居然有那麼多張嘴都在熱議這裡的訣竅。

一種說法是「層層任命制」——由於「小烏紗帽」的發放體系是「上定下」,任命取決於上司對下級的發現和喜愛,所以在單位「做人」比「做事」更重要,「處上」比「處下」更要緊,搞定了上級,就等於戴上了烏紗帽。

另一種說法是「淘汰精英怪圈」——喜歡聽好話是人的天性,所以頭兒其實是喜歡別人圍著自己轉的,而那些才華出眾者往往仗著才氣不屑於鑽營或無暇巴結上司;庸人們則非拍馬逢迎無以生存,甚至集中自己全部的資源「向上粘」,如此這般,他還能不走出捷徑嗎?而前者,還能不被踩下去嗎?「君子鬥不過小人」就是這個道理,它是反達爾文主義的職場淘汰怪圈……

網上這些七嘴八舌,交錯著厚黑的邏輯,看起來並不深奧,只要你是中國人,只要被點撥一下,你就覺得它們早已在你心裡,你甚至覺得它們還是太淺,辦公室生活邏輯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不是你悟性不夠,而是你沒去概括。

如今當我坐在資料室的角落裡,琢磨著這些的時候,這寫字樓裡像鳥雀一樣撲扇著翅膀的「小烏紗帽」又開始了飛舞,我對它的認識在突飛猛進:「小烏紗帽」能讓你置身單位生存的金字塔上端,從而能更多地掌握自己的命運——相對於墊底的塔基,你越往上去,對自己處境的掌控力就越大,而當你爬到副總的位置時,如果不犯事兒,基本上就沒人能隨意差遣你了。

但,正如「職場淘汰精英怪圈」有反達爾文主義傾向,這「金字塔命運說」其實也有其反物理學的悖論。因為按理說,金字塔構造中的塔基部分雖屬墊底,但它也是最平穩、風險最少的部分,而越往塔尖上去,越顯眼風光,但穩定性也就越小,風險性也就越大,這是金字塔結構的物理屬性。但是,當「金字塔」被比作「職場生存分層體系」的時候,它卻整個兒掉了個頭,即越往塔尖(頭兒)越穩定,而塔基(群眾)反而越飄搖、動盪。

我想,哪天我得設計出一個辦公室物理顛覆定理,找找這悖論的原因。

作為塔基無數磚頭中的一塊,我看到了自己的輕微狀態,也看到了周邊一塊塊奮力向上壘去,或者被墊下去、擠下來的磚塊。

這樣的視角使人恍悟——你以為不與別人計較,自己退到底線求個安耽總可以了吧,其實沒門。因為你以為這是你的底線,而在別人眼裡你的底線還有後退的餘地。所以,你越想待在底線上,你就越可能會失去底線;你越不往上去,就越沒有退路。大好人李瑞落寞的臉掩映在「金字塔分層論」中,說明了這個道理。

我把報紙翻得「啪啪」響,我在心裡又開始叫喚「頂住」。我知道我無處可退,只有頂住。在職場沒有故鄉可退。

在寫字樓大堂裡,現在時常出現李瑞夫人張美麗的身影。

她「篤篤」地踩著高跟鞋,風姿綽約地邁過棕色水亮的大理石地面,她的香水留在電梯間裡……我不知她來老公單位幹啥。

有人說她是來串門。也有人說好多年前,也就是李瑞剛提副處那陣,她下班後有事沒事也喜歡來這裡。大媽黃珍芝說:這女人在老公辦公室裡有參政議政的情結,不過後來李瑞在單位不太順,她就不太來了。

而眼下,她香氣四溢地重返我們這寫字樓。有人揭秘:你知道嗎,她是公司二把手副總闞君杉夫人的大學同學,她不是來串老公的門,而是來串闞副總的門。

大媽黃珍芝對此捂嘴而笑,說:老闞年輕時最初追求的可不是他夫人,而是這張美麗,沒追上。呵呵呵,這可是老皇曆啦。

接下來又有傳言,張美麗串闞總的門是我們看得到的熱絡,看不到的戰線是,她與闞夫人最近聯手投資了一家女性休閒主題吧,情同姐妹。

林娜被張美麗潑過半杯水,對這女人耿耿於懷。我聽見她在對黃珍芝說:這是夫人外交,你別看她那悶騷樣,說話柔柔,卻是家裡的主心骨呢。她是今年初開始發力的。林娜描述細節,恍若她參與了兩位夫人的交友全過程:張美麗今天給闞夫人送一雙鞋,明天送一瓶化妝品,做統計的人是不會算錯賬的,她太有見縫插針把生意做進去的本事了,結果兩位夫人穿衣打扮都成了一種風格。你見過闞夫人沒有?張美麗今天指導她穿衣,明天結伴去「浪漫風情」做頭髮,後天為闞總的大兒子介紹物件,再後天兩家人週末一塊郊遊……

張美麗與闞夫人好上了這事,似乎讓林娜、黃珍芝很生氣。我想,她們吃醋也不該吃到闞君杉老婆身上去。

終於有一天,有了傳言,李瑞即將鹹魚翻身,本來就是老實人嘛,口碑不錯,尤其是當幾方頭兒意見合不攏時,總是需要拿老實人出來做個平衡,這是老實人的功能。

還有一種傳言,李瑞北大的一個同班同學突然從北京來本省做副省長,是他隨意問了一句。

與所有的單位一樣,傳言往往驚人地準確。

到夏天的時候,李瑞突然被提拔,成了綜合部主任。

林娜和黃珍芝還在繼續嚼「夫人外交」的舌頭,她們像一大一小兩隻母雞,嘰喳張美麗功力了得,她們甚至為李瑞捏了一把汗:這麼厲害的老婆,他壓不壓得牢啊?

而我卻在心裡慶幸張美麗「夫人外交」成功,以及李瑞同窗好友的一句問候,因為這使我看到了一絲屬於我自己的機會,就像門縫裡突然透過來的一道光亮,他可能是我從這資訊資料室突圍的機遇。

一個月,兩個月,我計算著李瑞空降綜合部後安穩下來的時間。到第三個月,我準備找他聊聊。

這時正好綜合部的嶽海藍來找我,想託我舅幫他姐的孩子擇校打個招呼,因為我舅在那所小學任校長。他和我一扯兩扯就扯到了公司裡的事,他突然看著我的眼睛,問了一句:才子,你這兩年在資訊資料室還好嗎?

我支吾。他眼睛裡有理解的意思,說:要不,你想想辦法,跳到咱們這邊來吧。你和李瑞主任不是挺談得來的嗎?

我說:那只是談得來,還從沒託過他為自己辦事,你說這麼直接去找他合適嗎?

嶽海藍說:行啊,我幫你去打探一下,我們部門許佩佩生孩子去了,現在正缺人手。

兩天以後,嶽海藍告訴我,李瑞沒表態,但感覺心動,這事我自己得抓緊點,因為聽說網路部的陳心語想調過來,在託人力資源部的裘主任。

焦慮使我豁出去的腳步邁得不再遲疑。

當天下午,我走進綜合部李瑞辦公室的時候,感覺到了自己在他面前從未有過的緊張。

他在衝我笑,很好脾氣的樣子。我說:祝賀老領導,我還沒來祝賀過呢。

他笑著搖頭,說:哪裡哪裡,你又不是不瞭解我這人。

一如既往的安靜,清秀的臉上是明朗的神情,氣色比以前好。

我們聊了一會兒國際國內乃至政治局的事兒。笑語間,我在等他說岳海藍向他提起過的話題,但他一直沒提及。

我瞭解他的性格。但這樣拖下去,有人進來的話,就不好談了。於是,我說:在資訊資料室這一年,我一直在閱讀,積累了一些好想法,閒著也是閒著。如果您這邊有什麼事做不過來,我很願意幫上一點忙,希望領導多壓一些擔子哦。

他臉上的表情侷促了一下。他說他知道我的意思,嶽海藍已經跟他說過了,他也在考慮,他對我是最瞭解的,相信完全能勝任這邊的工作,只是現在讓他有壓力的是另外的問題。最近別的同事也想來這邊,按理說,這本來也沒什麼,年輕人總想衝一衝的嘛,但大家都集中在同一個時段想跳往同一部門,這就有點難辦……

他說:另外,你去年才動過,丁寧也是從我們原來的部門過來的,我原來也是那個部門的人……

我一怔,明白了他的潛臺詞,綜合部已經收下了一個從鍾雷部門過來的丁寧,現在我又投奔過來,別人會不會認為他李瑞和鍾雷鉚上了勁?

更何況,早年他們曾經鉚過勁,但後來李被強勢的鐘劈翻。

李瑞主任的隱憂是在理的。我的沮喪肯定一覽無遺。

他看著我恍惚的樣子好像不知該說什麼,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再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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