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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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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秋,我大學畢業,被分到了珠三角d鎮。在d鎮,我最初的工作是宣傳計劃生育,所以那年秋天我常在田埂上飛跑,追逐村裡的一些男女。

我對著他們喊,生男生女一個樣。

每天黃昏,我一身汗水回到鎮上的招待所。我趴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電視劇《渴望》。那一年溫婉女性劉慧芳,成了全中國男人的渴望。每當電視上哭啼沒完的時候,我就下樓去小街上晃悠。有一條小狗跟著我。我不知它從哪裡來。有一個小姑娘坐在街邊擦皮鞋。有一天我坐在她對面的時候,她告訴我她來自溫州,17歲,1987年就出來做了,準備明年回老家,因為她們姐妹仨在外面做了這幾年攢了點錢,家裡想開個開關作坊,以後就不用出來了。我逗她,說不定等你家廠辦好了,哪天我去打工。那小姑娘哧哧地笑著說,哪會呢,我家怎麼可能發財啊。

在異鄉昏黃的路燈下,我從街的這頭走到那頭,1990年秋天,d鎮的夜晚還能看到滿天星光。遠處田野裡有打樁的聲音傳來,在南方的夜晚,一幢幢廠房在爭相破土,用不了多久,香港的老闆和北方的打工妹都將接踵而至,這是三角洲眾多鄉鎮奔往的旅程。

有些晚上,我會去招待所隔壁的娛樂廳,打檯球或看錄影。錄影放到半夜,老闆老浦把門一關,接著放「鹹片」,那些從香港、日本過來的毛片,在潮氣沖天的狹小空間裡掀起的風暴,把人徹底震了,我身陷在破舊的沙發裡,喉嚨發乾,黑暗中我清晰地聽到了一屋子人心跳的聲音,「噴噴噴」,這一輩子我就是在那些個夜晚,這麼清楚地聽到了集體心跳的聲音。那麼多人在黑暗中「怦怦」地心跳,很壯觀,也很荒誕。

有天我出了錄影廳,那個老浦追出來,一迭聲地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錯了。

我奇怪地回頭,看著他站在路燈下尷尬地認錯。我突然就明白了,他以為我是鎮裡派來臥底的。

這讓我尷尬。所以,接下來的晚上,我只好在那兒玩檯球。

有一天,我在那兒看到一個女人在獨自練球。她穿著黑色的衣裙,高挑,好看,有一點冷冷的風騷。當她拿著球杆俯下身去瞄球的時候,黑色的長髮就落在桌上。啪——她把球擊打出去,聲勢利落。那天,我在經過她的那張臺子的時候,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自己和自己玩,到底偏向誰啊?

她看都沒看我。但我聽到了她的聲音,「我誰也不偏向」。她醇厚而略沙啞的普通話證實了我的猜測,她不是這鎮上的人。

後來連著幾天,我都在那裡看到她一個人在玩。接下來,我吃驚地發現她也住進了那家招待所,在我的隔壁包下了一間房。

我在樓下服務檯打電話的時候,順便問服務員趙姨,那女人哪兒來的?

趙姨說,廠長,是旅遊鞋廠的廠長。

我說,難怪像個女強人。

趙姨撇嘴說,又不是她的廠,是臺灣佬開的。她原先住廠裡的,這幾天搬到這兒來了。

接下來,我常在走廊上看到她。有時即使走廊上沒她的人影,我也知道她就在屋裡,因為有香水路過的痕跡。

她愛穿黑色、紅色的衣裙。每當她在前面走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好身材總是扭啊扭的。有一天,我看見她偷偷地在走廊那頭的露臺上抽菸。她抽菸的樣子,像老電影裡的女特務。

我與她迎面而遇時,總是朝她點頭,但多半時間,她視我若空氣。

她的到來,讓招待所枯燥的生活裡飄進了點不同的氣息,我說不清那是什麼味道。但很快,我發現她和我在搶樓下服務檯的電話機。

那幾個月,我分配在祖國各地的同學們都正在度過各自的適應期,所以他們總是打電話過來聊天。有一天傍晚,我下樓到服務檯等一個老同學的電話,我看見她正抱著電話機在沒完沒了地說話。我等了好久,也沒見她要掛了的意思。那天她起碼打了40分鐘,她對電話那頭的女友說的好像盡是感情方面的事。我吃驚地看著,發覺她的眉目有林青霞的影子。她終於把電話結束通話時,還順便白了我一眼,她的眼圈誇張地紅著。我那天本來就等得挺煩,所以就對她說,許多事是電話裡說不清的,人家也在等著打電話呢。她說,你偷聽!有什麼好偷聽的!

她牛b的樣子,讓我想惹她生氣。我說,女人的破事有什麼好聽的。

我現在已經記不太清那天爭執的具體細節了,我只記得我指著她說:「你這個人一定很自戀。」

她像被點中了穴位。她收住了往樓梯上去的腳步。

她回過頭來,嘴邊掠過一絲譏笑,她說,有沒有搞錯啊,小男孩,我自戀嗎?我還以為我自殘呢。

我說,你講了40分鐘的話,用得最多的字是「我、我、我、我」,可見你就是自戀……

她居高臨下地瞟了我一眼,「撲哧」笑了一聲。她甩了甩披肩的長髮,儀態萬方地上了樓。

廠長應虹和我就是這樣認識的。

後來應虹對我說,其實那天晚上她沒睡好,因為那是她第一次聽到「自戀」這個詞在口語中使用,而且她實在不明白,自己走到這一步心裡難受是因為不會疼自己,還是太疼自己了?

事實上那一夜我也沒睡著。我和她吵了幾句後,感覺滅了點她的神氣活現,就有些興奮。

電視裡海灣戰爭正在開打。空氣中有辣椒炒肉的味道。我不停地打噴嚏。我知道隔壁那個女人又在用電爐煮東西了。噴嚏中,我看著電視裡巴格達上空那煙花般劃過的戰斧式巡航導彈,我想著隔壁的那個女人在熱辣油煙裡忙碌的模樣。

辣氣四溢。我猜她是四川人。其實,自從上次我罵她「自戀」以後,我們已算相識了。有時見她衣裝漂亮逶迤而來,我會用廣東話叫一聲「哇,幾靚啊」。她仰起臉,給一個讚許的笑意和看透了人的眼鋒。更多的時候她對我愛理不理。當然,有時晚上她會過來我這邊討開水,因為她懶得下樓打水。

她和我隔牆而居,但我知道她在隔壁的動靜,這木板牆的隔攔效果不是太好,所以,不是鍋裡的氣息穿牆而過,就是聲音飄過來。有時她在哼歌,有時她在嘆氣,有時她在放歌帶——「讓生命去等候,等候下一個漂流……」「既然曾經愛過,又何必真正擁有……」

有一天,我甚至聽見她在隔壁自己對自己說話,她大聲說:「聽著,人需要能沐浴陽光的感情。」我不知道她是在朗誦,還是在和想象中的誰辯論。我想,媽的,難道她也是個詩人?

結果,第二天我在樓下看見她拎著只「大哥大」。原來她買「大哥大」了,難怪啊,我還以為她這陣子喜歡上自言自語了。

我挺高興,這下她再也不會和我搶服務檯的電話機了。

於是我衝著她說,喲,應廠長,大哥大嘛。

她笑著把它遞給我看。我問多少錢。她說,2萬。哇噢,我叫出了聲。她居然臉紅了,說,工作需要嘛。

我把這磚頭一樣的東西轉過來翻過去地看了一會兒,說,牛,大哥大,以後咱就管你叫大姐大吧。

她給了我一個媚眼,說,喲,什麼大姐大,你得叫我應姐。

我說,我還以為所有的女人都喜歡別人稱她妹呢。

為什麼?

這樣才感覺被哄著呀。

她斜睨著我說,去,小毛孩,我可沒那麼好哄。

然後她推門出了招待所。小鎮街頭的風吹起她火紅風衣的下襬,從這裡望過去,風姿綽約。她突然回頭,伸手向玻璃門內的我做了個手槍點選的動作。她知道自己好看。

應虹說她比我大。但她不告訴我她比我大幾歲。她也沒告訴我她是哪兒人。她說,去猜吧,沒錯,辣椒煙嗆著你啦。但她不肯說她到底來自四川、湖南、貴州,還是江西。她更沒告訴我她原來幹啥,從哪個學校畢業。

所以我就更不知道她結過婚嗎?有男友嗎?有人靠嗎?

有一天,我在房間裡看海灣戰爭的電視新聞。她突然進來,對我說,你不能輕聲點嗎?

我回頭說,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我興奮地指著那些如流星而過的導彈,對她說,快看,打仗的鏡頭多好玩啊,要知道,這可不是電影。

她一撇嘴,說,管那些閒事幹嗎。

我沒理她。而她卻奇怪地看著我嘆了一口氣,說,我就奇怪了,你待在這兒幹嗎?你待在這個小破鎮幹嗎?

我說,你不也待在這兒嗎?像你這樣的美女應該去大城市,大城市。

她笑。她說,是我在問你呢。

我告訴她,我嘛,就先在這地方待一陣吧,因為待在哪兒可能都一樣,我原以為我能改變,但這是不可能的,打個響指,做個新人,換個活法,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在這兒先待一陣吧。

她拼命笑啊。我想有什麼好笑的。

她說:「我還真改變了,我折騰了,我的檔案如今都不知搞到哪兒去了。」

她看出了我的好奇,立馬住嘴。她讓我別問那麼多,她可不想管別人的事,她只想管自己的事,「你沒受過苦,管自己吧」,她居高臨下對我說,竟然伸手「啪嗒」關了我的電視機。她說,管自己吧,人家的事甭管,管了也沒用,所以我不管了。

她關了我的電視,說她要睡覺了,那麼遠在天邊的事別管了。她扭著出去了。

她玄乎著呢。服務檯的趙姨說我們得裝傻。趙姨認為我太純啦,她說,看不懂了吧,別說是你啦,連我這女的也越來越看不懂現在的有些女人了。

有一天傍晚,一輛小汽車停在了招待所的院子裡,我看見應虹和一個健壯、平頭的矮個中年男人從車裡出來,走上樓來。

我聽到他們在隔壁說話,一會兒低語一會兒叫嚷。後來他們好像開始親密了,因為她在說「輕點輕點隔壁有人哪」,但我還是聽到了接吻的聲音。我把耳朵貼在木板牆上。那邊的男人突然叫了一聲,「你咬痛我了」……聽著聽著,我就不太明白他們是在溫存還是在打架還是在理論,噼裡啪啦的,應虹好像把什麼東西砸在地上了,我還聽到了隱約的抽啜。我還以為像她這樣的女人是永遠不會哭的。在我分神的這會兒,隔壁的聲音漸漸平靜下去。我不知他們在嘀咕什麼。我站了許久,夜色已掛在窗上。他們終於又開始親嘴了。那男的「嗯嗯嗯」地,像在哄她。我聽到她似笑似喘的嗚咽。我終於聽到了他們的喘息。我狠狠地想著她走在路上那扭著的風騷屁股,我想著他們此刻正在床上的扭動。那男人突然又叫了一聲,他說,你咬我。我恨你。我聽到她壓抑著的嗓音。後來他們又安靜了下去。留下我在漆黑的這一邊,被慾念席捲,隨後,帶著滿腦子的混亂興奮睡去。

第二天早晨,我匆匆洗完衣褲,去露臺晾曬。那溼淋淋的內衣褲晾在晨光裡,像一個可笑的秘密。我迅速轉身,準備趕去上班。沒想到看見她正站在露臺的那一頭偷偷抽菸。我有些慌亂,但她若無其事地向我點了下頭,她說,很勤快嘛。

她仰臉一笑,那慣有的銳利眼風像鞭子抽了我一下,彷彿洞悉了我昨晚偷聽的全部可恥。這讓我莫名犯倔,想刺她一下,於是我說,那是你的男朋友?她臉紅了。我壓低嗓門說,你怎麼找了這麼一個男朋友。

她像被針刺了一下,像要跳起來。她說,你管得著嗎?

我沒理她,我快速地走開。我已經夠了。我覺得我狠刺了她。她亂了神的樣子讓我既興奮又心軟。我現在知道了她的軟肋。

我遏制不住地想著那些聲音,心裡有莫名的情緒和慾望。那天下午,我在「鎮工商辦」找到了那家旅遊鞋廠的登記材料,材料上老闆的照片,果然就是那個男人,56歲,姓蘇,臺籍,已婚。

我想,我果然刺中了她。

那個老蘇,那些天的夜晚都會出現在她的房間。於是我隔壁總是翻江倒海。我聽見她在鬧,在哭,在喘氣,在理論。我想象著那豐腴的身體因為她的傷心陷在低調中,在好事之後,快樂之後,每一寸身體也許都是談判的戰場。我不知他們怎麼了。我想她活該。我知道她不開心,這樣的故事三角洲遍地都是。我想他們活該。我聽見他壓著嗓子說,別鬧,你總是鬧,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心煩。她說,這兒是你的廁所間。他說,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我聽到了他人的秘密和悲哀。我坐在床上發愣。我想象著一牆之隔的他們。黑暗中,她在說「你給我買輛車」,她說「你帶我走吧」。那男人像在她身上奮力衝擊,像報復她的固執和不好對待,但嘴裡支支吾吾。她好像總愛咬他,咬得他忍不住叫喊。有一天,我聽見他好像在給她錢。因為她說,這是我的工錢,還是他媽的陪你睡的錢,你真他媽的精明。他說,你要盤算得這麼清楚,只有自尋煩惱去吧。後來就是打成一片的聲音。她呻吟的時候我恨她想她。她哭泣的時候又讓我難受。那些夜晚讓我暈眩。

第二天,我在樓梯上遇到她,我看到了她眼角的烏青。她意識到了我的視線,她說,不小心在廠裡跌了一跤。

我突然覺得她很可憐。我指著她的新裙子想逗她開心,「幾靚啊」。她說,你怎麼只會說這個詞?你以後哄女朋友這樣可不行。

她扭啊扭啊地在前面走,那麼難受了還風情成這樣。我想,媽的,她天生可能就喜歡當個玩物。

服務檯的趙姨悄悄問我,那個男的是不是通宵未歸?

我想這她最知道。

趙姨自言自語,我該不該去查結婚證呢?

我想這她最知道。那時所有的招待所、賓館都有這規矩。

趙姨嘀咕,我該怎麼對她講呢?我是要面子的,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去查她。

我說,那你就裝作不知道吧,省得多事。

有一天,我聽到應姐在隔壁大叫,然後來敲我的門。她說,我的房間裡有老鼠。

你怕老鼠?

我最怕老鼠,多噁心啊。

於是,我跟著她走進了她的房間。

你的男朋友呢?

他回臺灣去了。

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她沒理我。我彎下腰,把掃帚往床下捅。我拖出了一雙男拖鞋。後來那隻老鼠尖叫著竄了出來,她嚇得花容失色,我把它趕出了門外,然後慌忙把門合上,回頭對驚魂未定的她說,注意關門,別再讓它進來了。

她拉住我的衣服讓我別走,她指著床下說,你再幫我看看,還有沒有?

我說,我還以為你膽子很大呢。她說,我最怕的就是老鼠。我看了一眼那地上的男拖鞋,心裡突然變得不依不饒了,我問:「他是你的老公嗎?」

她挑釁地回了我一眼,說,你傻不傻啊,你問這麼多幹嗎,我告訴你吧,是的。

我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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