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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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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科辦公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骨髓配型檢測報告,靜靜等待他們的決定。兩個男人坐在我對面,像是被點了穴般,不動,也不說話,甚至連表情都不曾變過。就像在玩「誰先動誰就輸了」的遊戲一樣。

在我身旁的是病人的丈夫老甄,他率先沉不住氣:「都解釋清楚了,並不危險,否則怎麼會有那麼多陌生人還無償捐獻骨髓呢?」

「何況她是你們的親姐妹。」老甄說完最後一句,稍顯無力。

聽到這句話,兩個男人眨巴了一下眼睛。要不是看到這一幕,我簡直要懷疑時間靜止了。

此時此刻,處於風暴中心的病人林音正躺在不遠處的病房,絲毫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在和自己的兄弟們對峙。掛在白牆上的時鐘不斷走著,留給林音和老甄的時間不多了,我們醫生給的生命預期只剩下不到半年。

那是2009年,我剛畢業就被分配到血液科,只能幹一些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比如,陪著沒有希望的病人等待結果。

收治林音的第一天,她的老病歷就擺在我的眼前,像大部頭的牛津字典一樣厚。病情越複雜、住院越久的病人,老病歷就會越厚。我心裡有些畏懼,這就是主任口中「很簡單」的病人嗎?

我認命似的坐在桌前,一頁一頁仔細翻看:林音,40多歲,從事科研工作,丈夫老甄在公司任職,女兒上大學。病歷裡有張小小的證件照,上面的林音是鵝蛋臉,五官說不上多驚豔,但湊在一起卻看起來很舒服,有點像仕女畫裡的古典美人。我情不自禁地盯著照片,看一眼,再看一眼。這麼一個好看的女人卻被確診為「骨髓纖維化」。

這個病雖然不算惡性腫瘤,但同樣危險。正常人的骨髓液在顯微鏡下,就像廣告裡拒絕「到碗裡來」的巧克力豆,生機勃勃,想趕快到血管裡開始全身旅行。而林音的骨髓卻是一片荒蕪的沙漠,上面只有一點綠色的蕨類植物艱難地維持著生機。如果說骨髓是人體的「造血工廠」,那現在她的工廠已經罷工了。醫院很快就給出了診斷,她必須要進入血液科進行住院治療。

血液科,這三個字在普通人看來,只意味著簡單的抽血化驗。但對於我,一個剛剛參加工作的菜鳥醫生,這個科室的背後藏著一個讓人絕望的白色監牢。

灰白色的牆壁,床單、被褥、病人的皮膚連成蒼白的一片。因為化療,病人頭髮大多稀疏零落甚至全部掉光,瘦削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剩一雙雙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著自己的輸液瓶,看著液體一滴一滴流入血管。隨著病房門「吱呀」一聲響,所有的病人會瞬間轉過頭來盯著我。有時我的心會猛地一縮,差點忘了自己要來幹什麼。

在如此多望向我的眼睛裡,林音的眼神顯得很不一樣。她總是溫柔地看著我,視線對上時還會笑一笑。那是血液科病房裡少有的帶有希望的眼睛。當時的我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會成為自己往後十年的行醫生涯裡最放不下的病人。

林音住院的第二天,主治醫生把老甄叫到辦公室詳談,他妻子的骨髓造血功能已經幾乎全數喪失。擺在這一家人面前的只有一條路——骨髓移植。老甄堅決乾脆,馬上表示:「費用不是問題,怎麼能治病就怎麼來,花多少錢都行。」

但骨髓移植還真不是有錢就能解決的問題,最關鍵的是要找到骨髓配型。臺灣富豪郭臺銘的弟弟得了血液病,專門買了一架私人飛機以便全世界看病,還把其所住醫院的整個血液科病房都重新裝修了一遍,可因為沒有等到合適的配型,最終還是去世了。

老甄有點洩氣,問怎樣才能找到合適的骨髓?

主治醫師告訴他首先可以在中華骨髓庫進行登記,但這個方法無異於大海撈針,成功的機率很低。第二個方法是動員所有親屬做配型。老甄馬上表示自己和女兒囡囡可以去配型。

主治醫生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著急:「最理想的是雙胞胎兄弟姐妹,如果沒有雙胞胎,普通兄弟姐妹的成功率也會很高。」

我之前在新聞裡看到,有個孩子得了白血病找不到合適的配型,父母救子心切會再生一個孩子。

老甄只低落了一瞬間,隨後再抬起頭時他的眼睛裡盈滿了光:「林音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

幾天後,林音的血液樣本被送檢了。接下來的兩週內,這家人只剩下一件事——等待結果。

也是那段時間,我發現老甄這人有些異樣。他先是試探我,問骨髓能不能花高價買到,多少錢都行。然後又覺得醫生加班太累,讓我中午去附近的一個酒店休息,他會給我留一個房間。那家酒店我知道,住一晚要1000多塊錢,對一個危急關頭的家庭來說不是個小開銷。我覺得這人有些「虛」,那麼高檔的酒店張口就來,是你家啊?

直到有一天我經過病房走廊,看見老甄穿一件老頭衫、一雙人字拖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人中間,那群經理模樣的人端著電腦,緊盯著老甄,聽他不時提出一些意見。後來才有護士告訴我,老甄提到的那個高檔酒店確實是他的產業之一。我試著回想老甄這人,發現他在醫院的種種表現確實沒一點有錢人的樣子。

當初我看完病歷,把老甄叫來問幾個問題。沒想到他對答如流,各種專業名詞說得比我還順溜,而且把妻子歷次的用藥都按照時間順序細緻整理成一張大表。我們醫院不是沒有富豪病人,只是他們一般請護工照看,根本不可能像老甄這樣,花費如此多時間瞭解病情,還整天跟著病人,寸步不離。

除了這些,老甄還異常在乎妻子的感受。隨著林音的病情越來越重,他鄭重對我們提出一個請求:「我愛人不清楚具體情況,還拜託您幫忙瞞一瞞。」

就這樣,我根本猜不到這個整天不上班,就顧著黏住老婆的人,原來是個身價上億的富豪。但在病症面前,金錢真不是萬能的。老甄越來越心急,幾次問我能不能高價購入骨髓。我只能不斷安慰他,情況一定會出現轉機。

等待的過程漫長而煎熬。最後連林音都起疑了,問這次住院為什麼要這麼長時間。我們與老甄統一口徑,告訴林音這次把身體調理好,會換一種新的方案。但其實我們擔心配型不成功會打擊她,沒有告訴她在等待骨髓配型的事。林音半信半疑,但看到老甄對她堅定地點點頭,沒有再發問。

那段時間老甄經常在妻子面前和醫生笑著打招呼,只是到我這兒時會默契地對視一眼。該在林音面前說什麼話,我和他已經提前在病房外對好臺詞了。

天氣好的時候老甄會陪著愛人去樓下轉一轉,直到病房熄燈了才離開。他們的女兒囡囡剛上大學,每到週末都會過來,病房就明顯歡快一點。此時老甄往往沉默不語,只是坐在一旁,望著妻子和女兒。他妻子被長時間的病痛改變了相貌,當初的鵝蛋臉日漸瘦削,成了瓜子臉。難得的是這種情況下她依舊在意打扮,化優雅的淡妝,顯得很年輕。而她那一頭濃密的短髮,在整個血液科裡都很罕見。

之前有次輸血,護士一眼就認出了林音,問她:「還不到下次化療的時間呢,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林音蒼白的臉上擠出笑容,自嘲道:「這次回來不是化療,是又要輸血,我簡直變成一隻吸血鬼了!」老甄只是陪在旁邊跟著笑一笑。

千盼萬盼,骨髓配型的結果終於回來了。今天老甄提前很久就到了,還換了件襯衫,顯得比平時嚴肅、鄭重很多。女兒年紀小,老甄很擔心,就沒讓她來,他自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等待我們揭曉答案。

「中華骨髓庫暫時沒找到合適的配型。」

老甄手裡拿著結果,沒有說話,沒有表情。過了半晌,他與我四目相對:「那我和囡囡呢?」

「都是半相合。」

老甄明顯表情低沉,並沒有詢問我們什麼叫半相合,顯然是提前做了充分的功課,知道這並不是一個好訊息。

「但是……」聽到這兩個字,老甄猛地抬起頭,盯著我們。

一張報告單遞到他手中,粗體字醒目地標示著——兩個「全相合」結果。林音的兩個兄弟與她的配型完全符合,這機率堪比中六合彩。

老甄的牙齒開始咯咯作響,他不得不緊緊咬著下頜,不說出一個字。好容易平靜下來,他掏出電話打給女兒,話筒那頭傳來狂喜的尖叫。有錢,又有骨髓,這場戰鬥似乎快看到勝利的終點了。

老甄拿著化驗單迫不及待地想衝回病房,卻被我們攔下了。其實我們醫生也有顧慮,想讓他先跟林音的兩兄弟溝通,現在不適合對林音把話說得太滿。

老甄滿口答應著,說妻子的父母都還健在,兄妹們之間過年過節也會經常走動,雖然關係不算親厚,但他覺得問題不大,畢竟很多人還無償給陌生人捐獻骨髓呢。

當晚囡囡趕過來的時候,一家三口高興地抱在一起。囡囡哭著笑出聲,一直到病房該熄燈了,我都不忍心去打擾他們。當時的我只希望這難得的快樂能持續得久一點。

第二天的傍晚,我在辦公室裡第一次見到了與林音配型成功的林音大哥和三弟。我現在無論怎麼努力也回想不起來他們的外貌,就是那種扔在人堆裡就消失了的中年男性。當時兩兄弟的表情嚴肅而凝重,並排坐在主治醫生的對面,緊緊交疊著雙手。我看他們都提著一口氣,卻誰也不願意先開口。老甄搬了個凳子,自然而然地坐在我們旁邊,緊張而期盼地注視著對面的兄弟倆。

現在捐獻骨髓只需要打一針「動員針」,過程和獻血差不了太多。但在當時,人們對捐獻骨髓這事兒缺乏基礎認知,大家提起都很恐懼,以為要在骨頭上扎很多個眼兒把骨髓抽出來。兄弟倆仔細詢問了骨髓移植的過程,尤其是捐獻骨髓對身體的影響。

副作用肯定是有一點,比如頭疼、骨頭疼、感染等,但發生嚴重副作用的機率並不到1%。解釋完以後,兩兄弟卻不說話了,關於姐妹的病情,他們也沒有問起。辦公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老甄丟擲了最後一招:「經濟方面好說,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林音的大哥慢悠悠地發話了:「提錢就見外了,誰不想救二妹呢,只不過兄妹裡我年紀太大,不是最好的選擇。」

話音剛落,三弟立刻回應:「捐骨髓再安全也有萬一,我的孩子可還沒有成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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