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峰建議我:既然改變不了現狀,那就改變自己吧。向那個難纏的主表個態,最好帶點禮物去,不管他收不收,但起碼態度有了。
「首席專案員」終評會召開的那天,坐在我的位子上,透過窗可以看見樓下會議樓的大門。他們早上八點半就進去了,一個上午我都不由自主地往那邊看,到中午十二點半,還沒見他們出來。
整個上午我都在做一份報表,進展緩慢。這中間還要應付嶽海藍、宋山的插科打諢,因為他們也在惦記這事。
卓立拿著一隻飯碗從我們身邊走過,下樓吃午飯去了。他已經好多天沒主動跟我說話了。
到十二點四十五分,我才覺得肚子很餓。我下樓去餐廳,剛出電梯,忽地透過大廳落地窗看見虞總、蔡副總、闞副總、鍾主任、李主任等等,正從會議樓那邊走過來,散會了。
在這一群正說笑著的人中間,我一眼就看見了我們的李瑞主任。在春天午間明媚的陽光下,不知怎的,我覺得他身上罩著一圈慘淡的光,那麼顯眼。
它使他在這一群人中顯得格格不入。我說不出為什麼有這樣的感覺。事後我甚至懷疑,當人的情緒達到一定濃度時,是不是會在自己周圍構成一個氣場,只是我們多數時間不曾留意,所以看不到它?
在這些正嘻哈著走過來的頭兒們中間,李瑞微笑著的臉龐似乎正隱忍著無法遏制的失意。在午間的陽光下,它們顯得那麼清晰和突出。
而當我往他身後看過去時,我看到了這一輩子可能永遠不會忘記的另一道風景——鍾雷正在走下會議樓的臺階,春天的風拂起了他的頭髮,他把手插在衣袋裡。他笑著,陽光下一口雪白的牙齒非常耀眼。我竟覺得,那明媚帶著一些肅殺。也可能是因為我怕他,也可能他的笑容有些倨傲……他笑得肅殺。肅殺,沒錯,就是這詞。
我坐在餐廳裡吃飯的時候,想著剛才的情景,預感自己沒戲了。果然,我的手機上很快來了簡訊,是程珊珊發來的,她說:我們都沒上。沒事。
到下午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內情。
「專案監管主任」一職,上的是虞總的老鄉愛將丁寧。而「首席專案員」,一共上了五個人(比原定名額多加了一名),其中鍾雷部門上了三個,楊青、張野和陳芳菲都上了。而李瑞部門這邊一個也沒有。
我發了一條簡訊給丁寧和張野:祝賀。
好久也沒見丁寧回過來。我在洗手間給丁寧打電話,鈴響了很久,他才接。他那邊鬧鬨鬨的。他說自己在醫院裡,剛才沒聽見電話,這兩天不是太舒服,要做全面檢查,看樣子還出不了院。我說:你要請客。他說:你說什麼?我說:你上了。他說:真的?我說:你怎麼會不知道,你不是訊息最靈的嗎?他說:我這兩天哪有心思管這事,我在醫院哪。我真的上了嗎?你呢?……
我剛擱下手機,張野就打過來了,他那邊也鬧鬨鬨的,我聽不太清,這小子好像懶洋洋的。他說:呵,我不知道我這算不算攪局成功。呵,不管算不算,我已經看不上這玩意兒了,本來也就沒太看上過,主要是為了和他們別苗頭。
我說:別矯情了。他含糊其詞地說:就這兩天,我想法變了,反正你過幾天會知道的。他就掛了機。
我從洗手間出來,路過女廁所的時候,聽見程珊珊在裡面哭。
後來許惠琴進去把她勸了出來。
一個下午,她倆都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親得像一對姐妹。我聽見許惠琴在說:你說搞不搞笑,我來這兒上班的時候,陳芳菲還是中學生呢,她居然成首席了……下班的時候,她們邀我一起去隔壁的「小樂惠」吃飯,許惠琴咯咯笑著,說:去去去,一起去,我們也要慶祝一下的。我們又沒輸,我們只是輸給了某些人的爹媽,輸給了某些人的領導。
在「小樂惠」,吃著喝著,大家就開始抱怨起綜合部來。
她們的怨氣主要奔著陳芳菲去了,因為她也是女的,佔了她們的名額。陳芳菲算什麼!也太過分了。就算她爹是省財政廳的頭兒,她幹嗎不去她爹單位?呸,鍾雷那邊一次要佔三個名額,難道現在部門也有強勢與弱勢之分?見過霸道的,也沒見過這麼霸道的。
說著說著,又抱怨起李瑞主任來了。
程珊珊說:他真是一點都不爭的。他讓我們淡定,他怎麼不讓他老妻張美麗淡定?他自己又怎麼上去了?唉,這麼待下去,在綜合部是一點意思都沒的。
許惠琴說:我早想調部門了。李主任淡泊,那是他啥都有了,而我們有啥資本淡泊?既然鍾雷那邊這麼出人才、領導這麼重視,那麼我們統統都調過去好了,誰說那裡就一定是陳芳菲他們待的?
嘰裡呱啦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接聽,是樓春主任。他說:鼎柱,結果你也知道了吧。這次,你真是隻差了一點點,就幾票。下次再努力吧,這次真是可惜的,你要想得通,你其實也是合格的……
我想我該向他這樣的人學著點,會做人。我想那天在洗手間打電話還是有用的。估計樓春投了我一票。那麼哪些人沒投我的票呢?
我無法遏制對這個問題的耿耿於懷。
我感覺到連綿不斷湧上心來的失落。
我想起報名那天上午李瑞對我說過的那句話。他真是有經驗。我起了慾望,所以現在嚐到了失落。
我勸自己不該情緒不佳,該服氣。比如,對於楊青和陳芳菲,我有什麼可以不服氣的呢?他們有背景,如果我是上司,我可能也會選擇他們——就算不是為了巴結哪一路的關係,就算為了工作本身,選擇他們也有其道理。比如,正因為他們是領導幹部子弟,由他們牽頭做某樁事,別人就不會太和他們較勁。於是對虞總來說,圍繞他們就可以進行一些協調戰術。而換了是我,別人就可能會來和你頂真,或通過損你來指向你的上司,這反而容易激化矛盾,所以還不如用領導幹部子弟讓人省心。我真的該服氣。更何況,他們是領導幹部子弟,有他們參與的事即便出現重大失誤,虞總上面的領導也不會太追究他們的責任,因為有的是人幫他們說話,這也就意味著落到虞總身上的責任連帶著減輕了。
我想,我真的該服氣。我不上,也是為了我好,為了讓我每天開心一些。
這麼想來那天早上我去人力資源部報名,也算是犯傻。
難怪,即使在我初選上榜後,李瑞主任也一聲不吭,不和我提起這事。他真是神了,我真服了他。
但我又想錯了。當我準備重拾李瑞主任的忠告,讓自己淡定時,李瑞自己的情緒這一次過不了關了。
因為這次鍾雷主任那邊上了三個人。寫字樓裡的許多人都在比較。接下來的幾天,「辣嫂」許惠琴真的開始行動了,她要調到鍾主任那邊去。她在找人。
李瑞知道了這事。連著幾天,他臉色不好。
終於,他把我、程珊珊、許惠琴分別找去談了一次心。他告訴我,有些事,是不公平,人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我看他皺著眉頭鬱悶的神色,趕緊說:上不上都是幹活,幹活也就是混一口飯吃吃,這事對我來說已經過去了。
我從他眼睛裡看到了憐意。他還在那裡勸我。那嘮叨的樣子,讓我覺得與其說是他在勸我,倒不如說是他在勸自己。
說著說著,他就說了一句:有些事這麼搞,我看也是長不了的,你說長得了嗎?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瘋狂。
我在走廊上遇到了湯麗娟。
她臉色不太好,我以為是因為她這次競聘「專案監管主任」被老部下丁寧pk下來,心情不好。
哪想到,她壓根兒沒生丁寧的氣,她說自己才從醫院回來,丁寧體檢出來了,要轉院,病得不輕。
看她憂心忡忡的樣子,我說:他這回上了「專案監管主任」,說不定能沖喜呢。
她一邊往電梯裡走,一邊說:什麼上不上的。沒病沒痛的,比什麼都好,身體一有點什麼病痛的,那就不安耽了。
窗外柳樹都綠了。遠處大街上的車子每天都在堵,天氣好的時候,尾氣會飄進窗來,許多人在輕咳。
我想,從現在開始,我得重新規劃自己的職場人生了。人總得面對現實,總得讓自己開心,沒病沒痛、沒心沒肺地做個小人物吧,尋點窮開心吧。
但沒想到,許惠琴那娘們一心想去鍾雷部門,她這一活動,居然把我也活動進了那裡。
這是因為鍾雷那個部門的楊青、陳芳菲、張野這次都上了。於是,他們三人中必然有人需要被調整到別的部門去。虞總和鍾雷正在琢磨這盤棋的時候,許惠琴上來活動,剛好撞上槍口。於是,虞總想讓她跟陳芳菲對調,但鍾雷不認同,他說鼎柱原來做的專案現在在我手上,所以我需要他這個熟手,於是,挑了我過去。
我一聽這訊息,傻了十分鐘。我眼前一次次掠過鍾雷的表情。
我不想去那兒。
等我回過神來,我的腳步已經移到了李瑞主任的辦公室門口。我沒進去。我又返回去,因為我知道找他也沒用。
我在自己的格子間裡坐了一會,亂鬨鬨的,心裡靜不下來。這日子真是一刻都不消停,連小人物都日理萬機了。
不能這麼幹等著,得想對策,最好能賴著不走。
辦公室裡亂鬨鬨的,我又跑進了洗手間,把自己關在廁所裡。在這幢寫字樓裡,只有這一角才屬於我,才使我安寧,讓腦袋靜下來,想些事兒。
在荒誕的廁所裡,我想了又想。現在我面對的唯一途徑,就是豁出去找虞總了。
我敲開了老大虞總的辦公室。
朝南的大開間裡,是午後滿屋子的陽光。在逆光中,我看見他正在寫毛筆字。地毯上攤著一長條剛寫的字幅,墨香浮動。我眨了一下眼睛,說:虞總,你在寫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