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說:我心裡很亂,也不知怎麼說,也可能是錯覺。
常務副總老蔡親和地看著她,說:小林啊,無論什麼事、什麼環節,掌握在自己手上就主動一點。有些領導不檢點又不是永遠沒人知道,天網恢恢,總有露出來的一刻。露出來以後,一環環查上去,反而會傷及像你這樣懦弱、單純的女孩。發現問題後,如果早點終結掉,不僅你個人的形象完全不一樣,還起到了保護我們幹部的作用,不讓他滑入更深的深淵。
李瑞嘆了一口氣,說:鼎柱,你說呢。
我沒理他。我在心裡罵娘,算我多嘴,李瑞你真他媽的會裝。
常務副總老蔡和李瑞說他們對虞總的性格是很瞭解的,他這人就是這樣,心很細,對人對事是不肯罷休的,你今天想和他算了,他還和你沒完呢……
於是,林娜就都說了出來。
從辦公室出來後,我跟在林娜後面,想對她解釋一下,但又不知怎麼解釋。
我說:對不起,算我嘴閒。
她拼命往前走,從走廊那頭吹來的風,揚起她的頭髮。她聲音喑啞,嘟噥:那兩個傢伙,還要幫我維護尊嚴呢。我的尊嚴我會維護,又不需要人人衝鋒陷陣幫著我去維護。真他媽的噁心,你也他媽的噁心,算我交友不慎。
傍晚時,李瑞又把我叫進常務副總老蔡的辦公室。
我進去,看見林娜正坐在蔡的電腦前打字。
常務副總老蔡告訴我們,這事他和李瑞主任包括林娜考慮了一個下午,準備向有關方面彙報了。
蔡對我說:林娜這孩子一個下午都在我這裡。我、李瑞和她又作了比較深入的溝通,現在顧慮全打消了。她把手機裡的影片拷了一份在我這裡,留作證據,現在她還在就此事寫一個材料。
他呵呵笑著,對我搖頭說:你們這些小年輕啊,對有些事看得太單純,太簡單。
隨後,他對我說:李瑞也就此事寫了一個材料,你也籤個名。
我拿過材料,看見上面有個字眼:強姦未遂。
這事的邪門之處在於,當天半夜,手機裡的那段影片突然出現在網路上了。並像病毒一樣,在分秒之間以爆發般的速度,飛快傳播。
到第二天上午,每一個來上班的人都在竊竊私語,每一間辦公室都關起了門,每一張臉都貼在電腦前觀賞虞總光溜溜的胖身體……
我的手機「嘟」地響了一下,是林娜發來的,她質問我:是你發出去的嗎?
我回:沒啊。
我怕她不信,再回:我手裡沒這段影片。
那怎麼傳出去了?
我心裡在瘋狂地跳,我回:你不是拷了一份給蔡?
在隔了好長時間之後,我的手機又「嘟」地一響,是她回的:尼瑪被耍了。
我後來才知道,蔡、李二位之所以連夜像天女散花一般把影片傳到網路上,是怕有關方面對此事內部低調處理,怕有人說情不了了之,所以搶先卡位——先把它搞到網路上去,引發圍觀,激起口水。因而一夜之間,它就成了「民間網路反腐事件」。
接著,常務副總老蔡和李瑞主任拿著針對此事的彙報材料,去找李瑞的那位副省長老同學。
當天下午,有關方面就派來了調查人員,把我們一個個喊去詢問。
再然後,虞總被免職。
有人說這重了,也有人說不重,因為這是「強姦未遂」。
在網上,林娜被傳成了「反腐烈女」。
而在寫字樓裡,眾人義憤填膺,聲討老虞,彷彿要幫林娜討回她所有的尊嚴。
黃珍芝嘖嘖稱奇,說:看不出來,小林還有這等火氣,這等骨頭。換了有些女的,看一把手對自己有點興趣,熱臉迎上去都來不及。
「林娜智擒虞大頭」的故事在流傳中還被新增了110介入等戲劇性花絮。比如,林娜對虞說:你先洗個澡,我去買個避孕套。把虞哄去洗手間後,她趕緊逃到門外,拿出手機立馬打了110。110火速趕到,一起推門進去,老虞光著屁股,還美滋滋地等在床上,那個丟人現眼啊……
這寫字樓裡一亂,人卻顯出了從未有過的同心協力,大家嘰嘰喳喳、分外興奮,甚至有人發現,沒有老大的日子,這公司照樣運轉得有條不紊。
傳言鼎沸中,許多人都去觀察林娜的臉色。結果發現,林娜已經連著幾天沒來上班了。
我知道她在後悔,我真的很內疚。
我更內疚的是我又聽到了關於「林娜智擒虞大頭」的新版本,在新版本中,事情變得撲朔迷離了:
——這是林娜報復吧。你看林娜平時也不是什麼純情的妞,恐怕是她這次「專案監管主任」沒競上,而平時虞不知許諾了她什麼,所以她以此要挾了……這年頭,女的是不能隨意碰的,她們的火氣是很大的,任性起來六親不認的。也好也好,這事給當頭兒的一個教訓。
——兔子吃了窩邊草,老虞陰溝裡翻了船。聽說上面來調查,除了林娜,還有好幾個呢,她們手裡都有著他的信物,甚至情話便條簡訊。老虞這人大概是對男人狠慣了,所以對美女容易動情,人一老就容易糊塗。其實玩玩也就罷了,但是玩感情的話,那會輸得很慘。
——這事不會是老蔡、老李一手策劃的吧?哪有這麼快速反應的事?哪有這麼佈局細密的事?哪有這麼像演戲的事?人家早在給他佈局了,等著他來鑽。
——如果不是老蔡、老李布的局,那也是鼎柱、林娜聯手設的套。現在的小年輕也是很生猛的。鼎柱也是給逼急了,他這陣子到處訴苦,不想回鍾雷那兒去。所以啊,現在對手下的小鬼要好一點,對誰都要好一點,指不定他哪天反手就給你一槍,指不定他哪天就成了你的頭兒。所以,當頭兒的,該對每一個人都好一點吧。
……
虞總被免職。我暫時就不用去鍾雷那兒了。
公司由常務副總老蔡主持工作,蔡原先分管的那一塊由李瑞主任代管。
現在,沒人懷疑李瑞是副總的不二人選了。因為虞大頭倒了,這意味著前兩天還風頭正健的鐘雷主任突遭冰霜,誰讓他這一年間陰差陽錯地成了虞的貼心人,所以現在他就沒戲了。
虞總翻船,寫字樓裡灌滿了非議他的聲音。
兩個「辣嫂」程珊珊、許惠琴在笑話他的風雅:他像一隻胖熊,還特愛美呢。你們注意到沒有,有一年夏天,他說出去開會,隔了一個星期回來,我們發現他割了雙眼皮。
她們還說,他對哪個女的起了花心,就吟詩畫畫,好酸好酸。
許惠琴桌旁那張「牡丹圖」不見了影子。就像許多往事,都被人擦去了印痕。原先和老虞越要好的人,現在罵他越狠。老虞秘書陳安然在講笑話:老虞這人,他放個屁,都希望別人記下來。老虞以前在家裡神氣活現,現在下臺了,估計就得做「床頭櫃(跪)」了。以前他老婆跟在他的後面像個丫頭,他還覺得帶不出去,現在你們看著好了,他下臺了,她老婆就翻身了。
我不知道如果丁寧沒住院,這些天他會不會也是倒戈者中的一員?
丁寧現在住在醫院裡,他的病好像不妙。我想,這些天他還是待在醫院裡好。
鍾雷主任現在灰暗著臉。他請了年休假,去休息了兩個星期。
於是有人說鍾雷命不好,他和虞大頭對立了那麼多年,想不到這最近一年不堅持一下,居然成了虞的心腹。
他們說:這就是命,命是不好說的。
他們說:跟人是不能隨便跟的,因為就算你控制得了你自己的命,你也控制不了人家的命。
他們說:但不跟呢,也是不行的。所以說,跟人或站隊都是要有天賦的。
他們說:再有天賦,也跟不上這變化來得突然。
他們說:這麼講來,是林娜這丫頭改變了這寫字樓裡許多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