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甄忍不住了,噌的一聲就躥了起來。我們被嚇了一跳,趕緊攔住激動的他,暗示他先讓妻子的兄弟們考慮一下,但千萬不要考慮太久,骨髓移植是有時機的,一旦錯過,再無機會。
老甄收斂了焦躁的情緒,不斷跟妻子的兄弟們道歉,給出的價格再次上漲。兄弟倆默契地都沒有再提問題,一致表示要回家再好好考慮一下。老甄趕緊起身要送他們回去。二人急切地擺著手,匆匆離開,沒有去探望近在咫尺的林音。老甄茫然地望著兩個男人離去的方向,隨後像一隻被扎破的輪胎,慢慢癱在凳子上,半天都不說話。
從那以後,我很久沒在病房見到那兩兄弟的身影。沒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再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姐妹很快就要死去。
老甄變了,變得像患了躁狂憂鬱症的患者。他有時煩躁,有時木呆,各種情緒說來就來。「唉,原以為兩個都配型成功了是雙保險,沒想到卻變成兩個人踢皮球,早知道還不如只配型成功一個呢,那樣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不救吧。」
我知道除了我,很多話他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說。我只能無力地安慰他:「這麼大的事情,很多人一輩子也遇不到一次,認真考慮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是親兄妹,總不忍心見死不救的。」
林音很少出來散步了,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躺著,兩眼望著天花板,也不說話。我很怕她會問起我骨髓移植的問題,反覆想了好幾套說辭,都不滿意。我連自己都騙不過去,又如何去安慰別人呢?只能儘量避免單獨去她的病房。
奇怪的是林音從沒有主動向我問起。很久以後我才慢慢體會到,人心有一個自我保護機制,當一件事情超過你的承受極限,會自動開啟一個防護罩,把自己密密匝匝地罩在裡面,不聽、不看,也不說。
我們不敢再催促老甄,也不敢再提「移植時機一旦錯過永不再來」。對老甄而言,妻子的兄弟們給的希望就像沙漏裡的沙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公司的經營、妻子的病情、兩兄弟的推脫,老甄像是把所有的風暴都攔在了病房外,回到林音床邊時他總是儘量讓自己顯得溫和而平靜。
原本我以為這一切都會慢慢歸於平靜,沒想到老甄表面波瀾不驚,實際上內心早就醞釀了一場海嘯。在大哥和三弟遙遙無期的「考慮」中,老甄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決定。
那天下午他走進辦公室,非常平靜,跟平時看上去並沒有任何不同。結果走到我們面前時,他宣佈自己可以放棄個人所有財產。他問我們是否有時間約兄弟倆再來談一次,願意捐獻骨髓救林音的人,就能獲得他的全部身家,並且可以在捐獻前進行公證。
「如果他倆擔心,我公司的法務部就有律師,可以一起過來證明。」
主治大夫告訴我,他工作這麼多年,但凡丈夫患病,妻子往往不惜傾家蕩產,有時連醫生都會規勸家屬,為自己和孩子今後的生活著想。但妻子生病了,丈夫願意傾盡全力的,這比例要低得多。而老甄付出全部身家只是為了換取妻子的親人們伸出援手。我忍不住猜測,這麼一大筆颶風般的財富刮過來,這兩兄弟會做何反應?
事實再次給了所有人一記響亮的耳光。這次大哥和三弟沒有絲毫的猶疑,同一態度,明確拒絕!兩個人甚至不願意再到醫院來談一談。在醫生們聽來,兄弟倆拒絕的理由有點可笑,但站在他們的角度似乎又無懈可擊:「你願意捨棄那麼多錢來補償,說明風險肯定是天大的!」
老甄沒想到自己破釜沉舟的決定,居然會將愛人置之死地。他不停地聯絡兄弟二人,但他們自從明確拒絕後,似乎心裡不再有負擔,反而有點驕傲自己「富貴不能移」,幸好沒有因為貪圖財富而上當受騙。
那段時間老甄經常在我面前自言自語,就像復讀機一樣:「親兄弟呀,怎麼就能見死不救呢?是我害了林音嗎?」確定事情再無挽回餘地後,老甄一次又一次問自己:「如果時間能重來,會不一樣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勸他別想這些。但其實我也不知道,如果時間真的能重來,會不一樣嗎?
老甄由偏執多言漸漸變得木訥沉默,我和同事們也默契地不再提「移植」這兩個字。林音從三人病房轉移到了單人病房。單人病房設在血液科的角落裡,來探視的親友很少,總是很安靜。老甄說林音小時候就要強,不願意讓別人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血液科的單間很緊張,是給重病的人住的。林音最初入院的時候,女兒囡囡還吵著要多花錢住單間,後來就再也不提了。她在學校辦理了休學手續,專心陪媽媽。老甄也不像以前那樣在我夜班的時候拎著一袋消夜過來碎碎念。他辭退了護工,自己24小時陪護在妻子的身邊。
林音越來越安靜了,兩隻手從最初的蒼白,到因為皮下出血而變得斑駁。我不忙時會去她的屋子裡轉一轉,有時候甚至什麼都不說,就是在那裡坐一會兒,看看電視。
狹小的單人病房裡有時能看到老甄在床頭放一個水桶,幫愛人洗頭髮,或者囡囡幫媽媽化個淡妝,修飾一下蒼白的皮膚。每到晚上,林音病床的一左一右會各支起一張床,一家三口並排躺著。老甄和女兒各自拉起林音的一隻手,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小聲說話。他們沒有半點怨念,說得最多的都是過去美好的回憶。畢竟對林音來說,有些事,無法再重來一遍了。
突然有一天我聽到囡囡在病房外的走廊裡歇斯底里地大叫:「你們走!現在這個時候還來惺惺作態的幹什麼?早幹什麼去了?早就沒有機會了,現在跑來假裝聖人!」
聽到吵鬧聲我跑出去一看,是林音的大哥和三弟來了,正被囡囡堵著不讓進病房。見我們過來,兩兄弟有些不好意思,互相對望了一眼。三弟說自己已經想好了,願意捐獻骨髓:「之前把危險想得有點大。現在二姐這個樣子,我們心裡也……」
囡囡打斷了三弟的話:「現在已經沒有機會了。」她繼續大叫,「再也沒有機會了!如果我媽媽死了,你們就是兇手!」
老甄問病床上的林音:「要讓他們進來看看嗎?」
「沒必要了吧。」林音氣息微弱,淡淡地說。
老甄走出病房,把情緒失控的女兒拖到身後:「大哥、三弟,你們回去吧,你們的考慮我能理解。但事已至此,就讓她安安靜靜地走完最後一程吧。」大哥和三弟張張嘴,還想說什麼,老甄無力地擺擺手,拖著囡囡轉身回了病房。
兄弟二人駐足良久,滿臉落寞,最終轉身走向了電梯。他們有錯嗎?犯法嗎?那一刻我說不出指責的話。但面對這種極端情況,每個人都能對自己的親人伸出援手嗎?我給不出答案。
當林音剩下的時間只能以天來計數的時候,我問老甄,如果到了那一天,要不要進行有創傷的搶救措施。老甄明白最後的日子就要來了。
「會很難看嗎?」
「會多幾個管子,能延長生命,但是治不了她的病。」
「那就不做了,她一輩子要強、愛漂亮,不能讓她全身插滿管子。」
最後的時刻老甄請求我們不要打擾。我請示領導同意後,指著監護儀最上面那一條波浪線告訴他:「如果這個變成一條直線……」
「明白,早就學會看監護儀了。」他沒有讓我說下去。
林音走得很平靜,老甄和囡囡一左一右拉著她的手,在她耳邊輕輕說:「下輩子還要做一家人。」
據說在人的所有感官裡最後消失的是聽覺,我相信她一定聽到了。
我沒敢進去,機械地在辦公室裡寫病歷,託同事去病房裡幫我做最後的送行。這家人我傾注了太多感情,我怕自己承受不了告別的場面。畢竟醫生跟著家屬一起哭,在我看來是件挺丟臉的事。
大哥和三弟也在最後時刻趕來了,瑟縮在病房門口,不敢進去。囡囡像只豹子一躍而起:「我恨你們一輩子!」
我聞聲趕來,一把將囡囡攬入懷中:「你要好好的,媽媽此刻還在天上看著你呢。」囡囡倒在我的肩頭,淚水打溼了我的白大衣。
沙漏漏完了可以翻過來重新開始,潮水退去了第二天又會漲起,而生命只能朝著一個方向流逝。沒有如果,也不能重來。
林音去世一個月後,我再次見到了老甄。他遞給我一個ipad,裡面裝著一段影片——那是林音短暫卻美好的一生。
告別儀式上都是她生前最愛的白色鮮花,還有老甄精心挑選的靜謐的安葬之地。直到去世前一刻,林音還留著那頭短髮,烏黑濃密,老甄幫她打理得很好。
極少有家屬在病人去世以後還會特意回來看醫生。對於老甄的到來,我有點意外,又覺得也算意料之中。
當初他在醫院,那些沒法和下屬說、不能和妻子說,也不便和女兒說的話,只能講給我聽。或許這次過來也是想和那時的醫院夜談一樣,能在無人的時刻,對我傾訴些什麼。
果然,他開口了,只是和以往不同,他絲毫沒有提起妻子的病情或者再重來一次的奢望。
他只是對我說:「醫生,你看看林音走的時候的樣子,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