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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途經海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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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鬧的上海火車站,擠滿了暑假來玩的學生團,從江西、安徽、江蘇各地來打工、出差的人,這裡滿眼都是高樓大廈,滿眼都是人和車,比起小城這裡太大了,他有些無從下手,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沒有朋友,沒有任何生活的狹縫讓他待一會兒。

上海的夏天也不涼快,默默地喝下一瓶水,拿著僅有的行李在報刊亭買了份報紙找住處。

群租的房子位於蘇州河附近的中遠兩灣城,太多像他這樣的異鄉人在這裡落腳,根本沒時間想清楚要尋找什麼,先找個窩填飽肚子再說。

蘇州河,是周迅美人魚的《蘇州河》,也是他的蘇州河。

他明白,只要努力就可以在這座城市找到自己的一片天地,哪怕很小很小。

錢用得很快,微薄的積蓄只夠再呆十幾天,如果在這十幾天裡依舊找不到工作就得滾回老家滾回原地了。這裡的燒烤並不多,主要由河南人經營,他想插足並不容易,沒有文憑不懂英文,到底能做什麼?隔壁的江西室友推薦他先從送快遞開始,可以賺錢餬口不至於捲鋪蓋走人,還能順便熟悉這個繁華的城市再尋出路。

徐家匯、靜安寺、閘北、閔行……每一個地名都像是埋伏在林堯天新生活裡的定時炸彈,令他陌生著、驚恐著。

新買的地圖很快翻得破爛,只在家裡研究不行,林堯天打算搭乘公交車去實踐,好幾次都坐錯了站,自己步行三公里再乘地鐵回家,這樣持續了一個月。

「您好,歡迎乘坐上海地鐵,下一站靜安寺……」地鐵裡反覆地播報,他擠上一輛早班地鐵,因為穿著太過外鄉人,車廂的白領自然地與他保持了一步距離。

機器人般地生活在這個城市,租昂貴的房子,買和世界同步的時髦衣服,喝進口超市售賣的紅酒,偶爾假期到東南亞或者更遠的地方旅行,發微博發朋友圈,每個人都疏離又殘忍地生活在這裡,日復一日。

林堯天看著他們疲憊的眼睛和毫無表情的面孔,擔心自己會不會哪一天也變成這個樣子。

那麼大的城市,大到讓自己無處可藏。

上班第一天林堯天送錯了快遞,老闆劈頭蓋臉地一頓責罵,他沉默著沒有低頭也沒有申辯,對他來說這工作得來不易,也不敢失去。晚上回到蝸居的出租房,林堯天有些想哭,這是他長大後第二次有哭的衝動,第一次是父母離開他再也沒有回來。

生活還是苦的。

他以為自己能扛過所有突如其來的變化,儘管這一切都是他自願選擇得來的,然而此刻躺在黑暗中的他,已經被壓抑到喘不過氣也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無聲的淚水伴著身體的困頓昏睡過去。

新的一天還是會一如既往地到來,也曾想過會不會在這個城市遇到張瀾,可是六七年前的女孩兒現在也不知道長成什麼樣子了。他曾經瘋狂地想過在地鐵站、在便利店、在火鍋店甚至在路邊的燒烤攤和張瀾相遇的情景,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他,還會不會和他一起去散步,或者去游泳,上海有條蘇州河,卻沒有人會在裡面游泳,他想了很多很多。

是一個雨天,林堯天送快遞到徐家匯的寫字樓,前臺熟絡地把快遞收下,代簽了字,正要出門的時候,張瀾竟這樣毫無防備地出現了,那個曾經他幻想了很多次在上海不期而遇的,那個他第一次喜歡的,那個他覺得唯一尊重他並且可以懂他的張瀾。

她穿著一身迪奧的藍色小套裙,黑色的小皮鞋在白熾燈下尤為明亮,濃郁但不俗氣的香水味,剪了乾淨利落的短髮,手中拿了一堆檔案像是趕著去開會,匆匆而過的她根本沒有注意到林堯天的存在,那樣冷漠的距離感讓林堯天覺得熟悉。

沒錯,就是地鐵裡的眼神,充滿了穿透力卻對身邊人無視的陌生感。看著張瀾的背影,林堯天傻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直到前臺姑娘把快遞單遞到他面前,他才回過神然後迅速地接過快遞單跑了出去,內心翻江倒海。

這個他年少愛過的女孩子就在眼前,他們卻形同陌路,時過境遷,誰還記得燒烤攤上的他呢?

可林堯天還是不甘心,他特意和同事換了班,開始頻繁地在這棟寫字樓裡出沒,只要是徐家匯的單他都主動跑,只是希望多些機會能再遇見張瀾,他們像是生活在一個城市裡兩條平行線。

偶爾會看到她去約會,踩著高階皮鞋,提著漂亮小包,他站在門口整理快遞單然後看著她笑盈盈地走過。

他們離得那麼近,聞得到張瀾身上特有的香水味,這味道好像一座無形的山阻隔在兩人之間,無法逾越,不再熟悉。

第二年的夏天,林堯天辭去了快遞的工作,在徐家匯附近的小區門口擺起了燒烤攤,做回老本行。

上海的燒烤並不多,沒有其他內陸城市那麼明顯的規模化,都隱藏在小區或者夜市裡。

林堯天的手藝好,菜色豐富並且食材幹淨,擺起和老家一樣的桌椅。除了燒烤,自己也炒點兒小龍蝦,煮了毛豆和藕來賣,在上海這樣的地方很難見到,於是一個月後攤子慢慢有了固定的客人,寫字樓的白領們偶爾下班搭夥過來解決晚飯,張瀾公司的前臺和財務來得最多,卻從沒有見到過她來。

下了班的同事躲在一處聊聊公司的八卦,聽得多了竟也有關於張瀾的事情:她交過一個老外男友,男人回國後她便一直單身,偶爾去約會說還沒想好嫁人。

林堯天總是假裝不經意卻很專注地在旁邊悄悄聽著,就像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起與張瀾相識這件事,他心裡清楚他與她的距離,他想她愛她,卻給不起她任何承諾。

夏夜似乎延長了思念的痕跡,有一天晚上,已過12點,張瀾獨自一人坐到了燒烤攤,煙霧伴著夜晚的微風飄散在小區門口,和她的小套裙濃香水格格不入。

穿著白襯衫的林堯天有些驚訝,不過還是強作鎮定地像很多年前一樣問她吃什麼。

張瀾點了脆骨、魷魚和冰可樂。

林堯天站在烤爐邊問:「加班嗎?這麼晚還來吃燒烤」。

「對啊,加班,又累又餓。」張瀾倦倦地,全然沒有了從前脆生生的活力,一直在玩手機,頭都沒有抬一下。

「那你多吃點兒。你愛喝冰可樂啊?」

「是啊,愛喝冰的。」

空氣有點兒沉默,林堯天沒有再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剩下爐子裡碳和食物交融的聲音。

她吃完埋單走進了夜色,林堯天繼續招呼客人。

這是重逢後他們僅有的一次對話,應該是不記得他了。

時光是最好的證人,也是最好的罪犯,因為時光包容了一切也淡泊了一切。生活繼續,林堯天和張瀾註定變成了平行線上的兩個人,她是偶爾來吃燒烤的客人,而在張瀾眼中這裡和上海成千上萬的燒烤攤子沒什麼區別。

兩年後,林堯天和張瀾公司的前臺姑娘結了婚。

婚禮那天張瀾也來了,林堯天對她說,其實我們是老鄉,以前你暑假回來吃過我做的燒烤呢。

張瀾很驚訝地拿起香檳,眼角抬很高說:「儂說真的嗎?我不記得了,你確定是我?我很早就去美國了呀,哈哈!」那笑聲林堯天一直記得。

林堯天當下紅了眼眶淡淡地笑了笑說:「我開玩笑的,哈哈,來喝酒!」

幾年後,他有了自己的女兒,取名林夏,他第一次真正愛上一個人就是在夏天。

燒烤攤開成了小餐廳,生活和生意慢慢越來越好。

張瀾呢,職位越做越高卻一直單身,愛情在這個忙碌的城市裡變成了一種奢求,等著等著和張愛玲小說裡的女主角一樣等老了。

老婆說起張瀾時總是很可惜的樣子,那麼漂亮學歷那麼高,賺了那麼多錢,怎麼就……林堯天哄著女兒像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有時候林堯天也想,張瀾是真的不記得了嗎?還是她不想記得。愛能帶給人什麼?沒有確切答案。在看不到回報的未知面前,多數人失去了爭取的勇氣,丟盔卸甲、落荒而逃。

已經35歲的林堯天終於明白平凡簡單才是生活的本質。

相愛到老,從容平靜,不再去探究其中的奧秘和緣由。

在漫長的歲月裡,我們曾短暫地陪伴,誰是領路人,誰是跟隨者,長夜將至,一切都將回歸到最初的模樣,那些有關愛情的記憶通通存放起來與黑夜長眠吧!

你我的青春轉瞬即逝,有過的美好,淚水淌過了歲月的河流。

再見,夏天的「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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