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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每個人都是體制裡的可憐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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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寧的媽媽在辦公室裡痛哭,她覺得自己的兒子生前一定過得很苦。林娜要走了,我心裡湧上強烈的不捨,突然對她輕語:我能跟去嗎?

如果說是林娜改變了單位的軌跡,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那麼,首先被改變的是李瑞主任。

胡士忠副總四月退休,李瑞五月中旬被提拔為副總。他分管綜合部、外聯部,尤其還分管鍾雷所在的特別專案部。

現在,鍾雷就受自己的老對手、老部下,他從來就看不上眼的老好人李瑞直接管理。

鍾雷鬱悶的臉色,酷似「林娜事件」之前的常務副總老蔡。他黯然地在公司裡進出,樓道里似乎迴旋著他的怒氣。

另一些聲音也接踵而至。

——鍾會服李嗎?

——他會有讓他服的本事。這回林娜的事你看到了吧,李出手也是很厲害的。你別看蔡在臺前,其實全是李的腦子,老實人被逼急了,也是會咬的。

——你覺得他老實,我還覺得鍾老實呢。你說他淡泊,那他幹嗎不叫他老婆淡泊?

——你發現沒有,這些年李才是這樓裡的不倒翁?不倒翁有不倒翁的原因,鍾算什麼,和李比還嫩著呢。

——蔫人有蔫招,站隊或跟人都是要有天賦的。

這些話估計也傳到了李瑞的耳朵裡,像以往一樣,我看不出他太多的動靜。

他溫和地在公司裡進去。親民的模樣讓人感覺可以接近。

常務副總老蔡,也看到了自己的命執行將改變。

寫字樓裡的人們估計,他夢寐以求的「扶正」今年下半年將得以實現。而眼下這幾個月,由他主持公司工作。雖然夏天已經來了,而春風依然盪漾在他的臉上。他的言談架勢,已是老總的派頭了。

誰都能感覺到他在舒出這悠長的一口氣。他當了二十年的副總了,風光的是最初的十年,隨後因為滯步不前,這樓裡的人就目擊了他接下來鬱悶的十年。

鬱悶,是因為這期間幾撥空降兵堵了他的路。於是,他的怨聲幾乎彌散到這樓裡的每一個空間。這些年他異常敏感於別人對他的輕慢,但一個個空降兵的到來,這本身是對他最大的當眾輕慢。

但現在他一掃以往的灰暗,整個人頓時明亮起來。

或許權力真是男人的春藥。如果說蔡正在服下這帖春藥,那麼以前服這藥的許多人,如今就面臨被停藥或換藥的危機。

因為蔡要對人事重新洗牌了。

無數目光都注意著他洗牌的手勢,有恍惚,有緊張,有期待,有怨氣。玩什麼玩啊?又要變了。

蔡把這副牌洗了又洗,一張張甩下來。先是樓春、陳叔立等幾個主任輪崗;接著,湯麗娟等副主任也被動了一下;再接著,老虞的秘書陳安然去了實業公司。這自然也連帶著下面普通員工的重新佈局。

蔡洗牌的手勢很猛。大媽黃珍芝像個女巫,對我說:可能是他憋壞了。我看他是險了,動作那麼大,到頭來一定反彈。

蔡搞的是改革。

一個月前,這樓裡無論誰包括蔡自己,可能都想不到這樣的大動作。沒想到改革機緣巧合來自「林娜事件」。所以這樓裡的群眾開玩笑說她才是改革的導火線。

面臨蔡下一輪甩牌的鐘雷主任,臉色依然不好。

傳言像一堆蒼蠅在他耳邊飛舞。他煩了,對別人抱怨:玩什麼玩?趕緊定下來拉倒,我還想去資訊資料室呢。

也可能他真的想去資訊資料室,因為那裡現在不歸李瑞管了。

但我估計他去不了,因為蔡得讓他和李瑞搭檔。

因為人員調動,一些部門開始吃分手飯。

湯麗娟調離特別專案部的那天,鍾雷主任請大家吃飯。桌上湯麗娟像即將出嫁的女兒,哭成了淚人兒。

吃散夥飯的事傳到了常務副總老蔡那兒,他是有想法的。他說:什麼分手不分手的,那麼矯情幹嗎?是同事,又不真的是一家人,生離死別似的。只是調個崗位,甚至都還沒出這幢樓。

對於鍾雷,蔡的牌一直沒有甩下來。他的手勢彷彿一直停在空中。

沒有人明確知道這是因為什麼。可能是心理戰,也可能置之不理才是最大的輕慢。

據說鍾雷給常務副總老蔡寫了一封信。

據說,這封信由小楷寫就,每一個字都異常端正,談自己對部門業務進一步拓展的設想,對公司今後發展的一點建議,語言充滿著和解和遷就,以及自己對老虞的看法,還有自己的委屈。

常務副總老蔡在信上作了批示:請李瑞同志處理。

李瑞在蔡的批示下又作了批示:請卓立、程珊珊同志認真落實。

卓立、程珊珊都是快嘴,結果,這封信的內容就弄得路人皆知。許多人都在模仿這信裡的細節和口吻。做夢也想不到,鍾雷這麼強勢的一個人成了笑話。

一些人在說李瑞厲害,毀人於無形中,一個皮球踢得那麼了無痕跡,那麼合乎程式,又那麼精準有殺機——讓兩個最小不拉子的員工去處理一個主任費了心思的宏大敘事,這想表達什麼?

下班的時候,我在樓下看到鍾雷臉色沉鬱地提著一個公文包往車裡鑽的背影,在初夏的黃昏中,令人無限感慨。

人力資源部通知我和方文等幾個年輕人去會議室開會。

常務副總老蔡坐在中央。他笑著對我們說:公司決定為一些部門配備主任助理,這主要是為了加快培養年輕人。你們幾位,大家都比較看好,這些年做了不少工作。

他說:助理嘛,也說不上是什麼官,主要是為了給你們壓擔子。然後他哈哈笑起來:這個公司遲早是你們的,這個天下也遲早是你們的,所以要給你們壓擔子……

我回到辦公室後,還在想這宛若毛主席語錄的言語。程珊珊讓我請客。她說:「助理」,這說明你進入領導的視線啦。

許多人在談論這突然而至的「助理」。

這是哪門子的頭銜?這頭銜是用來幹什麼的?有人分析:上一任老大老虞喜歡大派官帽,結果現在主任、副主任位置都佔滿了,輪到蔡這裡,他手裡沒小烏紗帽的編制了,所以他只有推出「助理」這個創意了。

又有人說:這些助理,可是革命小將啊,他現在要用革命小將對付餘孽。

也有人議論我為什麼能成「助理」:老蔡是記著陳鼎柱的功的。你知道嗎,這事最初是他傳出來的……

接著是更令我難堪的傳言:他們升官的升官,玩牌的玩牌,林娜呢,被擱在資料室沒人理了,成了被看熱鬧的笑話。她這根改革的導火線倒是夠冤的,導火線成了犧牲品。

他們感嘆,有點姿色的女人折騰來折騰去,最後大都是這樣成犧牲品的。

這些天每當我想起林娜心裡在怨我的時候,就無邊糾結。有許多次我決定去找她說對不起,結果跑到半路上又折回來了,因為我害怕她不理睬我的難堪場面。

今天我藉著還書的名義,下定決心去了資料室。

很巧,大媽黃珍芝不在,林娜耳朵裡塞了耳機,坐在閱覽室的那一頭,在看書。

我大聲叫:林娜。

她抬頭,毫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我走過去,把手裡的書放在桌上,說:林娜,我還書。

她起身,把書收回去,放在書架上,然後走回來,坐下,繼續看書。她沒言語,也沒摘下耳機。我就像透過窗欞的光線中浮動的微塵,她沒看見。

我說:對不起。

她當然聽不見。

我對她大聲說:林娜你這陣子在忙啥那件事說真的我真的特後悔其實關我屁事算我多嘴……

她自顧自看書,沒理睬我,犯倔的氣息正從她頭髮裡向上蒸騰著,這讓我產生她確實是犧牲品的強烈感覺。

我告訴她是我多嘴,她的事該不該張揚得由她自己先做主,她的尊嚴怎麼維護也應該由她自己先做決定,別人橫插一槓做盡文章最後傷了的是她。這事是我惹起的,我沒想到會這樣,算我多嘴……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絲尖刻的笑,她說:那麼你現在就別多嘴了。

她說:你現在不是挺好的嗎?你什麼也別說了,我已經忘記這事了。

我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臉色蒼白,瘦削的肩膀此刻在輕微顫抖,楚楚可憐。我伸手輕按她的肩頭,哀求:對不起。

她扭頭皺著眉,看著我。她撥開我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指,拉向她的嘴邊咬了一下。

我痛了一下。我說:大勁點。

她繼續咬。眼睛裡是倔勁,和一點點湧起來的淚水。

大勁點,再大勁點。我低聲乞求,我希望自己痛。

但沒那麼痛。我拉回我的手指,把手伸向桌上的那隻玻璃杯,把它握在手裡。我拼命地握,在她的驚叫聲中,杯子破了,我手上全是血。

她嗚咽著奔向門口的辦公桌,去拿餐巾紙。

她拿了一卷紙,擦我的手掌,那些玻璃碴讓我痛得咬緊牙關,她一點點把它們挑出來,嘴裡嘟噥:有病,你有病。我看著淚水滑過她的臉頰,我說:這樣好過一點了。

她說:有病啊。

我說:你接受我的道歉,好不好?

她輕輕地晃著頭,對我說:我真的不想說這個事了。

我說:那麼你相信我是真的為你難過嗎?

她看著我的眼睛,說:相信吧。

她用一塊毛巾把我的手掌包起來。說:我最近和朋友合開的那家店要開張了,一忙,我可能就要走了。

我說:你也要走了?

她撫了一下我裹著毛巾的手,說:我不想陪你們玩了。

李瑞從辦公室打來電話,讓我過去一趟。

我走進他的房間,他注意到了我的手,說:喲,怎麼了?

我說:不小心被玻璃劃了。

哦,這麼不當心。他笑了笑,然後說:鼎柱,這次上了助理,祝賀祝賀。

他說剛才自己和常務副總老蔡商量過了,決定讓我去鍾雷的特別專案部,明天就去。

他的意思是讓我去做鍾雷的助理!

他說:本來這也是上次的安排,工作安排總得有它的延續性。

他看我一聲不吭的樣子,就輕微地嘆了一口氣。他說:工作本來就是很煩心的,你幫幫我吧。

我又回到了三年前我坐過的那個位子上。

鍾雷給我的臉色,讓我想起那一年的蔣志。

我在心裡勸他別看著我煩。我在心裡勸自己,他愛誰誰吧,不給好臉色我不在乎。

他沒讓我幹什麼,我就晃悠著。有一天,他拿了一張考勤表來找我。細算賬,這是他一慣的風格。他說:你是助理了,這周卻每天遲到。星期一遲到了五分鐘;星期二遲到了七分鐘;星期三倒好,遲到了十分鐘……原來我也不想說你,但不說你,別人會看你的樣。這次都提拔你了,你怎麼反倒沒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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