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對她說:不是說權力才是男人的春藥嗎?你別嫌男人了,如果他沒有這點春藥,恐怕更不行,他整個人都會快速地萎下去。所以你家的孫廳長還在進取這是有福了,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瞅著我像瞅著一個傻小子,她告訴我:我現在讓人覺得還有些好玩是因為臉上還有單純而一天天過下去臉上就有煙色就有心機人就不好玩了所以應該說現在還是快樂的時候過了這個村這一生就沒有這個單純的店了人就一天天不開心了日子總是一天天不開心的雖然現在啥都有了但孫越輝我看著他就這樣有了一個小老頭子的心態了而想當年我們倆在排檔上分一碗麵都吃出了快樂……
她把家事倒給我,把我腦子弄得一團亂麻。
我想,我知道這麼多孫副廳長的家事,他知道了會不會嚇一跳?
我想與孫副廳長一家攀上點關係,我沒覺得和麗姐有什麼曖昧,如果說有,那也只是停留在嘴皮子上文學性的打點情罵點俏而已。
雖然我晚上常陪麗姐去看演出,但一直沒能與孫副廳長本人攀上點關係,並且,這事好像一直不著邊際。麗姐是一個敏感、有文藝氣息的人,這常使我下意識地掩飾並且也不好意思提這事。她那麼好奇我的情緒變幻,卻偏偏看不到我的功利。
有一天,麗姐打電話給我:鼎柱,星期六你到我們家來玩吧,你還沒來過呢。星期六剛好有美國「公告牌」音樂頒獎禮直播,你來看吧。你麗姐做菜手藝是很不錯的,你不想來嚐嚐?
星期六,我忐忑不安地買了一隻水果花籃去她家,在路上,我就在想如果遇到副廳長孫越輝,我該跟他說點啥。
我撳了門鈴,麗姐開門迎我進去,說:你還帶水果來,這麼客氣幹嗎?家裡啥都有。
我進了屋,發現屋裡只有她一個人,莎拉·布萊曼的歌聲在房間裡流動。孫家和我想象的一樣有情調。麗姐在廚房裡忙碌。我叫她別忙。她說:老孫去南京開會去了,兒子在寄宿高中,你自在點,要不先看一會電視。隔了一會兒,她在廚房裡喊我,讓我幫她剝一支冬筍。我剝完筍,看她在炒蝦,我看了一會,說:看樣子你不行,我來吧。我說:我最會燒油爆蝦了,要多放一點糖。接著,我和她一搭一檔地燒菜,她的手藝不像她吹的,我就讓她幫著遞酒瓶、油瓶和鹽罐,燒著燒著,我就有些拘謹了,因為這屋裡就我們兩人,我總覺得空氣裡有一些不自在。
我們燒了一桌菜,她還準備了一瓶紅酒,說:是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她一邊吃一邊誇我的手藝好,我們一邊吃一邊看電視。看了一會「公告牌」音樂頒獎禮直播,覺得沒勁,就換臺看hbo。再後來,我們就坐在沙發上看一部波蘭片,她看著看著就熱淚盈眶,我不知這部片子在講些什麼,是因為我壓根兒沒看進去,因為我發現她一激動就把手擱在我的肩上。
她那隻手也擱在我保守的心裡,我渾身不自在,就突然想到了什麼,對她說:我該走了,今天我要去參加一個同學的婚禮,我得早點去,幫他張羅一下。
我從她家出來,就在大街上疾走。我的手裡拿著一隻精緻的紙袋,裡面是一條boss領帶,那是她送給我的禮物。
當天晚上,我半夜裡突然醒來,前因後果地想了一通這事,就在被窩裡差點笑壞。
因為我發現,我想與孫副廳長家攀點關係,沒想到他老婆對我特有感覺,結果我不僅沒攀上孫,還差點給他戴了一頂綠帽子。我想,這事整個兒糊塗,差點弄巧成拙。
我又想起上回在劇場裡丁寧裝作沒看見我和麗姐的樣子,我想,不知他那張快嘴有沒有在外面八卦我。
我覺得該和麗姐疏遠一些了。
麗姐打電話來找我看戲,我總說最近這陣晚上我在大學讀英語強化班。我推來推去,我和麗姐就慢慢疏遠了。
我走出電梯,看到張美麗正準備進來。
我匆匆向她打了個招呼,問她最近那家店生意怎麼樣。她臉上雖在笑著,但有一絲憂愁,她說:還是不見起色,看樣子還得慢慢來。
她就上了樓,我往門外走,準備去一家飲料企業談個專案。我想著張美麗臉上的愁容,她一定是看見了老公的對手鍾雷日益紅火的跡象了。鍾雷如今在這寫字樓裡說話越來越衝,神色越來越牛,底氣越來越足。
據說,在中層會議上,鍾雷現在是以說真話、講實效的勢態出現的,他鋒芒畢露,虞總頻頻誇他,讓他牽頭構架全公司下一個五年發展規劃,讓他點評其他部門的專案方案。他一躍成為紅人,躋身主流。
他臉上帶著以往不多見的明媚和衝勁。
丁寧卻說那是殺氣。
我旁聽了他主持的兩場專案論證會。他手指輕敲著桌面,把批判的鋒芒瞄準了綜合部、外聯部、人力資源部提供的方案。他眼光確實銳利,幾句話就能點中要穴,說得張戰、李瑞、裘新容等幾個主任只有辯解的餘地。
誰都能感受到他的崛起,與此相應,張戰、李瑞、裘新容等人的地勢下降,這是一個互動的過程。
我相信,這樓裡的一班中層,現在多半看著鍾雷不爽。
鍾雷在崛起。除了李瑞等一班主任外,別的人群也感受到鍾崛起過程中所席捲的壓力——除了各部門獎金額度因此起伏之外,一些稍低階別的晉升也受到了牽連。
比如,綜合部常務副主任祝響亮的抱怨就在升級。誰都知道祝響亮對李瑞最大的失望,還不在於李不為部門爭利益,而是看眼下這態勢,李瑞很可能當不了那個「副總」而無法騰出自己的位子,祝響亮的上升之路將因此被堵死。
所以,即使李瑞自己無所謂上不上,但從他下屬的角度看,他不可以無所謂!他無所謂,下屬的失望就鋪天蓋地,他就得忍受祝響亮們對他的蔑視和輕慢。
現在誰都看得出來,祝響亮不想把李瑞放在眼裡了,他有什麼事都繞過李瑞,直接向某位副總請示。據說,祝在對別人解釋「越級行為」時,滿是無辜。他說:有的人不肯拿主意,我們總得找拿主意的人,要不我們下面幹活的人怎麼找得到北啊?
於是,祝響亮就舉著副總們的令箭在我們面前搖晃。
他從那些副總那兒接過來一個一個專案讓我們上。
對此,李瑞笑道:副總們多給綜合部一些指點,老祝多向各位領導廣徵意見,這是好事啊。就是看著你們一個專案接著一個專案,是很辛苦的。到時候,副總們該在獎金上對你們有所體現才是啊。
在爭分奪秒的時刻,祝響亮急切地越過李瑞這溫吞的一級,謀求發展。
他不想把李瑞放在眼裡了,還因為他在我們這個行業混了那麼多年,也算是個有資源的人。據說他和省廳分管人事的夏道林副廳長關係密切。祝響亮老婆胡玉鳳是公司外聯一部副主任,性格火辣熱鬧,風姿猶存,她與副廳長夏道林是老鄉。
當我們以為副廳長夏道林遲早會助祝響亮一臂之力時,沒想到夏本人卻突然出事了。
當夏被「雙規」的訊息傳來,我們最吃驚的是,在他辦公室裡居然搜出了祝響亮老婆胡玉鳳寫的情書。夏交代了經濟問題之餘,還交代了他跟包括胡玉鳳在內的三四個女人的豔情。
辦公室裡的人都在笑話夏怎麼像箇中學生似的,還好收藏情書這一口。
他們笑完夏道林,就關注祝響亮的臉色。祝響亮連著幾天鐵青著臉。
大家都知趣地遲來早退,免得長時間跟他面對,怕他不自在。
有人看見祝響亮把被子、枕頭、毛毯,抱進了單位工會空著的活動室裡。還有人看見祝響亮早晨在公司洗手間裡刷牙。
於是有傳言,祝響亮和胡玉鳳分居了,現在每晚都住在辦公室裡。
黃珍芝等中老年娘們對此撇嘴,她們說:他原先哪會不知道的?現在大家都知道了,他反倒要裝自己原先不知道了。
傳言中的女主角胡玉鳳,則照樣風姿綽約地在這樓裡進出,臉上沒一點波瀾。
大家有意無意地去注意這些細節,留意這兩口子的事態進展。看熱鬧的時候,人的心腸都是很硬的。他人的難堪,往往讓自己心生意趣。
在圍觀的視線裡,祝響亮憋不住了,他有一天上午衝進外聯一部,給分居中的老婆胡玉鳳一個耳光。
很多人看見了這個巴掌。
我相信,祝響亮這一刻可能聽到許多人在說「他打了他打了」,他的心裡就輕鬆了不少。
胡玉鳳把桌上的一本本書摔向他的臉上,說:你打我你打我打吧打吧你這死鬼沒良心坯你是不是男人你得了我多少好處你要不是我幫著姓祝的你不就是一個軟蛋你就是一個軟蛋你這沒良心的死鬼沒我幫你不就是一個跑腿的業務員我沒找你撒氣你裝什麼逼……
祝響亮伸手扯她的頭髮,說:你裝逼你丟盡了臉老子幾時要吃你的軟飯了要你用b去公關了你倒說得出來你自己b癢你倒說不出來。
眾人拉架,胡玉鳳拼命往視窗撲,說:老孃不想活了!
眾人把精疲力竭、口溢白沫的這兩口子拉開。我們把祝響亮像一個傷兵一樣架了下來,接回綜合部。
接著,我們看見李瑞主任走了進來,他低聲對祝響亮說:這兩天你休個年休假吧。
許多人在竊竊私語:夫妻倆絕對不能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什麼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一人窩囊就窩囊了兩個,一人得意就得意了一雙。老公的地位就是老婆的心情,老公地位比別人低,老婆就抬不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