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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領導是拔氣門芯的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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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寧不肯去。他讓她自己去。他笑著說:有些話,你們女的說,頭兒不會生氣。

程珊珊走到半路上就回來了,她哪敢去啊,她說:哎,什麼反映不反映的,一個部門與一個人一樣,是需要朝中有人的,你們說是不是?

我想著我可憐的獎金,在嘈雜聲中,我希望李瑞能把鍾雷pk下去。

那麼,李瑞得到這個副總位子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放眼過去,在傳說的pk者中,他除了有一個顯赫的大學同學和能幹的老婆,別的均不顯山露水。他本人內斂溫和,因此很多人猜測,在一片混戰中,他的群眾得票數一定最高;另外,他慾望不在臉上,如果給他這個位子,對於相持不下的其他各方而言,意見會相對最小一些,剛好能做個平衡。更何況,他還有副省長老同學這一層關係,別人得認命,所以過最高決策層這關也不會有大問題。

我記得當初在鍾雷部門,李瑞vs湯麗娟時,不少人也以這樣的邏輯揣測李瑞的勝算。

可見,這職場裡的眾多人事,像極了同一出戲在不同舞臺隔層中迴圈上演,雖說這世上人的性格千姿百態,但表演者呈現出來的型別、風格就只有那麼幾種。

對於這樣的猜測邏輯,鍾雷最近已經放出了風聲:

一個啥都不做的人,一個慢吞吞踢皮球的人,當然不會得罪人嘍,當然會有群眾基礎嘍。我承認自己對人對事是嚴格的,所以得罪了一些人,但我的嚴格,虞總心裡總是有數的,我這是在幫他做事啊。做好人誰不會啊?

鍾雷還引出一堆感嘆,他說:為什麼人們總覺得電視上露臉的那些頭兒沒有個性?問題就出在選拔機制上。在這種選拔機制下,有個性的人早就在前幾輪被刷出局了,壓根兒進不了最後階段。

我承認他的說法新鮮。只是他那種咄咄逼人的話語方式,好像不符合這屋子裡的審美習慣,甚至還容易讓聽者產生逆反心理。比如,我轉念就想,如果電視新聞裡的頭兒,一個個鋒芒畢露、咄咄逼人,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誰知道他是不是把罵人當作秀呢?誰知道他就一定比那些中庸圓滑的人更有效率呢?

我原先的那個專案被鍾雷主任奪回去後,我雖興災樂禍了幾周,但緊接著,我發現自己也陷入了兩難。

這是因為其中一部分文案,我已寫了一半,感覺做得很不錯,估計鍾雷那兒一時半會兒還沒有這些材料,湯麗娟張野還做不到這一步。我對著電腦,一邊打著字,一邊心裡沒有著落,寫了一半,廢了很捨不得,但如果寫下去,最後交給鍾和湯,我能想象得出他們可能並不拿它當一回事,甚至會叫我反覆地修改——以我的經驗,越改他們會變得越難侍候,並且還不在同一個部門,我簡直是在為自己找麻煩。

但如果不寫下去,那麼我前幾個月的工作就沒有量化,下月的獎金將少掉巨大的一塊。

我要不要寫?

我決定找李瑞問問。

李瑞坐在辦公室裡,他嘆了一口氣,說:如果你覺得有必要,那就趕緊把它寫寫完,有些事,人不多想也就沒那麼複雜;而如果你覺得沒有必要,那麼不寫也就不寫了。

他說得很真誠,但又有些高深,我一下子也想不好怎麼辦。我說:這專案被拿走,這事對祝主任打擊很大。

他看著我,眼裡是真誠,他微笑道:從現在看,你當初放了手,還是聰明的,否則現在心裡會更難過。人太投入就容易失望。

他考慮問題的方式果真和我相反,我還以為他會後悔當初任由祝響亮們搗了糨糊。如果他當時出手,堅持讓我做這一塊,沒準鍾雷就沒借口將它奪過去。

他沒說出這個意思,我當然不會提。

我順著他的意思點頭。我說:嗯,這個專案真的有那麼香嗎,外面傳是衝著你來的?

他聽懂了我的暗示,眉宇間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說:在這麼傳嗎?

見我沒作聲,他就嘆了一口氣,說:隨他們去瞎想吧,我不想這麼多,想這麼多就會心煩,心煩也沒什麼用,所以不想這麼多。

我說:部門裡的人覺得不太舒服。

這話可能又刺著了他的敏感點,他有點像分辯,道:唉,你們也別太在乎,經歷多了,你也會明白,許多事犯不著的。我的意思是它又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我知道你們常怪我不爭,不為你們爭,但其實啊,爭只是一時之快,你急別人對你也就急,那些爭的人結果都不是太好的。

我趕緊說:這倒沒有,只是在情境中,人的一口氣好像難過關。

他臉上有了淡淡的笑,他說:我現在看著有些人為一點小事、一點利益大攪特攪的,就會有一些悲憫,什麼事都是越搗騰越沒有尊嚴。

他的從容淡定,讓我打心眼裡生出羨慕。

我問他,如果自己想超脫一點,但別人踩上來怎麼辦?

他輕輕揚眉,說:人與人往往如此,你較勁了,別人也就與你較勁,力與力是互動作用才產生的,一方無力,另一方就會消退的。他如果衝著我來,看我無所謂,他弄弄,沒興趣,也就算了。

我正在迅速地服了他。

我想,正因為他洞悉人心因果,所以嫻熟於用厭倦消解慾望,用圓滑和無為應對壓力。他沒有劍拔弩張的攻擊性,能與人為善之處,就儘量為善,他不會讓場面失控,他周旋於各種麻線團中,溫和地做一個節能型的人,以減少自己的耗能換得少受傷害的結果。

我有點犯傻地直接問他:那麼鍾雷為什麼還要衝著你來?

他說:他就是這樣的脾氣,他弄弄沒勁就會退的。他這人我瞭解的。有的東西也是長不了的,你說長得了嗎?

我知道他與我這一代人是不一樣的,我受不了過程,而他覺得自己看透了因果,所以可以忍受過程。

我還知道自從我進了這個部門之後,他就很少像以前那樣跟我交流心裡的想法了,可能這兩天他受了「不為我們爭」的暗示,他對我這個下屬直接吐露了這一通想法,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

我理解他,因為辯解是每個人的本能。

現在,我看見他臉上浮現了一絲前輩對後輩得意著的天真笑意。他說:我這個人能忍。在很多會議上,我不太表態,很少說話,這是因為我經常看歷史書。歷史書看多了,就會知道,那些不表態的人不是無原則,中庸是最需要原則的,而那些嘰嘰呱呱的人,最後都不會有好結局。

他點了一支菸,說:不想吭聲的人,是因為知道吭聲也沒有意義。

歲末的窗外在下著冬雨,我看著安靜的李瑞,心想如果我是鍾雷,我也會把他當作對手的。如果我是虞總,我會選他而不選鍾雷。因為他不僅不會帶來是非,而且還會自己消化掉是非,甚至充當是非的潤滑劑。

雖然他不如鍾雷幹練,但他有他的本事。至於孰強孰弱,真的很難說,就看你彼時彼地的需求是什麼了。

我從李瑞辦公室出來,好像聽到走廊裡溢滿了他的透徹:又能怎麼樣呢?也只能這樣啊。

回到辦公室我的格子間,我看著電腦上滿屏的文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這篇已寫了大半的文案,我想了一下那個部門的那些人臉,我點了一下刪除鍵,它就不見了。

黃珍芝抱著一隻熱水袋,在資訊資料室裡跺著腳。快過年了,我來還書。

我說:你在幹嗎,是在跳踢踏舞嗎?

她笑,說坐在這裡越坐越僵了,活動活動筋骨。

我說:林娜呢?

她說:被虞大頭喊上去了。

她問我個人問題解決得怎麼樣了。她說這一年年的,過得也太快了,回頭一看,真的是要嚇一大跳的,什麼都變了。

像所有快退休的女人,她的言語更尖銳了。什麼都變了,她說人是越來越生猛了,當然以前也是猛的,但沒像現在這樣猛的。她把我帶來的書往書架上放。她說:人是越來越認不得了。虞大頭、闞猴子、胡冬瓜這些頭頭腦腦的,我是看著他們進來的。呵,不瞞你說,虞大頭當年還追過我呢,當年多鄉氣的一個人現在變成花花腸子啦。她拿起一個雞毛撣子拂了一下書架。勸我別像她一樣,別太真實。真實有時是很醜陋的。她對著窗戶外笑了一聲,說:呵,虞大頭。

我把書報刊送進李瑞的辦公室。我們也聊了一會兒過年去哪兒。可能是剛才黃珍芝的話影響了我的情緒,我說:這一年年過得也太快了。

他笑笑說:你有沒覺得,有意思的倒不是什麼都變了,而是什麼都變了但一天天過著,卻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我想還真是,就說:也可能是咱中國人心硬,經歷了太多,見怪不怪,以不變應萬變。呵,換了別國人,可能就有內心分裂的感覺。咱沒有,咱不需要邏輯也能過日子,要不還怎麼著,讓腦子不停地短路?

他笑道:如果真有高水平的作家,能把這幾十年人心裡的變化寫出來,倒挺有意思。

中國沒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我說:即使哪天有了,真把它寫清楚了,這些筆下人物會不會都跳躍得像需要去看心理醫生的傢伙?

他笑著重複:需要去看心理醫生的傢伙,呵呵。但事實上我們從不看心理醫生,是因為我們能忍嗎?我說:李主任,你別看這樓裡一張張臉高深莫測,說不定,緊繃的後面,許多人都需要一個契機來大哭一場,這樣心裡或許會好受一些。

需要大哭一場?他朗聲笑了起來。他說:我常讀歷史書,雖然我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悲觀,但我認為都在說終極標準消失的時候,沒準正是它即將確立的時候了。

我明白他在說什麼。但我心想,至少從我每天進出的這棟寫字樓看,還看不出這感覺。這樓裡紛亂的「牌術」、接招與過招,或許都有它們的理由,有它們的冤屈和不得已。從辦公室實用主義角度看,它們甚至可能是有用的,但從人的情感角度看,它們又是荒謬的,因為它們讓人身心不安,讓每個人都成了體制裡的可憐蟲。

李瑞呵呵笑著,順著他自己的思路在說著什麼,他告訴我,無論是人是事,出發點很重要,如果出發點是想弄別人,結果對他自己也不會好的。

我說:有時候我挺羨慕你們以前,那時候社會標準單一一些,可能不用這麼費心機,日子就簡單一點。

他臉上有深深的嘲笑,他說:這你就錯了。標準單一,路就更擠,人就更加斗雞眼。中國人哪有不操心的時刻?我看還不如現在,至少現在一部分人的注意力還可以分散出去。當然,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一代代人就是這樣過來的。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笑起來,在窗外的冬雨聲中,是那麼和藹。

雖然我明白,在今天,言語並不代表太多的東西,它只表示說話的人這一刻心裡的某些閃念,但李瑞主任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淡然,使我基本認定,他對那個副總的位子是無所謂的。

丁寧因胃疼在家休養了幾天之後,又來上班了。他說:我老媽從老家弄了不少偏方來,吃了,好像不太管用。

我說你可能太焦慮了,人一焦慮,胃就不好。

他笑道:我最近能焦慮什麼呀?這陣子樓裡最焦慮的人,我也沒見他們胃痛啊。

我說:這陣子最焦慮的,應該是鍾雷,而我們這邊的李瑞倒是挺淡然的。

屁。丁寧臉上有譏笑的意思,他說:他怎麼會淡然呢,他是太想了!我知道你跟他走得近,你老往他那裡跑,但你不能用書生的眼光看這事。我說他想,也並不是說他庸俗。其實這事已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了,而是到了他這一步,只能往上走了,他不上,別人就得上,而一旦別人上了,他擱在哪兒都是難處置的傢伙,於是自然會挨踩。他被鍾雷踩了那麼多年,最知道被踩的滋味。

丁寧說:所以,即使他沒有上的動力,他也有免於挨踩而不得不上的本能。所以說,他哪能不想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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