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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春天那一邊,你的秋天剛落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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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從小就想著要離開龍田鎮,她在這裡出生長大,卻沒有一絲留戀。

父母是南京下放過來的知青,所以即使是偏遠的鄉下,林也堅持在不大的龍田鎮說南京話,因為她知道總有一天自己會離開這裡,而她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

高考失敗後父親不再供她讀書,林決定獨自南下去深圳打工。林義無反顧地出走讓父母很灰心,小鎮上很多人謠傳漂亮的林在深圳做著並不體面的工作,保守的父母希望她最好不要回來。

而林真的一走就是6年,沒有回來過。

林問春南怎麼會想到來這種鬼地方玩。春南在顛簸的公交車上低頭說以前在武俠小說裡看到「龍田鎮」,就想來看看。

林哧哧地笑,在她眼裡春南不過是一個剛剛懂事的小男孩兒。

初到深圳的那年林便去了香港。和很多「北姑」一樣,剛開始,林只能在餐廳端盤子掃地。她身上沒有錢,而眼前就是一個物慾橫流的城市,林知道自己太需要錢了,這些慾望早已埋在了她的心底,她需要用錢來擺脫她的身份,買到她的未來。

沒事的時候,林喜歡窩在家裡反覆看《甜蜜蜜》,李翹很幸運,有兩個男人愛她、等她,而大部分人在現實生活中往往一個都沒有遇到,誰說非要選英俊帥氣的黎小軍,能碰到有情有義的豹哥也是莫大的福氣,張先生應該算是林的那一點點福氣吧。

張先生是廣東人,因為做生意經常要深圳香港兩地跑,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精瘦且十分能幹,大概40歲左右的模樣。每次來店裡,張先生只點一杯凍鴛鴦和一碗魚蛋粉,不多話,看看報紙,大口吃完走人,時間長了兩人之間便有了一種微妙的默契,只要是林當班他都會多留20元港幣小費放在盤子下。最初林並沒有發覺,久而久之店裡面其他打工的女孩子都會開玩笑地對林說:「這是張先生專門留給你的,其他人可沒有哦。」

張先生是打心底喜歡林的,也是打心底看不上林的出身,喜歡林年輕漂亮的身體和臉孔,看不上的卻是這以外剩下的全部。林並沒有過多考慮自尊心和金錢之間究竟該如何衡量,她知道貧窮的自己沒有資格討價還價,她只是微笑著任別人和機遇把她推給了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他們像很多熱戀的異地戀人一樣港深公路兩地跑著。

張先生給林在深圳開了一家小寵物店,聰明能幹的林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然而沒有承諾的感情生活讓林越來越感覺失落。少年離家的林其實比任何人都渴望能有一個穩定的家。

那一年莫文蔚發了一張叫作《i》的新唱片,林經常戴著耳機一邊跑步一邊反覆聽莫文蔚悲涼地唱著:「你還記得嗎,記憶的炎夏……我們學會許多說法來掩飾不碰的傷疤……」

三年後張先生結婚了,新娘不是林。

張先生的家人根本無法接受一個在香港小餐廳打工的大陸女孩子。

他想要繼續維持和林的關係,林拒絕了。

像他們剛認識的時候一樣,林依舊沒有衡量自尊與金錢之間的關係,她大大方方地向張先生要了一筆錢然後決定離開這裡,因為她的整個青春已經耗盡。

我們總會在生命的路途中遇到一些人,可能短暫相愛,可能互相陪伴走一段路,但無法停下的腳步讓你感覺似乎從未真正在一起,我們也總在選擇離開,一座城市,一段感情,一個人。

車在南方的田野裡飛馳,順著田野望過去不遠處就是大海,油菜花和海面連成了一片,煞是好看。

一路上兩個人如同老友一般談天說地,春南是朝氣蓬勃的高中畢業生,林是30歲已經不想再愛任何人的歸家女子。

一個多小時,車終於抵達了終點龍田鎮,林揹著包對春南笑說:「有事儘管來找我,這裡有我罩著你!」

春南傻樂著問林可不可以帶他到處去轉轉。

林說,我們南方夏天的樹林裡有青苔和野花的味道,抬起頭能看見成片的星空。

吃過晚飯他們相約見面,沿著海岸線走到了樹林深處,月光皎潔地映照在樹林之中,斑駁而又靜謐。

「這裡可真安靜,特別像冬天下雪的北方。」春南嘆了口氣說。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在樹林裡。

林這次回家不想見任何朋友,春南的出現給了她一個很好的藉口。

穿過樹林一路走到了海邊,夜晚的大海黑到只能看見星空,海浪的聲音伴隨著海風夾雜著海水的腥味吹來,是春南感覺陌生的味道。

過了會兒林突然停下來,低著頭說自己在香港的時候常常這麼一個人走路,剛開始是為了節省交通費,後來慢慢走成了習慣,一條街一條街地走過去,周圍熙熙攘攘熱鬧得很,但她始終都是一個人,每次走累了就乾脆靠在欄杆或者坐在路邊的臺階上聽聽歌,最喜歡的一直是莫文蔚,說著拿起手機開始播放莫文蔚的歌。

春南看著站在身後的林,她的臉低垂著,辮子的髮梢掠過左肩膀被風吹得一抖一抖,或者她整個人就是在顫抖。

春南的笑停在嘴邊,伴著略鹹的海水味,慢慢變得有些苦澀,這樣不可抑制的顫抖好像就在昨天,從他10歲起便如影隨形,他縮了縮脖子,從衣兜裡掏出煙點了起來。

林帶春南去吃烤串喝啤酒,三瓶下肚,微醺感打破兩人之間微妙的緊張感。

春南說:「你真好看,要是我在這兒就娶了你」。

林愣了一下然後拍了拍春南的肩說:「別胡鬧了,吃完送你回家,小朋友!」

沒有喝醉的春南第二天竟然發起燒來,原本計劃四天的行程結果在龍田鎮住了一週多,除了剛到那晚去過海邊,之後基本足不出戶,只留在投宿的農家小院裡曬太陽。

每天林會過來陪他,有時帶著自家做的糯米雞和酒釀圓子,像照顧弟弟一樣照顧著春南。

春南喝著寡淡的蔬菜粥說:「林,你要等我,我大學畢業後要來這裡陪著你。」林摸摸春南的頭沒有說話,只是很滿足地笑了笑。

旅途總是會結束的。

臨走的那天林特意包了餃子,冬菇豬肉餡,南方的餃子不如北方的大,林說她做的餃子秘訣是得加點兒胡蘿蔔。

餃子煮熟了用搪瓷碗裝了滿滿一碗,包好塞在春南的手上說:「你帶著路上吃,多保重,以後不要再來了,也不用聯絡我。保重!」

列車開動了,所有的畫面開始往後飛馳,春南一口接一口地吃著餃子,心裡不是滋味,但他卻清楚地記住了那個味道。

故事到這裡應該結束了,春南無非是青春旅行中遇到了一個陌生的老姑娘,而姑娘也只是遇到了一個痴情的小弟而已。

進入大學後春南一直堅持不斷地給林寫信,但從未得到過回覆,春南總覺得林是喜歡他的。20歲之前,如果你愛上一個人,哪怕地球即將毀滅你也想要得到,那股勇氣每個人都擁有過。時光和現實鋒利的打磨令我們越來越膽怯,是我們倦了累了,還是越來越怕受傷害。

大一暑假,春南又買了票去龍田鎮。

在林的家門口,春南看到她大著肚子坐在竹藤椅上看書,剪了短髮,模樣反而顯得更加俏麗,一雙大眼睛盯著書頁並沒有注意到門外的春南。

春南沒有打擾林,在附近的村子裡住了幾天默默地走了,回去的火車上一直在哭,眼淚怎樣都止不住,為什麼這樣難過?他也想問自己。

畢業後春南迴到了熟悉的北方小城工作,因為忙碌他很少再出門旅行,也沒有了年少時那種對漂泊的迫切渴望,也許很快春南就會開始存錢,結婚生子,過著大多數人都會過的平淡生活。

春南知道,在他的內心一直住著這麼一個年少時愛過的人,他與她意外相遇又戛然而止,似乎從來沒有期待也沒有失望。

他想這樣也好,得不到的放在心裡面,暖暖的,如同冬日北方下雪的夜晚,他總會想起那片寂靜的樹林,總有一種回家的親切。

有時候我在想,林未必不喜歡春南,只是他們相遇在了錯誤的時間,將要30歲的女人拿什麼去等一個剛畢業的學生,而前途未卜的春南又如何去負擔別人的將來呢?

這份需要用時光等待的感情因為來得太過倉促和意外而註定夭折,只有時光,也唯有時光可替他們紀念。歲月雕琢過每個人的輪廓,磨礪出他們曾經最不願成為的樣子,而留在青春中的種種已為曾經有過的心動做了最好的註解。

一年後餃子館的客人們發現這裡新添了一種口味:冬菇豬肉餡,餡裡有胡蘿蔔的清香和鮮豔,春南和老闆娘結婚了。

大雪天過去,春天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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