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並不總是一聲不吭,他偶爾會和爸爸說兩句話,問的都是媽媽什麼時候回來。毛毛的爸爸並不是一個善於撒謊的人,只是敷衍地告訴兒子:媽媽出去打工籌錢了。
毛毛的疑問變成了毛毛的爸爸的催促。每次見我們來查房,毛毛的爸爸總要問上幾遍「什麼時候手術?」,而毛毛就坐在床上,低著頭。我不知道他是否在聽我們的對話。
手術前幾天,毛毛住在四樓,毛毛的媽媽住在三樓。毛毛的爸爸主要陪護兒子,偶爾找個藉口溜下樓照顧妻子。我們和毛毛的爸爸艱難地守著秘密,面對毛毛探尋的眼神,我不知道毛毛的爸爸還能在這樣的內外焦灼中堅持多久。
終於扛到了手術前一天,我走進病房通知他們父子。毛毛聞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偏頭看了看爸爸。這是這個「小木偶」這些天來第一次表露自己的情緒。
我又下樓給毛毛的媽媽做術前談話。她滿臉不在乎,一如既往扯著大嗓門,總是在我說到一半的時候打斷我,所有的問題都圍繞著她兒子:最近毛毛的病情有沒有變化,術後排斥反應發生機率有多高……
毛毛的媽媽總是不認真聽我的醫囑。我多次勸她多吃點有營養的,她的術前檢查顯示是貧血,血壓還有點高,可她大大咧咧地說自己身體好得很。我說得緊了,他們夫妻倆就煮一份白菜,算是「補營養」。
我嘆了口氣,將風險及注意事項講完,最後問他們還有什麼要問的。夫妻兩人對視一眼,毛毛的媽媽緩緩開口:「醫生,明天拜託你們,千萬不要讓毛毛見到我。」這是她第一次心事重重地和我說話。
手術當天下著小雨。早上查房時,毛毛的媽媽已經去二樓準備手術了。我望了望這個女人的病床,被褥被整齊疊好放在床頭,床旁的櫃子上,屬於她的物品只有一個杯子,一隻暖瓶,還有床下僅有的一雙她來時穿的舊布鞋。
到了麻醉間,毛毛的媽媽已經躺在手術推車上。她雙手攏在胸前,身體看著有些僵硬,凌亂的髮梢露在手術帽外面。她收起了大嗓門,罕見地安靜,眼睛不時瞥向手術室的大門。我看出了她的緊張,安慰她:「有什麼需要就告訴我,毛毛就在旁邊。」
聽到毛毛,她的眼神一瞬從望向冰冷的天花板轉向我,像是突然對上了焦點,然後生澀地衝我擠出一個笑:「好嘞,好嘞,醫生,我不害怕,不害怕……」我能感覺到,她大大咧咧的語氣裡有一絲顫抖。
僅一牆之隔,毛毛就坐在兒童麻醉誘導間的角落裡。泡沫地墊上擺滿了玩具,投影電視上放著動畫片,空氣中也瀰漫著草莓味的香氛。這個房間以前的來客大多是幾個月到幾歲的小朋友,毛毛是這裡來過的最大的孩子。為了毛毛的媽媽昨天的要求,主任特意拜託了麻醉師將這對母子分開。
我走過去輕輕打了聲招呼,進行術前核對。他眨著大眼睛聽我說話,反應比媽媽要平靜得多。要進手術室了,毛毛向爸爸告別,主動伸出手,拉住了我。我這才發現,他的小手特別涼。脫下肥大的病號服,我第一次看到毛毛瘦小乾枯的身體,皮膚緊緊地貼著骨頭,每一道肋骨都清晰可辨。貧血使他看起來灰青灰青的。
手術檯對這個瘦小的男孩來說有點高。「你自己爬上去還是哥哥抱你上去?」我低下頭詢問他的意見。
「我自己上。」毛毛的聲音很小,但吐字清楚。
我找來小板凳,讓毛毛踩著上了手術檯。頭頂的無影燈或是床頭的麻醉機引起了他的不安,他的雙手緊緊抓著被單。毛毛太瘦小了,躺在手術檯上只佔了中間窄窄的一條。
此時手術室裡只有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和麻醉機工作的聲響,頭頂的無影燈灑著慘白的光。面罩中七氟醚的味道有些刺鼻,麻醉師提示我準備靜脈給藥了。
我趴在毛毛耳邊說:「從一數到十,再醒來時就能見到爸爸媽媽了。」他顫巍巍地開始數:「一、二、三……」看著毛毛慢慢合上眼,我不禁在想,如果他知道了真相會是什麼反應。
「主刀醫生陳述手術名稱。」巡迴護士的聲音響起。「同種異體腎移植術。」主刀醫生隨即回答。
「切口部位……」「預計手術時間……」「麻醉關注點……」作為手術第一助手的我,思緒有些不合時宜地飄忽。透過手術室門上的玻璃,我向走廊外望了一眼。主刀醫生輕碰了我一下,有點責怪地向我使了個眼色。目鏡後的眼神也同樣複雜。
一個小時前,毛毛的媽媽的手術已經開始了。很快,一個裝滿保護液的金屬盆從隔壁送了過來,裡面裝的是毛毛的媽媽的腎。這顆新鮮的腎臟呈暗紅色,圓潤厚實,已經精心處理過,多餘的脂肪被裁掉,血管修剪齊整,便於進行下一步的血管吻合。
毛毛自己的腎臟已經萎縮成小小的一隻,很薄,像一個乾癟的蘋果。術後毛毛體內會有三個腎臟,兩個自己的,一個母親的。第三顆腎臟,將負擔起延續生命的重任。
我配合著主刀醫生劃開毛毛的皮膚,把毛毛的媽媽腎臟上的動、靜脈與毛毛的連通。放開血管夾的那一刻,這顆腎立刻充盈了起來,鮮活的紅色在腎臟內鼓動。慢慢地,清亮的尿液從移植腎的輸尿管殘端流出,毛毛的媽媽的腎臟開始在毛毛體內工作了。
手術結束,我把還在昏睡中的毛毛推進了復甦室,毛毛的媽媽已經先在那裡。復甦室不大,兩張床並排挨著,母子倆彷彿躺在一張床上。毛毛不知道,毛毛的媽媽也不知道,母子倆都還沒清醒過來。我也算是遵守了和毛毛的媽媽的約定,沒讓他們見面。
為了觀察麻醉後病人的意識,我拍了拍毛毛的媽媽的肩膀,喊了聲她的名字,告訴她毛毛就在旁邊。「嗯……嗯……」毛毛的媽媽口齒含糊地應了我一聲。此時,毛毛還在沉沉地睡著。這次短暫的「見面」只有不到10分鐘,毛毛的媽媽得離開了,在毛毛甦醒之前。
毛毛在術後恢復得不錯,原來那個沉默寡言心思沉重的小木偶變得明亮了起來。手術後,毛毛的爸爸在四樓和三樓的病房之間來回跑,但多數時候他都守在毛毛這邊。
毛毛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但毛毛的媽媽的情況卻愈發嚴重起來。一天晚上,毛毛的媽媽自己去衛生間時突然暈倒在裡面。同病房的病友聽到聲響趕來,毛毛的媽媽已經沒有心跳了,血壓很低。毛毛的媽媽住進了icu(重症監護室),醫生多次下發病危通知。毛毛的爸爸知道,他得隨時做好準備。
我明顯感到毛毛的爸爸唉聲嘆氣的次數愈發多了起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氣,眼神黯淡了不少。這個家庭快熬不下去了,或者說,我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快熬不下去了。之前是這對夫妻一起來保守秘密,現在只剩毛毛的爸爸一個人來扛了。
一個天氣悶熱的下午,我走出辦公室想透透氣,隔著安全通道的門玻璃,又看到臺階上毛毛的爸爸佝僂的身影。他把頭埋得很低,一隻手攥著那包總是被他稱為「給別人抽的」皺巴巴的煙,身旁已經零星散落了兩三個菸頭。我想上前詢問一下,卻突然沒了勇氣,從門把手上收回了手。
就在毛毛出院的兩天前,毛毛的爸爸在毛毛的媽媽的放棄治療同意書上籤了字。他哭了。這是我接觸這個家庭以來,第一次見到眼淚。
毛毛的媽媽走了。對毛毛的爸爸來說,這將是一個永遠也圓不上的謊言。
我潛意識裡有點躲著毛毛,我不知道如何解釋,媽媽為什麼還沒回來看他。
臨出院時毛毛流露出少有的小脾氣,他已經兩個星期沒看到媽媽了。毛毛的爸爸之前承諾,做完手術毛毛的媽媽就會回來。算一算,該見面的日子都過去好幾天了。
「爸爸說話不算數」,毛毛小聲嘟囔著,也只是嘟囔著,怎麼抱怨也不見媽媽回來。毛毛變得和手術前一樣,沉默不語,總是坐在病床上發呆,翻看那幾本書。此時此刻,毛毛的媽媽留給毛毛的那顆腎臟就埋藏在他的下腹壁靠近大腿根的地方。新的腎臟在那裡隆起成一個小包。
給毛毛換藥的時候,他會一直盯著刀口看。我囑咐毛毛,以後這顆腎都會在這個位置,睡覺的時候不要壓到。傷口恢復拆掉紗布以後,他只要低下頭很容易就能看到、摸到那裡。毛毛依然很安靜,神情謹慎地答應著。
我將出院材料交給毛毛的爸爸時,沒忍住問出了口:「以後如何向毛毛解釋?」剛說出口,我就有點後悔了。這個中年男人,眼圈隱隱地紅了起來。
毛毛的爸爸沉默了非常非常久,久到我有點不知所措的時候,他輕輕告訴我:「可能會先告訴他因為家裡債太多,他媽跟人跑了,之後的事再說吧。」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但是我能理解這位父親。世上如果有什麼比生死更可怕,大概愧疚算是一個吧。
出院那天,毛毛脫下寬大的病號服換上自己的衣服,一個人坐在床邊。從他的表情裡,我看不到一點即將迎接新生活的喜悅和興奮。
我想起這一家三口入院那天,毛毛的媽媽興奮地告訴我她來給兒子做手術。她身形壯實,穿著一件的確良的花襯衫,一手提著包袱,一手拉著瘦小的毛毛,笑容洋溢在臉上。毛毛的爸爸則帶著點木訥,在一旁老實地點點頭,應和幾聲。他的皮膚黝黑粗糙,微微佝僂著身子,背上扛著花布包袱,裡面捆著衣服、被褥,手裡還拎著暖壺、拖鞋、臉盆、飯缸,像是把家裡過日子的東西都搬來了。
現在,毛毛的爸爸在一旁默默地收拾東西,忙著把暖壺、飯缸、拖鞋、臉盆一件件收起來,將鋪蓋捲包進花布包袱裡。要帶走的東西和一家人入院時差不多,只是毛毛媽那雙破舊的布鞋此刻還放在她的病床下,和被褥衣服一起,擺放得整整齊齊。毛毛媽的東西不用帶走了。
那個夏天,我們所有人共同保守的秘密,現在就藏在了毛毛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