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還記得我第一次和友琳搭訕時的情景。那是在20世紀80年代的大學同鄉會上,這個笑容乾淨,有點小布林喬亞的女孩,和我同學院,不同專業,當時她招惹了許多人的視線。一堆人圍著她用名詞轟炸,弗洛伊德卡夫卡尼采……我從沒見過這麼熱愛談吐的女孩。那天不知為什麼,她最後把手裡的留言卡給了我——「地球是圓的,所以我們相遇」。
幾周以後,我與她再次相遇,不過不是在地球的另一端,而是在火熱的大街上。
那天我從食堂出來,看見一群人扛著旗吵吵嚷嚷地往校門那邊去。我問,你們這是去幹啥?他們說食堂漲價了,官倒太多了,生活太假了。我知道他們這是上街。
那天下午全城的人好像都跑到馬路邊來扯國家大事,鬧鬨鬨的,誰都會以為置身於一個時代的開場戲中,我一眼看見女生友琳也在人堆裡。她脖子裡繞著一條橘色毛線圍巾,小臉兒興奮得像一朵向陽花。她和她的同學想把一些條幅、紙張往樹上掛。友琳拿著一張,大聲問,勞駕哪位男生,誰上去?我嚷嚷著「我來爬」,就攀上樹去。我在越過一個枝丫時,聽見襠下響亮的一聲,接著我聽到了仰面朝上的「向陽花」友琳誇張地尖叫了一聲。然後她和他們咯咯咯笑開了花。
我的褲子就這樣在熱火朝天的大街上裂了襠。其實那個年代的街頭,常有這樣年輕的人潮,而那個年代的褲子也普遍粗製濫造。那天是1986年12月14日下午。隔了二十多年我還記得這個日子,除了反官倒,還與這褲子有關。
接下來的春天,校園廣播裡整天在放一支歌——「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燃燒了我……」我們和全中國青年一樣,整個春天都在學習政治。學著學著,眾多男女生對上了眼,來了電,向愛情轉場,「戀愛風」席捲校園。那時候我還年輕,不懂這個世界的邏輯。我只知道自己在校園裡與友琳相遇時就覺得高興和心跳,不知從哪天起滿眼都在尋找她的影子,每一分鐘都在想她。
我常在食堂裡看見她被四五個男生圍著,她嘴裡咬著個調羹,額頭閃著光澤,笑啊說啊。我坐過去的時候聽見他們在說系統論,說社會超穩定結構。他們是今天所謂的文藝青年。這些傢伙的一大特點就是愛扎堆。
可惜我扎不進她的堆,我借了弗洛伊德、薩特的書,看到雲霧裡,還是搭不上他們的話。終於有一天,她明確對我說:「你別再來找我了好嗎?人與人能不能混在一起這要看感覺,感覺這東西是很怪的,這可不像你做化學實驗,多少劑量放下去就可以起反應,你懂了嗎?」
她看著我,像只驕傲的小母雞。那一年她十八歲,正是趾高氣揚的年紀。那一年我十八歲,被她那種浪漫的範兒迷到七葷八素。那時候搞文學,與現在搞上市公司、搞新媒體差不離,都是牛人乾的活,所以,想搭她的男生夠得上一個加強連的人馬。
而我把妒意落在了兩個校園詩人身上,據傳他們每天向她的信箱裡獻詩一首。他們是我的情敵。他們幾乎讓我相信,這輩子如果不會寫詩將找不到老婆。我借了《志摩的詩》《海涅詩選》《朦朧詩集》……造啊,從宿舍造到圖書館,再造進通宵教室。20世紀80年代的通宵教室裡燈火明亮,許多人都在沙沙地走筆,寫著寫著,我突然發現這一屋子人其實都在熬夜抒情,詩,信,嘴裡全他媽的都在喃喃自語。有一天,我寫完一首,熱血直湧,就到教室門外透氣,走廊上一法律系的傢伙向我點頭說他剛造了首詩——《失戀》,「就像拔牙/拔掉了/還疼」。他問我怎麼樣。有一天半夜,不知從哪裡混進來一個瘋女人,她靠在通宵教室的臺階下唱歌。她說,我給大家唱支歌,《一生何求》。我們鬨笑成一片,都跑到外面去看。那女人說,我一個純情少女,你們為什麼笑我?
那些個夜晚,我造完詩就奔向友琳她們樓下的信箱。有一天,我在穿過空曠的校園時,認定自己可能是個瘋子,我衝著路燈下飛舞的那些小蟲子想,一個人戀愛了,也許不是因為他愛上了誰,而是因為他需要戀愛了。那些個夜晚我喜歡上了在她樓下晃盪。像所有初萌的少年,我描述不清那樣的滋味。有一天我在晃悠的時候,有巡邏的保安問我幹什麼,嚇得我拔腳就跑,他在後面追了好一陣,沒趕上。也可能是他不想追了,因為校園裡有許多人和我一樣夜不思歸。有一次,我甚至看到校聯防隊押著一對小情侶興高采烈地從我們面前走過,一個傢伙用樹枝挑了隻避孕套,向前探著,像舉著只小燈籠。我聽見他們說,幹那事了,幹那事了。
我丟進友琳信箱裡的詩,統統石沉大海。有一天,我終於在路上堵住她,追問她我寫的那些東西怎麼樣?
她快步往前走,臉上有奇怪的笑,她說,挺像徐志摩。我還來不及高興,就聽見她接著說,徐志摩的詩估計是全世界最酸的。
那天我翻遍《志摩的詩》,吃驚地發現她說得可真尖刻到位,而之前我卻沒一丁點酸的感覺。於是我在校園裡四處找她想探討這個問題。有天晚上我看見她從圖書館大門出來。我從走廊那頭晃過去,把她驚了一下,她尖聲說,你總是跟著我,別人都在看笑話了。我告訴她,我發現了徐志摩的軟肋啦,他的情書寫得沒林徽因好,甚至沒陸小曼好,這主要是因為他文字裡面有勾引的味道,有做作,而不像女人只要愛了,文字裡就有情感。你說的酸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吧。
她的大眼睛在路燈下有驚異欲笑的表情。她果然撲哧笑了。她告訴我這麼整天跟著她讓她產生荒謬感,她說其實她這會兒和我說話也有荒謬感。她說,真不知該怎麼和你們這些理科生談明白一些事兒,你們太實在了,我實在受不了啦。
她認定我和她這題目解不下去了,無解,別鑽牛角尖了,還是做普通朋友,好不好?
我瞥見路燈下我的倔影子在連連點頭,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說,那麼我就做你哥哥吧,你就叫我哥哥吧。
她甩開我的手倉皇遠去。
我寫詩寫到那年秋天,愛情還毫無進展。有天中午,我挾著書本去歷史樓上公共課,穿過林蔭道的時候,一些葉片在撲簌簌地落下來。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了無生趣。我想,或許真的該歇歇了。
那天下課後,我從教室裡出來,天快下雨了,我就趕緊往宿舍方向跑。在我繞近道穿過田徑場的時候,我看見友琳正在上體育課,進行八百米測驗。跑道上友琳在跑,她落在了最後面。我看了一會兒。她從我邊上氣喘吁吁地過去。我聽到了她的喘息。她右手插在腰裡,臉色蒼白。她好像快要跑不動了。我就向她招手:「友琳,慢一點。」
接著我發現自己在內場小步跟著她跑,一邊揮手喊:「友琳,慢一點,慢一點。」她臉色蒼白,轉過頭來對我說:「別煩我,我在測驗,別煩我。」
她們班的女生和體育教師都對我哈哈大笑。友琳突然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給了我一個白眼。
大雨就是在這時從天而降。我抹著臉上的雨水,就像抹著初戀的眼淚。
撒手之後,我在實驗室的瓶瓶罐罐之間狂補作業,我擺弄著那些瓶子,做「反應熱效應的測定」,我的情緒需要來一段冷卻。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宿舍裡的哥們都去看電影了,我拿起書包正準備去實驗室。我聽到樓下有人叫我。我一看,是友琳正仰臉看著我們的窗子。
她上樓來,站在門口的走廊上問我晚上是不是空著,她們文學社請了個上海「撒嬌派」詩人來辯論,請我去聽。
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張表格遞給我說,你來參加我們文學社吧,你的詩確實是越寫越好了。
走廊上晾曬的衣服在滴水,一些男生從我們身邊走過去。我說我已歇筆了,你這麼誇我是想讓我還有點面子吧。她眼裡突然有了點他媽的悲憫。她嘀咕,我可沒這麼想,我是跟你說真的哪,你寫的詩是在進步。
她告訴我,其實她每天早晨從信箱裡取出它們時都留意到了這種進步,這個過程很有意思,就像注意到一個人每天都在長高,就像看一個人的作業成了習慣。她說,你來參加我們的文學社吧。
我說,你不是在說你喜歡上了批改我的作業吧?
她咯咯地笑起來,混充老練的樣子輕揚了一下頭髮,告訴我可能是吧,不過嘛,進步是進步,但她還是有種對不上號的感覺,因為她實在想象不出那些書面語句從我嘴裡說出來時的樣子,所以她無法確認寫詩那一刻的我和真正的我是不是同一個人。她說,不知道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繞得像麻花一樣的話我當然不懂。我想,她是想說看扁了我呢,還是想特深刻地指明我們做不成朋友但可以做詩友的道理?
總之我不懂。但我還是興高采烈地跟著她去了那個講座,也去了以後的幾個講座。
一個月後,她和我混在了一起。她成了我的女友,我們成了1987年「戀愛潮」中無數情侶中的一對。我們的同學都傻了眼。
說真的,我也傻了眼。而她說,是看著我可憐,因為那天我一把一把抹著臉上的雨水就像抹著眼淚,所以看著可憐。
她讓我傻眼很正常,因為我跟不上她的節奏。其實,後來我也一直不太找得準她情緒的轉換點。這就像那個年代接踵而至的浪潮。
那是青春起潮的日子,她會在夜晚校園的角落裡,突然抱著我的臉狠狠地吻我並莫名流淚,也會突然莫名煩躁地踢我幾腳說她很煩,但又不知是哪兒煩了;她喜歡我在竹林的磚堆後面,死死地抱緊她,但她也會突然幾天不理我,讓我找不到北。我承認我跟不上她的節奏。我狠命地跟,沉溺在驚乍和興奮中。
她眉眼間有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衝動和文學小布林喬亞的氣質。她愛談人生,愛附庸一切遙遠的事。她的腦袋裡每天都需要蹦出很多指令,讓自己和周圍的人處於亢奮狀態。和她混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們趕一場場講座的場子,追一部部外語片,關心過遙不可及的東西。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階梯教室後面看友琳他們為學校藝術節排話劇。室友鍾向陽進來把我叫到門外。他指著臺階下的一瘦高個兒,說是找我的。
那人留著半長的頭髮,揹著一個人造革大旅行包和一把吉他,正在向我招手。我一下子沒認出他是誰。他走過來給了我一個擁抱。他說:「嘿,還認識我嗎?」
豬鼻頭老蔣。
我興奮地推了他一掌。好多年沒見了,我哥中學同學老蔣渾身汗酸味地站到了我的面前。我記得他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了石家莊一家工廠。他把背上的大包往地上一擱,仰臉向夜空舒了口氣,說:「我要去海南啦,今天來你這兒投奔一夜。」
1988年下海南的千軍萬馬把我們學校當作了驛站,老蔣就是他們中的一員。這些滿臉狂熱而又心事重重的傢伙,擠在沙丁魚罐頭似的車廂裡顛簸而至,在我們這兒喘口氣,再坐輪船去天涯海角。
友琳走過來,好奇地看著我這老鄉和那把吉他。我告訴老蔣這是我女友。老蔣眯著眼對我們笑著,然後伸手擰了一把我的耳朵,說,嘿,搞得很活嘛。
這老蔣曾是我哥中學班裡有名的蔫蛋,那時他書包裡藏著本《少年維特的煩惱》,他對所有笑話他的男生辯解:「大段大段的抒情,大段大段的抒情哪。」而現在,幾年不見他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範兒,不時甩著額前長長的頭髮,視線飄在你頭頂上方,像浪跡而來的獨客,心不在焉,而又真情無限。
你在海南找了個什麼工作?友琳問他。他說,還沒找哪,去了再說唄。
老蔣跟著我去宿舍,他說他坐了兩天兩夜火車,整個人現在還在飄忽。我問他餓不餓。他說不餓,就是渴。他說,你們可能不知道吧,這一路有多少人在南下,估計美國開發西部那會兒也就這樣了……
那天晚上他咕咚咕咚地喝完了一茶缸又一茶缸的水。他把一張草蓆往宿舍地上一鋪,說,我睡啦。他枕著他的旅行包呼呼大睡。半夜他醒過來,端起我桌子上的杯子咕咚咕咚又喝了一杯。他看見我被吵醒了,就湊過來說,你不知道吧,這次我是不辭而別,我們單位那些人沒準會以為我失蹤了。
第二天一早,老蔣就直奔輪船碼頭去買船票。他回來的時候居然騎了輛八成新的腳踏車。我認定他從哪兒偷來的。他對我打了個響指,說,媽拉巴子的,票全賣完了,你不知道隊排得有多長,全是去海口的,熱島,絕對熱島。
那天下午,他坐在我們學校中區的草地上,撥弄了一下午的吉他,我和友琳傍晚去圖書館的時候看見他還坐在那裡。有幾個女生圍著他,在看熱鬧。
我聽見他在唱:「我要從南走到北,我還要從白走到黑,我要人們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誰……」老蔣對我點著頭,他的手指沒停下來。說真的,好幾年沒見他了,他如今讓我驚到雲霧裡。那天晚上,我和友琳也坐到了草地上,被他迷到七葷八素,我們沒去成圖書館。他狠狠地打擊了友琳,他說,怎麼你們還在擺弄小酸文啊。他說現在該看的是王朔,該聽聽搖滾。他指著草坪上空的廣播,它正在唱「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他說那是靡靡之音。
在夜色漸濃的草坪上,老蔣的臉龐一會兒晴朗一會兒陰愁,他眯著眼睛似笑非笑,說這兒多好啊,你們走出這個大門就會知道什麼叫「苦」,你們這些孩子沒受過苦啊。
老蔣連著幾天都沒買到船票。他在我們宿舍進進出出,才幾天工夫,校園裡就有女生跑來找他,她們在我們樓下喊:「蔣雨舟,蔣雨舟。」
於是,我忍不住對友琳說,幾年不見想不到他成了個釣妞高手。
友琳咯咯地笑道,他好像沒故意招惹別人吧。她說,不過我敢肯定,這是個腦子混亂成一團的傢伙。
我不知為什麼突然就有了妒意,我問她有沒有覺得他有點裝。她說,maybe,不過他有那麼多的經歷真讓人羨慕。
那張千呼萬喚的船票還在空中飄忽。我把宿舍鑰匙和一刀飯票交給老蔣,我告訴他明天起他就別睡地鋪了,睡我的床吧,因為我要去m城化工廠實習三個星期,但願我回來的時候,他已去成了海南。
老蔣抱了一下我的肩膀,說要為我餞行。他請我和友琳去北校門外的大排檔吃消夜。那天他喝多了幾杯,舌頭就有點大,他湊在我的耳邊說,看著大學多美啊,真想哪兒也不去了。那天我覺得老蔣像個話癆,像個超大號的電燈泡。
三個星期比想象的漫長,許多個黃昏我從廠裡回到宿舍就給友琳寫信。我抱怨她的回信怎麼越來越拖。在實習的第三週,我收到了她的來信。很厚的一疊。我看了一遍沒看懂,看第二遍時只覺得心裡很躁,看第三遍才徹底明白,原來她和老蔣好上了,所以她來道歉。
「老蔣前天已去海南了。在你不在這兒的這些天裡,我常去你宿舍找他聊天,聽他彈吉他……我不知該怎麼說,原諒我,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相似的眼神和情緒,我明白了兩個人為什麼喜歡長時間地聊天,那是因為對事物的定義是那麼相同,我想我是真的戀愛了。原諒我這麼說。我不知該怎麼說清楚這事,只有對你很深的歉疚……
「那天他買到了船票,他扶著腳踏車站在我樓下說要把車留給我,那一刻我覺得他讓我難過,他的即將離去讓我難過,他一無所有的狂熱勁頭讓我難受。他告訴我,他不能不走了。我知道他在逃避我,也在逃避自己……但在你回校之前,我得告訴你我對你的抱歉,算我不是一個好女孩吧……」
我拿著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時候我還不懂為什麼壞男孩上女孩那麼輕而易舉,但我還是明白了一個事實,那就是老蔣這鳥人把我的女友拐走了。我心裡只有狂扁他的念頭。
我跑到化工廠的廠辦拼命地撥電話。電話那頭,管女生樓的大媽在喊「友琳友琳」。聲音在我手中的話筒裡迴盪,讓我有做夢的感覺。然後大媽告訴我說,「她去上課了」,「她不在」,「她去自修了」,「她們宿舍沒人」。
終於,我在第三天的傍晚找到了她。我好像聽到她走過來的聲音,我聽到女生樓走廊上嘈雜的動靜。我大聲地問她,你是真的還是怎麼了?她在那頭好像沒有聲息。於是我衝著話筒大聲地說話。我不知自己在說什麼。我心裡有嘔吐的感覺。她在那頭好像很冷靜,她說,我在信裡都說了。接著是無聲無息。我問她,你們好上了?她說,是的。我說,你是不想和我好了?她說,是的。我想她是多麼不要臉啊。我徒勞地聽著那頭的沉默,她剛烈的性格好像沿著電線綿延而來,我感覺一百頭牛也拉不回來了。我承認自己從來就跟不上她的情緒,也承認她和老蔣確實有那麼點兒相似,我意識到了這些天來心裡隱約的警覺和妒意,但我還是不甘。我「啪」的一聲,辦公桌上的一隻玻璃杯子被我捏碎了。我說,血,血。她在那頭問,怎麼了?我說,血,我把杯子弄破了。她突然哭了起來。我擱下電話,我喉嚨裡有嘔吐的聲音,我發現廠辦的人都在吃驚地看著我。
老蔣把我的女朋友拐跑了。我要痛扁這兩個叛徒。
回校後,我立馬去女生樓找友琳,但從樓上下來的是陳春妮。她面色沉靜,但我感覺她好像在憋著笑。她告訴我友琳前天去了海南,有封信留給我。
我拿著信往外跑,信上只有兩句話——「你的手好了沒有,我真的抱歉,但我無法勉強自己。我去海南幾天,回來的時候,相信你已好過了一些」。
我買了一張汽車票,直奔海安。我打算先到那裡,再坐渡船,過瓊州海峽,去海南找他們。
車子一路飛奔,車上塞滿了行李,滿車都是下海南的人。那個季節天氣已經很熱了,窗外是一片片蕉林,風呼呼地撲到臉上,我覺得眼睛裡好像有水快要流下來。身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不停地和我搭話。估計我一路心事的樣子讓他同情,他安慰我:「別急啊,你們年輕,到那兒找個工作,肯定沒問題的。」
我揉著眼睛,說,那倒是,我有很多朋友已經去了那邊,一個是去辦廣告公司,一個是去搞紀實雜誌,還有一個,他爸有關係,能倒到汽車,哦,另外還有一個我的老師,下海了,去那邊辦佛教協會,我呢,學的是高分子,先找個工作,以後有機會和同學合開個科技公司吧……我瞎扯著,努力讓自己亢奮起來,我怕停下來眼睛裡就有水掉下來。我看著他風塵僕僕的臉,我問他:怎麼,你也去那邊找機會嗎?是的。他看著我突然嘆了一口氣,說,如果我能年輕十歲,像你這樣讀過大學,用什麼換都願意。
我發現和他扯,能讓我暫時不去想他們。但越扯他好像對自己越沒信心。到湛江的時候,他說下去放鬆放鬆。他站在汽車邊,突然對我說:「我不去了。」
他說,看著你和滿車的年輕人,我對自己沒信心了。我連忙勸他,到都快到了。他抬頭看了一下南方的藍天說,我不去了,主意定了。
他好像抱歉地從車上拎下自己的旅行包,沒看我一眼,掉頭回家。這個江西人。看著他灰心透了的背影,我莫名其妙地突然想哭。我知道此刻他和我是一樣地傷心。
我到海安的時候已是夜晚,從汽車站出來,我看見滿街都是不知該去哪兒的人,他們吵吵嚷嚷的,熱鬧非凡。我往黑壓壓的人群走去,想打聽過海的情況。路上的人都在說兩三天內不一定過得去,因為全是要過海的人。站在陌生的夜色中,我決定先找個旅館。走了一圈,別說旅館,不少老百姓家裡都住滿了人。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我路過一家糧站的招待所,還沒張口問,一個胖嫂就給了我一張草蓆,說,你自己到走廊上找地方睡吧。她收了我五塊錢。我在走廊上躺下,突然旁邊有一個老頭坐了起來,衝著我大叫一聲:「嘿,小海,你怎麼也在這裡!」
我瞅了他半天,不認識。他說,你不是我家的鄰居小海嗎。我說,我不是小海,你認錯人了。他抱歉地衝著我笑,他說他老了,認不清人了。他說,你是過海撈機會的吧。我說,是的,你總不會也去那邊找工作吧?他說,我找兒子,他從家裡溜了……他嘮叨著,我則昏昏沉沉地睡去,矇矓中看到屋簷上空的星星很亮,我想我怎麼會在這裡。
夜半的時候那老頭好像坐起來幾次,好像把一條毛巾毯蓋在了我的身上。
我早上醒來,發現周圍的人都在飛速地起身往碼頭趕。那老頭已走了。我一邊往外走,一邊摸口袋想在街邊買個包子,但錢包沒了。我的錢包沒了。錢包怎麼沒了?我腦袋嗡了一下。我在旅館的走廊上來來回回地找,沒找到。我猜是那老頭乾的。
我站在街邊想著怎麼辦。我的背包裡還有六七塊零票,那是我昨天在汽車站買麵包找回來的零錢,當時胡亂地塞進了背包。這點錢,別說過海去找他們,就是轉身回學校也要想想辦法了。我漫無目的地往碼頭方向走。空中是炙熱的潮味,滿眼都是急著過海找機會的人。而我,是去找被人拐跑了的友琳。我把手伸進空空蕩蕩的褲袋,發現自己是多麼可笑啊。站在碼頭邊我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那海水拍打著岸,海南的方向,那裡雲層遼闊。1988年的海南,是我的情敵。
貨運站的一位司機大叔看在我是大學生的分上,同意讓我搭車。車在南方的晴空下巔簸。陽光暴烈。車過半程,我感覺頭痛欲裂。我看見友琳在腦子裡飛快地跑著,越來越快,我抱著腦袋,心想自己一定是發燒了。
回校後,我昏睡了幾天。我聽見室友們問我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飯。後來我好像聽見他們在相互告誡,瞧啊,愛上別人是會傷身的。
我昏睡到一個星期後的一天下午,友琳來敲我的房門。當時別人都去上課了,樓道里靜悄悄的。她捧著個椰子,瞅著開啟房門的我,面容尷尬,她說,我回來了。
我看了她一眼就要把門關上。她用手肘頂住門板說,不要這樣。然後她臉上是想哭泣的表情。我不知道她來找我幹嗎。我聽見她在說她是昨晚回校的,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那兒。她臉上有憂愁,說,可是,那裡到處是「趕海」的人,看那樣子他哪找得到工作啊?
我想,她告訴我這個幹嗎?
她說她自己這一個星期花盡了身上所帶的錢,算了一下,到明天他口袋裡也該沒錢了。她問我能不能借她一百塊錢,給他寄過去,否則就怕他沒吃的了。
她不好意思地看著我。她不知道她此刻的憂心讓我鬱悶嗎?我硬下心腸,一邊用力把門合上,一邊說,他呀,哪會搞不到錢?我沒錢。我生病了。
那一陣我愛上了逃課,也愛上了被窩。有天上午我聽見室友鍾向陽在嗡聲嗡氣地說話,起來吧,和我們一起去練氣功。
我說,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是的。
我把頭探出被子,看見他正在對面的床上打坐。那一陣子氣功熱方興未艾,他不知憑了什麼成了我們學校的大師。他此刻看著我眉宇寧靜。我恍悟,在我陷入狂愛的這段時間裡,他也變了一個人。
他說,起來吧,打坐會讓你靜下來。
他說,只要你願意,你甚至能聽到從火車站那邊傳來的聲音。
他說,只要你願意你甚至能感覺自己是怎麼從一個山間谷地裡一步步爬上來。
他說,你得信這個。
當天晚上八點,他把我帶到了西區漆黑的排球場。他指著球場那頭,那裡竟鴉雀無聲地站滿了一隊隊練氣功的人馬。
我練了三天,還是無力。這時專業課老師讓人捎了口信過來,讓我去實驗樓補作業,否則這門課不給分了。
我確實拖欠了一大堆作業。我不知道這學期結束前還能否把它們做完。我走在實驗樓空空蕩蕩的過道上。因為是週末,這裡很安靜。
我走進實驗室。這裡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女孩坐在燒瓶和試管後面,正望著門這邊出神,是友琳。我愣了一下。
我和友琳同一學院,雖不同系和專業,但有些課程使用同一個大實驗室。今天我沒想到她也在這裡,我有些尷尬地說,週末你還在這兒啊。
她瞅了我一眼,淚水奪眶而出。我裝作沒看見。我來到了自己的桌臺。我想,不會是老蔣還沒找到工作吧?
後來我看見她把頭埋在了桌上,一直沒抬起來。
怎麼啦?你怎麼啦?
你別管。
她趴在桌上,肩膀顫動,似在抽啜。
我隔了好一會兒,問,是老蔣沒有來信?
她嘟囔,沒有。她說,他一直沒寄信過來,大概把她給忘了。
我說,那你寄過信給他嗎?
她說,往那個旅館寄了好幾封,但沒一個迴音。
我說,也可能他搬走了。
她說,也許,他本來就快沒錢了。
她呢喃而語:如果聯絡不上,那就搞丟了彼此,那裡人山人海,就永遠找不到了。
我心想,他可以找到你的呀,他知道你在這個學校這個專業。
我沒說出這點。我知道她自然明白,所以她心裡在難過著。
她在難過,因為她還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維和情緒中,她呢喃,在島上她陪著他在人山人海中找工作,馬路上什麼人都有,唱歌的,擺攤的,說夢想的,就是沒有錢。自己口袋裡的錢越來越少了,她得先回來上課了,在她走的前一天,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商場,先幫助賣西紅柿。他對她說,先從這裡起步吧。她淚水縱橫,說,不行的話,就趕緊回去吧。他扣了一下吉他的弦,說,不回去,這裡雖然沒錢,但你聞一聞,這空氣都是燃燒的,都是年輕人的味道,好玩,我覺得好玩。第二天,他把她送到碼頭。她哀求他先回去,不要等船開,否則就有分手的感覺。他笑,那好,記住這一刻,就永遠不會有離愁了,因為心裡記住了,它就在心裡了,ok,再見吧。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估計他也不太清楚,因為她迷糊難過的樣子需要這樣的腔調來安慰。她喜歡這樣的調調。他轉身走了。她看著他一無所有的背影心碎無比。
她把頭埋在桌面上,我看著她難過的背影,再次心想,他知道你在這個學校這個專業,他幹嗎不來聯絡?
我相信她也知道,所以情之所起,只是因為無措和自憐。用那時的言語說,就是「受了打擊」。
我想著老蔣似笑非笑的眼睛,心不在焉的面容,好似流浪的身影。我彷彿看到了這不靠譜的傢伙此刻在某個角落裡彈著吉他,對別的女孩說著對這世界的夢想、憂鬱。
友琳坐在前排,依然把頭埋在桌面上。
我心裡交錯著鄙視、快意、煩惱、嫉妒等情緒。
整整一個夏季,她和我都置身失戀,我們近在彼此,各自失各自的戀。我遏制自己,是怕心痛再次襲來。
有一天傍晚,我去研究生樓一個老鄉那兒,參加一個小型的飯局。
這老鄉是中文系的才子,卻還喜歡烹調,能用電爐在宿舍裡做出辣子雞丁、蒜香小排等小菜,所以時常約我吃飯。
我從校門口買了一串香蕉,拎了過去。一進門,沒想到看見了老蔣。
我吃了一驚。他回來了?他怎麼在這裡啊?我怎麼不知道啊?友琳知道嗎?
我的血往頭上衝。如果中文系才子和其他老鄉不在,我可能已經一拳揍在他的臉上了。
而這鳥人竟然像無事一樣,對我「嘿」了一聲,還向我招手,然後伸開手臂,過來擁抱了我,他哈哈大笑,說,哈,你也來了。
我藉機狠狠地擰了一把他的背。他放開手臂,看著我,點了點頭,那意思是他知道了。然後他若無其事地向他人介紹我:老朋友。
中文系才子正蹲在地上,在炒電爐上的青蒜臘肉,滿屋都是誘人的香味,才子也吃了一驚,說,你們認識啊?
我看著老蔣,腦子裡還處於半空白狀態。老蔣說,他是我同學的弟弟,我看著他長大的。
才子說,老蔣是我的小學同學,嘿,沒想到你們也認識。
老蔣笑道,世界真小,誰和誰都扯得上邊。
我瞟著老蔣,問,你這陣子藏哪兒去了?
他眯著眼睛,看著我,說,我不就在這城市嗎?
我心裡再次剎那空濛,問,怎麼回事,你不是在海南嗎?
這鳥人居然在笑,他說,我前個月就回來了,在這裡發展。他指了一下坐在床沿上的一位女士,說,跟丁姐在做資訊研究。
我這才注意到那戴眼鏡的女士,她向我微笑點頭。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紀,但看得出她比我們大,容貌秀麗,眼神沉靜。
老蔣面容平靜,溫和地看著我。他真像是忘記了幾個月前他還在這校園裡混跡,把我的女朋友騙跑了。現在他居然有臉裝作驚喜的樣子,對我說,嘿,想不到在這兒遇上了。
我心想,你這有什麼想不到的?你壓根兒沒想讓我們知道。
我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地看報紙。才子繼續對著電爐炒菜。我聽見老蔣說,我下樓去買幾瓶啤酒吧。
他走過來搖搖我的肩膀,說,你和我一起去吧。
這廝知道我憋悶著的情緒,所以想了這麼一個活兒,讓我跟他下樓,想跟我說說什麼吧。也可能是怕我待會兒忍不住,當著老鄉的面,尤其是那個丁姐的面說出來。
他和我一起下樓,走過樓梯拐角的時候,他回頭,看著我,臉上竟有靦腆的哀愁。他往後貼牆,說,你揍我幾拳吧。
我一聲不吭,一手按著他的脖子,拎起拳頭,就往他肚子上狠揍了幾拳,然後給了他一個不算太重的耳光。他嘟囔,打吧打吧打吧。
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我們趕緊分開,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一起往樓下走,去小賣部買了啤酒。
一路無語,回到才子宿舍。才子說,吃吧吃吧,菜要冷了。我們就圍著幾張書桌拼成的桌臺開吃起來。他們聊天,我在一旁聽著聽著,就聽明白了,這丁姐是國家某部委下屬的一家研究機構的,單位讓她在海南成立了一個文化資訊研究部門,負責資訊整合與資源整合。她笑道,其實是我自己想出來幹,透口氣,做點實事。她言語閃爍,閃爍處是似有似無的深背景,像許多來自北京的高幹子弟一樣。老蔣的脖子上還有我剛才按出來的紅印,他在說丁姐人好,自己走投無路時,她收留了自己,公司裡還收留了好些像自己一樣的人。丁姐笑道,哪裡哪裡,像你們這樣的孩子,為夢想而來,興沖沖地,看不得你們受苦,也就給碗飯而已,讓你們自己去闖。
說著說著,我就發現丁姐是一個激烈的人,關注政治和時局,能講「西馬」和新儒學。她說「中國人精神不在家」,她環視我們,指著窗戶說,這是一個特別的時代,就像海南,就像一棵樹,每一個枝頭都在綻出芽來,何去何從,其實都與底層公眾的精神狀況有關,與相信什麼有關。
我沒被她震暈,因為我想著離這研究生宿舍樓五百米遠的實驗室裡,友琳正在沉思默想,為她的愛情傷感,為老蔣牽腸。我瞥了一眼老蔣,他看著丁姐,像注視偶像,臉上的服帖一目瞭然。
我問老蔣,你們資訊研究具體是幹什麼的?
他見我跟他說話了,就笑了一下,說,就是把各種與市場有關的資訊整合起來,給需要它們的人。
他說了也等於沒說,我沒明白。他說的另一個事我倒明白,他告訴我,他最近在發貨。發貨,知道嗎?就是把北京路上銷售的衣服,批到北京、上海,尤其是黑龍江去,差價超大,因為款式好。所以最近他在批發衣服,生意好到不可想象。
我問,你們公司是做這個的?他「切」地笑道,不,我自己有空就做點這個,她不做這個,她哪能做這個呀,是我試一下水,她同意我瞭解瞭解市場。嗬,「十億人民九億商呀,還有一億待開張」。他仰臉笑,瞅著我說,折騰唄。
那種熱騰騰的、新機遇的氣息,就拂到了我的臉上。如今我回想那樣的夜晚,依然可以感覺到彼時思維這般的跳躍和紊亂彷彿並不分裂,相反,還古怪地搭調。那時好多不相關的事,似乎都有共依的邏輯,救世、玩世與疼自己混成了一團激情的熱氣,比如上一分鐘在講中國社會結構,這一分鐘在講股份制,而下一分鐘就跳到了是不是要從廣州捎點外菸到南京去。老蔣讓我過年回家時,也捎一點東西回去,彩電如果背得動,帶一臺,一年生活全有了,這也是發貨。丁姐聽到了我們的這話,衝著他笑,說,小子,當個體戶可不是你的目標。
這一個晚上老蔣坐在我的身邊,壓根沒提友琳。那好像是一片飛移過去的雲朵,在他的天空中已經淡去。他哪知道友琳就坐在樓下不遠處的實驗室裡,在對他朝思暮想。
我說我要去做作業了,提前告辭。我把老蔣拉到門外,說,剛才只顧著揍你幾拳,沒時間跟你說話,你知道友琳在等你回信嗎?
他一愣。他看著我,說,對不起。他搖搖頭,把嘴湊近我耳邊,說,我對不起你。
然後他拼命地搖頭,像要搖去腦袋裡的雲朵。
我說,你對不起的是她,你讓她天天在等。
他瞅著我,然後閉了一下眼睛,臉上竟有靦腆的哀愁,說,你能告訴她嗎,我也一直記得她,告訴她別那麼在意,人與人就是過客,不管如何相依,情境過去了,難免成為過客,誰也承擔不了別人,最難的時候,照顧好自己就是天大的責任,我這麼說,你們不懂,是因為沒吃過苦,以後會懂,我感謝她對我好,幫我告訴她吧,好不好,她想象的我也一定不是我。
我走下樓。我心想這鳥人在說什麼呀,也可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還說得這麼有腔有調,彷彿在說人生悖論和這世界的痛點,而不關他本人的薄情。
老蔣告訴我他會去北京。在幽暗的樓道里,他好像知道我心裡的低沉,他以呵呵的笑聲想寬鬆一下氣氛,他說,因為丁姐想回去,那裡有一批她的志同道合者,北京的平臺才是大平臺。
友琳不知道老蔣已經從海南迴來了。
她也不知道老蔣有些晚上甚至來到了我們校園裡,跟丁姐一起,找專家學者談天說事。
友琳依然像前一段時間那樣,把實驗室當成了家。她早來晚歸地待在這裡,擺弄著試管燒杯,或一聲不吭地趴在桌上寫東西,我知道她在寫詩。只是她不會像以前那樣給我看了。
有一天,我在做實驗的時候,回頭看見她正看著我。她說,你為什麼一聲聲地嘆氣?我說,我在嘆氣嗎?我怎麼不知道我在嘆氣。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如果你心情不好是因為我,那我真的對不起,很對不起。
我覺得自己的眼睛裡湧起了霧氣。我抗拒著自己的軟弱。我扭頭說,沒事沒事,你自己不要不開心就好。
她看著我,也嘆了一口氣,然後又嘆了一口氣。
我說,幹嗎呢,想到你在不高興,其實我也會不高興,所以你該高興起來,我說的是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