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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小鞋飛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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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刺了我一下。

祝響亮可能看出了我的情緒,他說:我說話比較直接的,一般頭兒不會跟下屬把這些說白的,但我說出來了,真是為了你好,我甚至在教你方法了。

我連聲說謝謝。我承認他說的有那麼幾分道理。但一個人是不是得有點受虐心理,才能心平氣和地吞下這個道理?

下午三點,祝響亮張羅他分管的專案小組開會。

一屋子人坐下來,祝響亮先表揚了我這一陣子幹得不錯。

他說:領導要我們總結經驗,這個經驗其實就是埋頭苦幹,陳鼎柱之所以做出了一點成績,他的經驗就在這裡。

隨後他說:陳鼎柱開了個好頭,最近部門裡不少同志主動請纓,說他們對鼎柱這個專案有參與的熱情,這是大好事。所以,這兩天我和丁寧等幾個副主任在考慮大家的這些建議,準備充實這方面的力量。丁寧,你說是不是?

丁寧向著我,點頭。

祝響亮向空中揮了一下手臂,說:充實力量很重要,鼎柱一人做這一塊,力量是遠遠不夠的。連部門裡的幾個女同志,對這一專案也有出手援助的熱情,她們跟我說過好幾次了,我很感動。

兩個「辣嫂」程珊珊、許惠琴在向他點頭。

祝響亮說:充實力量這其實體現了虞總的思路,老大說這叫「啟用」,一個新來的同事可以啟用原來的工作思路,新老同事的聯手就能帶來整個部門的裂變。鼎柱開了個好頭,現在我們得讓更多的人介入。

聽著他在呱嘰,我暈在了那裡。可能是我覺悟不夠,我怎麼聽都是人人來插一槓子,還裂變呢,你怎麼不說是打土豪分田地呢。

我聽見丁寧在說:我們整個部門應該把力量全投在這裡,誰都知道這一塊現在容易出成果。

祝響亮連連點頭,在興奮的嘰喳聲中,我在心裡說:分吧,分吧。

估計我的臉色不太好,祝響亮突然轉過身來問我還有哪些建議。

我說:沒想好。

祝響亮輕拍了一下我的手臂,然後摟住我的肩膀,像大哥一樣,任命我為該專案小組副組長,丁寧為組長,對他這個常務副主任負責。

我騎著車回家,騎到海洋路口,發現騎岔了道。傍晚時分,滿街的人流像一鍋稀粥,在一瞬間令我暈乎。

我安慰自己,在辦公室裡只能平分秋色,不能嶄露頭角,只能混跡,不能獨秀,否則他人會有弱勢群體之憂。而「弱勢群體」一旦焦慮,就特別容易抱成團,並且特別團結。

我就算他們是弱勢群體吧,得給他們留一口粥。

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往李瑞的辦公室跑了,因為祝響亮的敲邊鼓,對我構成了暗示。

現在準備去一趟,因為我鬱悶了兩週,還沒消化掉自己的情緒。

於是趁中午時間,我借送一份材料進了李瑞的辦公室。

我一邊把這兩個星期以來遇到的事兒統統倒給他,一邊留意著門的動靜,生怕祝響亮進來。

我說:李主任,你看這個專案小組都成立兩個星期了,有誰在做分類文案?連動靜都沒有。我真的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人人有份就是人人都沒份;人人攪和,結果就是人人都不做事,想做事的人也不想做了,自己不想做事的人讓別人也別做了。難道那幾個女的真的想出去跑嗎?祝響亮叫叫她們看,她們不想出千般理由推卻才怪呢。讓我去啟用大家,好搞笑啊,我憑什麼啊,我只知道在啟用他們之前,自己已經被稀釋了。

李瑞一如既往地溫文爾雅,神色安然。他聽我說完後,告訴我有些地方我說的是有道理的,但有些地方是偏激。

他說:你怎麼就知道他們參與後就不出去跑了呢?

我說:都兩個星期了,哪有什麼動靜。

他頓了一下,嘆了一口氣,說:你戴有色眼鏡了,你得大氣點。

這和我大不大氣沒關係啊?於是,我繞著圈問他:我是不是不用做了,我以後怎麼和他們相處呢?

他反問我:那麼,你說我現在把他們叫過來罵一通?罵罵也很簡單,但問題可能更加解決不了了。

我想,這說的也是。於是愣在了那裡。

我聽見他在說:從我這個角度看,與從你個人角度看,很多事是不一樣的。對管理而言,有些事,我不想說透,是因為說透了更不好辦。現在人與人還有一層底線,至少還能協調得下去,但如果哪天真說透了,人與人扯破臉皮了,那倒真不好辦了。所以有時候不管我們承認不承認,管理就是和稀泥,把矛盾弱化,把大事化小,讓場面能維持運作。

他又嘆了一口氣。

我理解他的心煩。

他讓我自己和他們商量。他說:你要多多和祝主任、丁主任他們商量。

這是他的風格,他總是讓別人自己去商量。但如果我們自己能商量好,要他這個位子幹什麼?而情況也確實如此,這樣的事如果他這個層面不出手,下面的人越商量就越容易商量出一團亂麻。

唉,我找誰去商量呢?

我知道自己做不了什麼了。

這就像一隻染缸,或者一個齒輪,它有它的底子,無法讓你以你的節奏置身其間。一旦你融入進去,就沒了影子。

我第一次切身感到想要做點什麼真的不容易,更遑論想改變點什麼了。

好吧,我等著吧,慢慢來。

我等著派活。他們也不來派。

又是兩個星期過去了。我想我混著好了,但因為已有了在資訊資料室混過的經歷,所以轉念間我又明白,自暴自棄是沒人會來可憐你的,很多人還巴不得你自暴自棄。

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要不先觀察一下這個部門其他人在做些什麼吧。

很多人在忙著。有人忙著開網店,有人忙著兼職,有人忙著炒股,有人忙著下班後打牌,有人忙著找小蜜……

雖然他們都有「向外轉」的寄託點,但我發現,誰都不能吃眼前的虧,並且彼此的爭執常會被端上桌面來。比如,上星期我親眼看見「一號辣嫂」程珊珊向副主任丁寧摔本子,說:老孃這個月哪點做少了?

丁寧氣沖沖地說:我的姑奶奶,我完全是根據專案業績計算的,哪點少你了?!

「二號辣嫂」許惠琴則用一根手指點著牆上的業績表,嗲嗲地說:丁哥啊,你少算啦。喏,這一塊你沒計算進去。哎,也沒幾塊錢,不算也就算了,丁哥啊。

甚至有一天,我看見程珊珊對丁寧說:老孃做了這麼幾十年,又沒有吃裡扒外,又沒有在外面兼職,又沒有開網店,我一心一意在這裡幹,怎麼連我這個老員工的利益都保障不了?

他們爭執不下。我就去看祝響亮的臉色。我發現這個部門裡與祝響亮年紀相仿的幾個人,不太拿祝當一回事。他們中的某幾個還抱成了團,下班後一塊打牌,上班時一塊跟祝較勁。祝響亮只要能夠不理他們,就絕不去理他們,以免牽引出失控場面。我還發現,在這個部門中,比較幫襯祝響亮的是丁寧、卓立等有限的幾個人。

所以,祝響亮是不會因為「藏資料」這類事,為我去和丁寧交涉的。

當我因鬱悶而灰頭土臉的時候,想不到丁寧突然給我送來了溫暖。

有一天晚上,辦公室裡只有我們兩個在加班。他大概聽到了我無法遏制的一聲嘆息,突然對我說:喂,不爽嗎?

我沒理他。

就聽見他在那頭笑。

他說:你看到了吧,我剛來這兒的時候,和你現在一模一樣!這些鳥人!你看到了吧,這兒的水有多深!

他說:所以你調過來之後,看著你現在的樣子,我感觸挺深的。真的,其實我應該高興你過來,因為我們畢竟來自同一個戰壕,都吃過鍾雷的苦頭。

他站起來,向我這邊走過來,他抬起手臂,指著那些空空的格子位,說:他們可以有自己的人,我們為不什麼不可以有自己的人?

我想,尼瑪我啥時候成了你的自己人了?估計程珊珊、許惠琴下午跟他吵了一架,讓他對這屋子裡的人生出了絕望。

他大概看到了我臉上的詫異。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我笑了一下,說:唉,真傻,我們有什麼好爭的,我們倆其實是很相似的,那些社會上混過的老油子才是我們的對手……

他臉上有深深的厭倦,他捂著肚子,說這陣子胃老是疼,人一不開心,就胃痛。

我從桌上拿起一塊蘇打餅乾遞給他。他一邊吃一邊對我搖頭。他臉上突然有牙痛的表情,他問我:林娜和你沒成?

我臉紅了,說:哪有這樣的事,你夠八卦的。

他「切」地笑了一聲,說:別裝,半幢樓都知道有這事,你們那個黃珍芝說的。

他目光炯炯地盯著我。我支吾:我哪泡得上啊。

他開心地笑了。但他眼睛裡分明有著同情。這一刻我相信他這份感受。他拍拍我的背說:就算咱們同病相憐吧,誰都沒追上。在這一個點上,我們還真的相似了。

人一孤獨、煩躁,其實心裡是喜歡別人走近的。

尤其是在一間宛若打牌,牌術橫飛的房間裡。

丁寧和我漸漸走近了。我能感覺到這一陣子他對我的真誠。他開始和我談心,他甚至說自己以前如何幼稚,如何不懂人情世故。他的坦然讓我相信情感可能產生於鬱悶時刻彼此交流的需要,人在鬱悶中需要情緒的出口,這個時候原本橫眉冷對的人都可能因此交上朋友。

在亂鬨鬨的綜合部,很多時候我會忍不住把這部門與原先鍾雷那個部門相比較。

如果說在鍾雷那間屋裡有些壓抑,那麼這裡就有些失控。人一旦失控,人性中很多東西就會不加掩飾地直奔出來。從表面看,這裡沒人來管你,更寬鬆,更隨意,但實際上更凌亂累心。

原先我以為這裡寬鬆隨意,但沒想到它也讓人不爽。

雖然我對李瑞印象不錯,但我明白這種「失控」與他有關,他對許多事兒打心裡厭倦,甚至本能地不想多管,但其實,他越不管,這間辦公室裡的煩心事就越多。他覺得權力下放,讓下面的人自己去處理就可以耳根清靜了,但其實,下面的人由於站在同一水平線上,他們非但永遠處理不清,而且會處理出更多的麻煩。

當我忍不住將這兩個頭兒、這兩個部門相比較時,我發現,鍾雷那兒雖也有紛爭角力,但因為有鐘的強勢壓著,它們處於可控狀態,因而總的來說還比較好管理;但李瑞這邊幾乎處於無序狀態,很多人什麼話都說得出口,在這些言語面前,性格較蔫的祝響亮和溫文爾雅的李瑞在場面上就有些吃虧。他們時而想遷就,時而想理順,時而想大事化小,時而又想什麼都不管,因為覺得自己犯不著為上班這點事這麼累心。於是,他們越這麼想,就越理不順,就越不被買賬。

我想,人是不是都有點犯賤,非得被強勢者壓著才理得順?

有一天,我甚至想,這個綜合部如果來個鍾雷就好了。

這念頭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不正是因為他的強勢,才從他那兒出來的嗎,怎麼到這裡後卻開始想念他了?

難道在這屋子裡,對於眾人,只有當管理被放大成權力的強勢手腕,以及令人不適的打壓以及親疏把戲時,管理才會生效,才被人認可?

難道通往鍾雷主任,是一條必然的歸宿?而站在李瑞這邊想念鍾雷,也是必然?

但我從情感上依然無法接受這樣的管理邏輯。

因為它讓人在勞作中不爽且失去尊嚴。

我相信,李瑞也肯定不認同這樣的邏輯。當然,他的角度和我不一樣,見多了職場風雨的他,心態可能會是:為了單位裡的一點事,把自己變成一隻好鬥的公雞,煩不煩啊?我為什麼要讓自己每天這麼不開心呢?

如果我是他們倆,我不知該做鍾雷還是李瑞。

因為他們各自付出的代價,一目瞭然。

鍾雷主任放大了手裡的那點權力,宣洩了自己每天焦慮的情緒,換來了下屬的敬畏和稱心的秩序,但他也為強勢付出了代價——上上下下樹了不少敵,以及自己身心的緊張。

而李瑞的淡然是「綿」,必然每天遭遇那些難纏者的「針戳」,但他在隱忍中,也收穫了好人的口碑和與人為善的評價。他在一地雞毛中養成了淡然超脫的能力,讓身心平靜。

在這屋子裡,如果不想讓自己像鍾雷那樣以攻為守、整天焦慮弄權,那麼,漠然和對許多事裝作沒看見,就是保護自己心情的辦法。

看著屋子裡一盞盞不省油的燈,我也會遏制不住地假設:如果李瑞想管好這裡,如果他不想將自己變成鍾雷,他還有別的招可使嗎?

沒有。如果你湊近一盞盞不省油的燈,它們各有各不省油的道理,這就像難纏官司的雙方辯護,聽著聽著就有些迷糊。那閃閃爍爍的燈光,掩映著千姿百態的焦慮,那麼大面積,讓我心裡冒出一團憐憫和厭倦的火苗。

我真弄不懂了:到底是怎樣的群眾塑造了怎樣的頭兒呢,還是怎樣的頭兒創造了怎樣的群眾?到底是有怎樣的群眾註定了怎樣的管理,還是怎樣的管理培育了怎樣的群眾?

老同學石峰打電話來,問我最近怎麼樣,說他自己最近在單位遇到了極品。作為口才絕佳的主持人,他的描述像生動的電影片段。說著說著,我差點以為我們遇到的是同一班人馬,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我說:我現在突然知道體制是什麼東西了。

是什麼東西?他問。

我告訴他體制就是文化基因,它早已滲透到了每個人的血液裡,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文化就決定了什麼樣的體制。我說:我們別抱怨它了,因為你很難改變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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