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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夫人外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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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麗的「夫人外交」通過拓展另一個空間,打通了情感交流的通道,用全家的謙卑製造了別樣的親密。

李瑞夫人張美麗「篤篤」地踩著高跟鞋,風姿綽約地穿過大廳。

現在她又經常出現在我們寫字樓裡。

我想,這是不是因為能幹的鐘雷主任被虞總火線重用,走紅趨勢強勁,所以張美麗就心急地重返我們這兒了?

張美麗在走廊裡看見了我,向我招手:喲,鼎柱,好久沒見了,這兩天我還正想找你呢,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了。

我問她有什麼事。她告訴我她和別人合夥開了一家女性休閒吧,蠻有特點的,不知為什麼總是不溫不火。她說:下週,我設計了一個主題派對,你能不能幫我聯絡一些記者?我聽老李說,你有個同學在電臺,能否麻煩他幫我請幾位記者,電視臺的,報社的,都行。

我說:好的,好的。

老同學石峰幫我請了十多個記者,因他自己有直播節目跑不過來,他讓我在派對現場與記者們對接。

星期天下午,我在寧漢街張美麗開的那家「錦糖」門前,等著記者們的到來。

「錦糖」透著幽紫基調,四壁掛著朱紗,像一個會所,臨街是落地窗,空間裡飄溢著咖啡的香味。有一個別致的區域,以極有創意的點綴方式,擺滿各色「玫瑰」,其實是高階的進口女性內衣。

記者和嘉賓陸陸續續到來,我站在門邊拐角,幫著張羅。今天的派對,張美麗費了心血,以「女人對自己好一點」為主題,請了眾多嘉賓,我看見了幾位名流的臉,還有兩位英文歌手在一旁淺唱。茶點精緻,紅酒晶瑩,我驚訝一個出售內衣、服飾的地方能設計出這樣的活動。虞總老婆、闞副總老婆、楊副總老婆、胡副總老婆等幾個我認識的都在場,她們坐在咖啡吧裡聊天。張美麗端著紅酒杯,儀態萬方,我想起了「夫人外交」這詞,真是牛皮烘烘。

都說這個年代女人比男人心急,每個成功或不成功的男人背後多半有個急性子的女人。我站在門旁,看著張美麗像一枝藤蔓在這空間裡縈繞,心想,這意象可與李瑞對不上號。我在資料室時,聽多了黃珍芝與林娜的閒扯,知道寫字樓裡有些人的老婆「旺夫意識」強烈,看著自家老公在那裡使勁,心裡一急,就上陣來幫,不光自己與老公上司的老婆熱絡,有時候甚至連自家孩子也被攜來助攻,陪上司的孩子一起玩,一起做作業。如果說「對劈」、「狂踩」是職場的正面強攻,那麼「夫人外交」就是柔招,它通過拓展另一個空間,去打通情感交流的通道,夫妻總動員,盡顯了一家子人的誠意和服侍感,用全家的謙卑製造了別樣的親密。

站在掛滿輕紗和內衣的「錦糖」,我手足無措地置身於這個女人的空間。張美麗在忙碌中,還顧得上對我說一聲:茶餐都在吧檯上,你隨便玩吧,別急著走。

在這個怒放著胸罩內衣「玫瑰」的地方,我不知道她讓我怎麼玩。

這一想,我就忍俊不禁,因為四周全是女人,我不知往哪裡站,我就往洗手間走,一邊走一邊給林娜打了個電話。我說:你知道我在哪裡嗎?

可能是我這邊比較吵,她在那頭有些聽不清。她問:啥?

我大聲說:你做夢都想不到,現在我在賣胸罩的地方。

我聽見她在那邊說「變態」,我還聽見我身後有一個女人咯咯咯笑了。

我回頭一看,有個中年女人偷聽了我的話正笑得前仰後合,她削瘦,戴一副小黑框眼鏡,裝扮時尚,她笑著的模樣有些自來熟。我也笑起來,我說:這不就是賣胸罩的地方嗎?她說:那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突然想逗逗她,我說:我怎麼不能在這兒?我就是女性用品啊。

這女人一下子反應過來,她遏制不住地大笑起來。

她用手指點著我說:壞死了,小夥子真壞真壞,笑死人了。

我告訴她我是來幫忙的。她告訴我她是張美麗的朋友的朋友,來看看熱鬧。我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受不了了,我要走了,在這裡好像做夢一樣,擠在那麼多女人中間,人就很熱。

她譏笑道:女性用品怎麼沒有耐熱效能?

張美麗過來了,說:麗姐,你在這裡呀,你們在笑什麼?

我說:我剛才告訴她女人要對自己好一點。

她笑得歪歪扭扭,對張美麗說:他告訴我他沒有耐熱性。

張美麗問:你們認識?

我說:剛認識。我要走了,這裡太豔了,扛不住了。

張美麗誇張地笑著,推了一把我,對那女人說:我讓這小夥子陪你了,今天這場子男人稀缺。喂,鼎柱,幫我陪陪麗姐。

於是,我就知道了她原來就是省廳副廳長孫越輝的老婆朱麗麗。

孫越輝是廳裡最年輕的副廳長,深沉幹練,有人預言這五六年內他還將有大戲。他老婆朱麗麗,誰都知道曾是「文青」,因為在本地晚報上常能看到她發表的散文,抒發諸如「這座城市找不到可以穿夜禮服的場所」等等感嘆。她還狂愛看碟,通過她的文章,我知道她看的都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王家衛等的悶片。想不到她是眼前這模樣。

我說:我知道你的,你常在晚報副刊版上寫散文,是作家。

她說:你看過嗎,是不是覺得很酸?

我說:我一下子對不上號,我說的是文字和人對不上號。

她說:我聽不懂了,這是不是誇我?

我說:我蠻喜歡看你寫電影的文字,很毒很華麗,我一直以為這樣的人一定很難纏,想不到你挺陽光的。

她說:我聽懂了,你是在誇我。

她眼裡有一絲狡黠,她說:不過你知道嗎,也可能文字裡的我才是真的,而現在的我是在走秀呢?所以我還是不知道我聽你這麼說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和她說話有點鬥嘴,但我能感覺到她和我都覺得有趣。我們就瞎聊,交流各自下載了哪些影碟。我說:我認識一個店,是在一個小區裡,你絕對猜不到,它啥片都有,網上沒得下的,它都有,很專業的。我哪天可以帶你去。

她聽我說得那麼神,就說:要不現在就去吧,反正順路,又不遠。

她讓我叫她麗姐。她和我交換起各自下載的碟片來。

接著,她還隔三岔五地打電話過來,問我對她最近發表的文章有何感覺。再後來,她投稿之前,都先傳過來讓我先讀,提提建議。她告訴我她發現我的藝術感覺不錯。她說:我們差了好多歲,但奇怪的是我們的感覺真的很像。

我幫她把文章一篇篇貼到「豆瓣」上,我在做這些的時候很賣力,因為我覺得這回終於交了一個有用的朋友。

這陣子是演出旺季,這個城市的演出一天天多起來。麗姐約我去看芭蕾《天鵝湖》,她說:別人給老孫的票,他哪有時間啊,我一個人怎麼去看?你一塊去吧。

有一天我還在劇場裡遇到了林娜。她正從洗手間出來,她說:喲,你怎麼也在?我說:我怎麼不能在啊?她說:你一個人?我說:你想想我怎麼會一個人呢。我把嘴湊近她的耳朵,說:我是陪廳長太太來看戲。她嘻笑了一聲,說:有病啊。我們在臺階那兒擦肩而過,像各自忙碌的兩隻小蜜蜂。

有一天演出散場後,我請麗姐去泡吧。我看出了她的猶豫,我對她說女人四十五歲前有人請泡吧就趕緊去吧,因為四十五歲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請了。她站在劇場的臺階上,尖聲說我這話讓她生出了危機感。

後來我們坐在「漢生木」酒吧,一邊胡扯,一邊打賭。我說:鄰座的那一對男女百分百不是夫妻。她說:未必。你看有人怪怪地看著我們,是不是我們這樣的組合也讓他們想打賭?別人猜這兩人又不像母子又不像情侶又不像同事又不像曖昧……他們可能會猜姐弟戀,這你就虧大了。

有一天,她約我一塊去聽德國交響樂團的音樂會時,我在劇場裡看到了丁寧和一個女孩在一起,我猜測他在相親。我舉手打招呼,卻發現丁寧轉過身去,裝作沒看見我的樣子。

麗姐說:你認識他們?我說:那人是我們同事。麗姐就一臉神叨叨,她說:我打賭他絕對看見我們了,你看他的背影都是繃緊的,他肯定覺得自己無意中瞥見你找了個相好,所以他自己先不自在了。太好玩了,他一定覺得你找了個比自己大的女朋友,太搞笑了。

結果演出開始了,她還在樂不可支。而我也在心裡得意,我想,丁寧,你看看吧,我也攀上了,孫廳長的老婆成了我的好友。

當副廳長夫人朱麗麗和我越走越近時,我沒想到自己的心煩意亂也在升級。因為她像多數熱愛文字的女人,常常不知所謂地起膩歪,她還有些黏人,甚至在我上班的路上也會打電話過來和我分享她突然湧上來的構思,她那些神經質的長句子讓我腦子繞成了麻花。更讓我不自在的是,她對我的生活和情緒好像越來越好奇,最近總是嘀咕越來越看不懂我了,她說:我感覺你像水一樣善變,讓我捉摸不透……

我慌忙擺手,說:別琢磨別琢磨,我哪有這麼玄乎?我們只是朋友,談得來的朋友,一想到有人在琢磨自己,誰心裡都發慌的。

她咯咯笑起來,用手指點了一下我的頭,說:正因為是朋友,所以才來琢磨你呀,換了不投緣的人關我屁事。你們男的思維方式跟我們確實不一樣。

她越來越明顯地打探我心底情緒波動的傾向讓我不適,也可能我知道自己的功利,也可能我沒覺得和她近到了那個分上。更讓我不自在的是,她越來越喜歡對我傾吐她家裡的事了,談她的心情,談老公孫越輝「土得像個農民」,甚至談他們的爭吵,談他們在消費觀念上的差異。我發現她談論感情和她寫文章一樣有水平,她議論男人的荒謬與媒體上那個叫洪晃的有得一拼。

她嘴裡燃燒的閒愁和哲理,讓我又好奇又有趣又覺得這麼談著談著有些奇怪的曖昧。我想起了李瑞夫人張美麗心急的神色。是不是人缺啥就想補啥,她知道我缺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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