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京都,從想法萌生到真正出發中間花掉了好幾年時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京都美得不切實際,讓人總想去一探這盛名之下的究竟。可是我的京都之行一直掛在嘴邊,因為各種原因而沒有實質行動。
朋友問我去京都到底看什麼?我也問過自己,如果喜歡繁華熱鬧那麼京都一定不是首選;如果熱愛大山大河,京都更是相去甚遠。去京都,看下雨看櫻花、看苔蘚、看咖啡館……聽上去好像都是些無聊的事情。我想說,在大城市困頓太久的我們為什麼不能去「無聊的」京都找一份安靜呢?
都說京都是日本人的故鄉,我覺得好奇,去到過日本的其他地方,也瞭解故鄉之於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模樣,但是被稱作「國民故鄉」的京都到底該是怎樣的呢?
舒國治的《京都散步》算是我的京都啟蒙。舒老師的文字深入淺出,字字平淡句句入心,彷彿書中所描繪的京都小路,蜿蜒曲折卻風景各異,去京都散步就好,準備一雙舒服的鞋應該是行李箱中必須要裝的第一件物品。
第一次鐵了心要去京都時已經是春末夏初,匆匆買了機票飛大阪,心裡知道不可能看到櫻花了。五月的日本,剛從飛機下來便是豔陽高照,初夏的味道擠散了我身上帶來的上海春天。大阪機場建在海上,從空中看過去整個機場十分奇特,像極了日本動漫裡才會出現的奇幻場景。搭乘小火車到達海關大廳,大阪關西機場雖然不大但方便好逛,咖啡館、書店、餐廳應有盡有,甚至連按摩都為你準備好。
買上一杯冰美式,提著箱子出了機場就趕去二樓改乘去往京都的新幹線,根本來不及看一眼大阪城長什麼樣子。大阪機場和火車的無線對接讓去京都的路途近了不少。但日本人太過仔細,這樣的想法在我往來日本多年後依然不改,很多原本看來很簡單的事卻因為這樣的仔細而變得相對比較複雜。就說新幹線吧,有特急號、紀念號和普通車等,還有專門針對外國人的關西通票,看似分類明確但眼花繚亂的說明提示還是讓人在自動售票機前有些茫然,幸好有工作人員指引,並且日本的車站內都是我們中國人能夠看懂的漢字。用手指了一下「京都」,工作人員快速地「滴滴答答」按了幾個鍵,給錢,出票,走人。
從大阪到京都的新幹線大概需要一個小時多一點兒,儘管如此這一天的時間基本也都要花在路上了,真正到京都的時候已近黃昏。
京都的旺季是每年3月底到4月初的櫻花季,不光是日本當地人愛賞櫻花,世界各地的人也是塞爆了航班一批批地往京都運。第一次去京都的我錯過了那樣的盛況。
早在西元794年建都到1868年遷都東京,時間變遷中的京都似乎一直都沒有變,整個京都城儲存了大量大唐時期以及各朝代的建築寺廟、歷史文化,哪怕是最嚴重的戰亂也絲毫沒有驚動過這座城市半分。早前看過一篇報道,說原子彈轟炸廣島和長崎時,京都也被列入了目標名單,後來考慮到這裡有太多古建築和特殊的歷史地位才得以倖免,這不得不說是老天和大自然的眷顧。
在京都,有著數之不盡的寺廟和亭臺樓閣,傳統的祭祀文化如葵祭、祇園祭等已舉辦超過千年。對中國人來說有點兒諷刺的是隻有來到京都才可以看到我們曾經的大唐盛世。那些鐫刻著歷史痕跡的樓臺瓦舍,精心修剪的綠植環坡隱藏在京都城的各個角落,有時候你會恍惚哪裡是樓哪裡是山,人在景中走,景在山裡遊,如果《遊園驚夢》在這裡唱起,應該別有一番風味。
京都的景點都比較集中,於是在閒逛和拍照中走了四天,沿途的風景一路讓人驚訝,品種不同的楓樹葉子由紅色和綠色交替著取代了最負盛名的櫻花,厚厚的青苔因為前夜雨水的滋潤看上去油亮亮的。
一日逛到了哲學之道,這條小道來源於京都大學哲學教授西田幾多郎,因為每日在此冥想而於1972年正式得名。哲學之道位於京都左京區兩公里長的小溪邊,道兩邊種滿了各種櫻花,石板路上綠色植物交替,溪中偶爾還能看到鯉魚遊過,想象著如果櫻花季來到此地那該是何等的壯觀啊。沿途開著很多店鋪,雜貨鋪、咖啡館、茶室、器皿店,特別推薦一家有著幾千年歷史的美容名店「京好井」,這家早在藝妓時代就有的美容名店雖然已經有多家分店遍佈京都,但我唯獨喜愛這家,原因就藏在哲學之道的小庭院內,門簾很低調,是半張藝妓女子的美麗臉龐,推開布簾子走進去才看到院子並不大,心中疑惑,一路沿著石子小路再往裡走果然別有洞天,美容店分了兩個區域,中間用小庭院隔開,假山怪石,青苔綠植交相輝映,後院中一邊是茶室,大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欣賞到庭院的景色,而對面則是女人們的購物天堂,手工卸妝和吸油紙是店家幾百年長賣不衰的經典產品。男人們坐在這裡看看風景喝杯茶,女人們則到對面盡情購物,實在太周到貼心了。
暴走了四天,每天回到酒店都累得不想說話,但一想到白天的美景就會不自覺地笑起來。儘管來之前已經知道京都的美,但還是著實被這個城市的一花一草感染到不能自拔,對!去京都會上癮!
我一直固執地認為這世間總有一些事情是值得期待的,何訓田的《春歌》唱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四季的更替不管過了幾千幾萬年都無法改變,我們享受著自然的贈予,也留戀瞬間的美好,每每到了百花齊放的春天,最讓我期待的是去往不遠的鄰國看一場櫻花,這一次毫不猶豫。
京都的櫻花期大概有兩週,很多日本天氣網站都可以很精準地推測出櫻花盛開的具體時間,而你要付出的代價就是高額的住宿費,很多遊客都是提前半年甚至一年便預定好旅館,如果以上都已安排好,你要做的事情就是揹著相機去京都散步了,或者什麼都不帶也可以。
去看一場櫻花雨又是臨時起意,原定的4月青海環湖計劃因為天氣原因被迫取消,想著去京都已經有些晚了,整個京都城的酒店基本都早早被定完,但我還是心存僥倖地每天不停地在電腦前重新整理預定網站,一週下來疲憊失望地想還是放棄吧,同伴已經開始準備聯絡離京都不遠的另一個城市的酒店了。也許是最後一天人品大爆發,我發現了一家名叫「森莊」的家庭旅館還有多餘的房間,二話不說,通知同行的ivy和皓子後,趕緊電話定下。
據日本《櫻大鑒》記載,櫻花原本最早產於中國的喜馬拉雅山脈,漢唐時期文化的昌盛繁榮,文字、建築、手工藝以及花都傳入日本,於是栽種櫻花的園藝在日本興起。經過歲月的更替和變化,大唐盛世早已不在,更不要說櫻花,而獨特的櫻花文化卻在不遠的東瀛日本儲存至今。因為花期短暫而美麗,即便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一輩子所見也不過幾十次而已,於是看櫻花自然變成了人們對春天的一種期待。
抵達旅館已經是晚上了,幾個人提著行李箱從車站打車到袛園,短短15分鐘的車程像是經過了時光隧道一般。袛園是京都有名的藝妓街,青石板路兩邊有數不清的高階日本料理店和旅館。夜晚的袛園沒有了白天的繁華,安靜美好,只有偶爾經過的車輛或者腳踏車的聲音,以及我們的行李箱在地面「咕嚕」的響聲。每家店門口都掛著一盞小燈,橘黃色的燈光把青石板路和我們的身影拉得很長。
「森莊」的門前也有一面很好看的布簾,木質的門板,一不留神便會錯過。門簾上寫著小小的「森莊」兩個字。
沒錯,就是它了!
掀開門簾,推開門,經過一條大概四五米的石板小道,小道兩邊是用竹、花和石器佈置成的小景,水缸裡養著荷花和魚,玄關處供放著將軍像,估計是他們的先輩們。我們剛在門沿的榻榻米前脫了鞋,店主就迎了出來。年輕人,大概二十來歲,長長的頭髮,皮膚很白,身後站著一對老夫妻,應該是他的父母吧。
整個旅館只有三間房,從一樓的玄關拐進來左邊通往廚房和餐廳,右邊則是兩個公共浴室、洗手間以及一個獨立房間。上到二樓就是我們的房間了,雖然樓梯狹窄,房間也有些侷促,但五臟俱全。房間是典型的日式榻榻米,桌子上有店家早早泡好的茶和點心在等著我們。這突如其來的親切感不像是住旅館,倒更像是到了親戚家小住一般。
兒子上樓給我們送來一份手繪地圖,說著一口流利的英文!
他正熱心地介紹著周圍的景點,老兩口也隨後進來跪坐在了旁邊,不管是不是聽得懂,就那麼耐心地微笑看著我們。因為已經是難得一見夜櫻盛開的季節,小夥子讓我們趁著好天氣出去逛逛。雖然店家早說旅館晚上11點就關門,但一家三口貼心地說會給我們留門,12點回來也沒關係,又感動了一下。
按照店家的建議我們步行去圓山公園的櫻花樹下喝了一杯。整個京都最熱鬧最壯觀的夜櫻觀賞地就在這裡。所謂「夜櫻」當然是在夜晚欣賞的,公園用了特別的燈光讓櫻花的顏色與已經暗下來的藍色夜幕連成了一片。建於1886年的圓山公園原本是八阪神社的一部分,由小川治兵衛設計,典型的迴游式庭院,離高臺寺、知恩院都不遠,從「森莊」旅館出來大概步行10分鐘就到。4月的京都夜晚還是有些微涼,公園門口八阪神社的一排燈籠被夜風吹得「呼呼」作響,身穿和服的女生們提著小包擠在燈前拍照,往裡走有點兒像我們的夜市和廟會,賣食物的小攤子一家挨著一家。我們幾個邊吃邊走,蘿蔔燉牛仔絕對不能錯過,剛買來一盒還沒吃完就遇到了章魚小丸子,完全停不下來。
還沒有緩過神,一大片一大片的櫻花湧到了你的眼前,除了驚呼還是驚呼。一棵200年樹齡、高十來米的巨大「枝垂櫻」被橘黃色的燈光照耀得如同童話佈景,看不到盡頭的粉白色花海自近而遠傾瀉成白色瀑布,在我們面前「流動著」,白色、黃色、粉色的花連成了一片,漫無邊際。燈下聚集著喧鬧的人群,上班族們在竹床上吃燒肉喝生啤,剛剛還在門口拍照的和服少女現在又聚在一處喝起了小酒。大學生雖然吃不起燒肉,但鋪張毯子,拿出自帶的酒和零食也別有一番天地。只要你躺在地上,滿天滿眼的夜櫻就已經讓你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