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湖畔酒店大堂的時候,看見她已坐在大堂吧了。她面前的茶几上放了杯飲料,她側面向中庭的花園,在悄然出神,所以她沒看見我。在我走過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了這個發現——在她的周圍似乎彌散著一種輕紗似的氣息,這一刻它太突出了,不可能不注意到,這氣息裡有點鬱鬱寡歡的質感,有個句子掠過腦海,「她沉浸在心事中」。
「她沉浸在心事中」。這話像一句判斷,在此後的幾天,一直跟隨在我和她的交往中。她身上就籠罩著這一層東西,淡淡地來走,有禮、得體、果斷、飄忽,不知她到底在想什麼?不知她為什麼走神?
我想,這麼漂亮的女孩,不可能沒有故事,也可能她受過的傷害太深,所以對於與人相處沒了激情。
那時我是這樣想的。
也正因為這樣,像每一個戀愛中投入的男人,我想撕去這像霧氣、像輕紗的一層。
我試探著問她的過往。她敏感地發覺了我說話的企圖,變得有些不高興了。
有一天她又走神了,我實在忍不住了,就盯著她問,你在想什麼?
她看了我一眼,臉頰上有隱約的不開心,說,你總是問我想什麼?想什麼?能想什麼呢?
當一個人好奇另一個人時,心裡有忐忑,也有壓迫感,我茫然地尋找線頭,有一天晚上,終於想起來了。這張美麗的臉,曼妙的身材,與4年前凱悅大酒店大堂裡那個被阻攔的女孩重疊了。
記憶的線頭就是「舒淇」。我桌上的一本英語字典裡夾著一張1998年的年曆卡,正面就是舒淇在咧嘴笑。背面用很小的字寫了一句:「今天喝喜酒看到‘舒淇’,這樣的女孩是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的。」
這個晚上,我是在查一個單詞時,翻了這本字典,看到了這張年曆卡。記憶接通,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我甚至想起來後來在酒宴上有人悄悄在說那女孩是銀行的。
我的感覺有些複雜。
我也是一個有經歷的人,所以我不在乎她的經歷,誰沒過被甩,被撕,都5年了。
我心裡的迷惑在於婚宴前那個「小插曲」中的她,所呈現的個性,與眼下我面前的她離題萬里。5年足以消逝、重塑一個人的任性與驕傲,而只是讓她變得更成熟、頎長,風度迷人嗎?
我直覺的不安,可能更基於自己心裡一直有的對於她的自卑和窮小子的敏感。
我情緒的變化,也讓她有所察覺了。有一天,她也問我,你在想什麼?
我慌亂了一下,說,我想起來了,杜鵑,我們是見過的。
她笑了笑,說,電影?
我就對她說在「凱悅」,5年前。
她臉上掠過一縷惶恐和略微的尷尬,但總的說來還是相當沉靜的,她撇嘴說,不好意思,那天是個笑話,最好你忘記。
我裝傻,說,我記性差,突然想起,很快會忘記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嘟囔道,我真的只是想去看一下,沒想到他們會那麼緊張。
她瞅著我說,呵呵,我現在早走出來了,都5年了,你不說,我都記不得了。
我說,對我來說,這事沒關係,只是說明你是一個好強的女孩吧。
她當然騙了我。她當然沒講她的謎底,哪怕在跟我戀愛。
也可能,她也騙了她自己,因為她真的有想出來過,所以才跟我談戀愛,想抓一根藤蔓,讓她自己一點點出來,不出來的話,她知道早晚還是個泥坑,但人就是這麼複雜,可能有這個念頭,但心性有時候不由自己管控。所以她沒來得及。
因為一週後,我們的城市與那一年春季的廣東、北京一樣,突發「非典」。我租住的單元樓也出了一個「非典」病人,整幢樓被隔離,醫學觀察7天。
那天的情景是這樣的,醫生一大早就戴著面具,來我家盤問我從昨天上午至今天和哪些人接觸過,由於昨天我沒出家門,杜鵑中午來過,後來她說晚上家裡有客人先走了。
醫生就趕緊聯絡杜鵑,讓她待著別動。另一隊醫務工作者火線過去。但顯然醫生髮現杜鵑接到那個電話後,動過了。他們趕過去追問她,從昨天到現在你去過哪兒,真的只待在家嗎?姑娘你得說實話,你得對全城人民負責。你還跟哪些人接觸過了?剛才你家鄰居說你是早晨剛從外面回來的。你還轉移過哪幾個點?你得說,因為你還得對你交往過的人負責,你不說,過幾天,人家發出病了,我們一查就會對上號的。
生死時速,性命攸關,重重壓力讓杜鵑說了。她說昨晚自己跟省政府綜合處李伊處長在一起,不知他要不要緊?
你們昨夜在哪裡?
華芳大酒店。
你們待了多久?
沒看時間,和他在聊工作。
我們不管是不是工作。我們關心的是到底待了多長時間,房間裡還有沒有其他人?
沒有了,就他。
你們在酒店大堂待了多久?
沒多久,很快上樓,很快離開的。
你們有沒有密切接觸?
有。
怎麼接觸?
……
這都是後來坊間的傳說。不管細節與真相離得有多遠,但有一點,即那個大致的輪廓線,基本已勾勒出讓人大吃一驚的東西,當然,它也撩起了讓我迷惑已久、讓我對自己情感走向無法把握的那層輕紗,它終於讓我瞥了一眼。
我明白了。
我想,人真是怪啊,藏著掖著的秘密,你不說,生活中還有其他的途徑讓它暴露出來,一場病,居然讓人發現:原來藏著掖著的,還有這麼多東西。
那些天,我在家接受隔離觀察,心情混亂。窗外的城市突然空曠下來。這詭異的疫情讓恐懼誕生,讓真相呈現,讓謊言荒誕,讓人人追逐的東西輕若鴻毛,讓我覺得自己傻不傻都無所謂了。你看人不都歇息下來了嗎,還那麼多心思幹嗎?
這期間,我有想象她的樣子,我不知她被隔離在家中,有沒有想起過我,說起來很不好意思,真對不起,她不願意向我呈現的她的情感謎面,最後恰恰是因為我這兒的疫情導火,而讓她在那些面容冷靜、漠然而內心指不定在笑的人面前,毫無隱藏地講述出來。
隔離到第6天的時候,我聽到手機「叮咚」一聲,我一看,是她發來的一條簡訊:抱歉,我承認這5年來我仍在與他來往,因為我不服氣,算我這麼聰明的人在犯傻,只是,我真的對不起你。
我回:對不起,不是我,是這病。
到這一年的6月,「非典」過去了。我與美麗女孩杜鵑的短暫戀愛,也飛一般過去,甚至恍若從沒發生。
就像這場2003年駭人聽聞的疫情,從生活中消失,從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