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作聲,繼續寫最後一捺。
我在一旁看著他寫完,說:是顏體,真有力。他擱下筆,看著字,輕舒了一口氣,說:這一豎,寫得薄了。哎,有什麼事嗎?
我心裡唸叨著「別急,慢慢說」,我用盡量平緩的語速告訴他:虞總,聽說安排我回鍾主任部門?虞總,在綜合部挺能發揮我的特長的,綜合部挺適合我的……
他抬了一下眼皮,打斷了我的話:小夥子你是很有才華的,你上次做的專案不是還上了報嗎?鍾主任說這方面是你的長項呢。再說工作嘛,也不能全由著興趣,像你這樣的小夥子,哪一個領域都是可以鑽進去的,把它當作一個新挑戰。工作嘛,個人愛好是一方面,公司的需要也是一個方面。人是要講奉獻的,要高高興興地去,要把你在李瑞主任這邊做出的好經驗帶過去……
我不知道怎麼接他的話,我一急,就說:這兩年我已經調過兩次崗位了,這邊也是剛適應。虞總,能不能這次不調我了?那邊其實也不缺人啊……
他的神色有點嚴肅,說:缺不缺人,這不是你考慮的問題。陳芳菲和張野他們這次上了「首席」,我也希望他們能把好的思路帶到別的部門去,實現各部門的裂變。
我看他不太好說話,就有些急不擇言了,我說:裂變是蠻好的事,我在綜合部也可能參與裂變的,為什麼非要我過去呢?
這話衝了。果然,他看著我說:和你溝通好像有點困難。小夥子,這也是黨委會上研究決定的,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主張。其實啊,不要說調你一個普通員工,就是調一個副總、一個主任,也沒什麼困難的。交流是正常的,你要高高興興地去。
我說:我原先在鍾雷主任那邊時發揮得不太好……
他胖臉上的目光在柔和與犀利間瞬息游移。他短促地瞥了我一眼,語氣溫和下來:唉,你要帶著發展的眼光看人——看自己,也包括看別人,包括鍾雷。去吧,你要高高興興地去……
我鬱悶地從他的辦公室出來。
按照人力資源部的通知,我下個月就會轉過去。
晚上,我給老同學石峰打電話,說:這陣子事兒不斷,也可能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我都穿上紅褲衩了,還是沒用。
他說:要不,你這兩天去拜訪一下鍾雷?既然你改變不了現狀,那你就改變自己吧,向他表個態,向他伏低,也許他就會舒服一點,忘記前嫌。唉,這有什麼辦法呢?你又不可以不去。如果你不主動向那個難纏的主表個態,我覺得他會有想法的,他會更不爽的。你最好帶點禮物去,管他收不收的,但起碼你的態度有了,你都求饒了,他還想怎麼著?
第二天,我帶著一條「中華」,去了鍾雷主任的辦公室。
從進門的那一瞬間起,我就能感覺到他在品味我的難堪,他眼睛裡有一些笑意,它們正在消解兩年前因我離他而去給他帶來過的難堪。
他不要我的禮物,最後可能是看在我的尷尬上,有了些憐憫,勉強收下。
我從鍾雷那兒出來,在公司樓下遇到了「憤青」張野。
他揹著一個大得誇張的登山包,一手還拎著一個蛇皮袋,袋裡裝滿了什麼,鼓鼓的。
我說:你怎麼像民工似的,去哪兒呀?
他說:離開這兒。
啥?
他笑道:嗐,你還不知道啊,我今天就走人了,換地方了。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就說:不會吧,你競聘都上了,還跳什麼槽啊?
他說:真的。
瞧他那樣子還真像要走了。我拍拍他的登山包,說:那些頭兒同意嗎?
他說:他們敢不同意嗎?「首席專案員」算什麼鳥?
他湊近我的耳朵說:他們敢不同意嗎?他們的膽子其實是很小的,他們超怕煩的。這幾天我每天都去找虞總,要他轉人事關係。他開頭說不行,後來我乾脆每天晚上兩點給他家打電話,他拔掉了電話線,再後來,我每天晚上十二點去敲他家的門,說有事要彙報……連著四天下來,他就開門對我說,你明天到人力資源部去辦吧。哈哈哈……
站在公司大樓下,他臉上的得意勁兒讓人傻眼。他說:很好玩吧,好好說話都是不行的,非得弄到敵對了才認你,你說變態不變態?
我說:那麼你要跳到哪兒去高就了?
他說:上海,我同學在上海辦了一家公司,是做遊戲的。
我拍了一下他背上的大包,說:挺好的。
他說:不知道好不好,但知道是該走的時候了,再待下去,就會忘記這世上還有別的事了。我們二十二歲大學畢業來這裡,每天學的全是揣摩人的本事,這招走到哪裡都會管用的,但現在我不想學了,因為我想學點別的了。
他誇張地仰起臉,看了看天空,說:外面的陽光很溫暖啊。
他還得意地算給我聽:按我在這兒每月六千多元的工資,我一年在這樓裡可拿到八萬元左右。從今年算起到退休,三十年,共二百四十萬,加上漲工資等因素,算他二百八十萬甚至三百萬元。假如我們現在能用更短的時間賺到這筆錢,那麼我們再在這兒待三十年,是不是就是和自己過不去啊?是該走的時候啦。
他對我說了聲bye,就拎著一大包行李穿過馬路到對面去打車。
他蹣跚的背影讓我很難過。
是因為今天自己心情不好,容易難過呢,還是因為同輩人的離去,特別容易動搖自己繼續待下去的信心?
我在辦公室裡收拾東西,準備兩週以後搬回鍾雷那個部門。
想著那裡的一張張老面孔,我無限心煩。
要收拾的東西不多,圖書和雜物一年前就已裝在一隻大纖維袋裡了,那還是從資訊資料室搬過來時打包的,來這兒後我壓根兒就沒動它,它就一直堆在桌旁的牆角里。
我把座位周圍打掃了一下,因為平時懶,所以很髒。陳芳菲調過來以後,可能就坐在這裡。
想到這點,我對自己說:其實硬賴在這裡不走也沒啥意思,陳芳菲那麼個丫頭片子調過來管你,你也好過不到哪裡去。如果她真是個人才,那也就算了。如果她樸素實在,那也就算了。連句子都寫不通的一個丫頭片子,偏偏說話像機關槍似的,居然來給你佈置任務了。這屋裡每個人這兩天都在鬱悶這事,你還留在這裡幹啥?
留在這兒沒勁,去那裡也沒勁。我就對著桌腳踢了一腳。
我開啟電腦,電腦裡還剩下一篇遲遲結不了尾的文案,原本需要在這兩天內完成。
我心如亂麻地坐在電腦前趕寫著。我知道這屋裡的人都在納悶:都快要走了,還忙啥?
我對著電腦啪啪地打著字,沉浸的那會兒,心裡好過一些,而一抬眼,心就又堵了。
我討厭說話,但這陣子找我說話的人卻絡繹不絕。
原先部門的湯麗娟副主任急著來佈置任務了,說我可以著手為專案找資料了,這樣一到崗就可以接手了。
卓立、程珊珊也在嘆息。小女孩陳芳菲要來了,這對他們的情緒是個打擊。程珊珊問我:原先陳芳菲在你們部門怎麼樣?
我說:那時她還是個剛畢業的學生,而現在,她在加拿大進修了一年,是海歸了。人是發展的,人是會變的。
程珊珊說:我也不是好惹的人,誰在我面前裝蒜,我不買賬的。
我相信她或者卓立們都會說到做到,我由此為即將到來的陳芳菲捏了一把汗。我想,如果小女孩陳芳菲知道這情勢,會不會覺得這個「首席」也沒什麼滋味?
嶽海藍看我這兩天不太言語,估計我有一肚子想法,他說:你又要調走了。我看不懂頭兒們想幹啥。那邊資歷最淺的小姑娘居然到我們這兒來當頭兒,他們想表達什麼?他壓低嗓門說:她過來,就是對這兒所有認真幹活的人的侮辱。
我想,這有什麼不好理解的,這招的意思是:瞧,我點誰是誰,只要我點了,就能讓一根鴻毛重起來。輕重之間,讓人不可能不注意到定乾坤的那個角色。
美女林娜還記得來安慰我,她打電話過來說:你又要回去了?早知道這樣,你當初還不如在資訊資料室待著……
我說:這怎麼想得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