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輪崗時,六樓的燒傷科是我最不喜歡的科室。除了要面對鮮血淋漓或燒得黑紫的皮膚,還和護士一樣要每天護理病人,工作量巨大,其他醫生都不太願意上來。
這裡還有太多令我絕望的事情。曾經有一個重度燒傷患者,入院後順利搶救了過來,但當家屬看到第一天就花掉了5000元,以後還要花費更多的醫療費的時候,他們找我商量,能不能讓患者出院。我不能強行讓患者住院,眼看著直系親屬簽下自動出院同意書,帶患者回了家。看著手中的同意書,我知道這個患者已經被家屬放棄了。
第一次見到霍明的家屬時,我以為又是這樣。那天,搶救室外等著一群人。被搶救的霍明是重度燒傷患者,我告訴家屬:「情況很危險,要做好心理準備。」
這時,一位雙鬢斑白的中年男人走過來,他是霍明的舅舅,身上還穿著化工廠的工作服:「醫生,費用要多少啊?救得回來嗎?」
「生存率比較低,後續治療幾十萬應該要的。」見過太多人放棄,我回答的語氣有些生硬。
「醫保會報銷嗎?我外甥還有工傷保險。」他問。
我只能回答說,燒傷患者所用的很多藥物、器械無法報銷或者報銷比例很低。
霍明的舅舅說要商量。走廊上人來人往,我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只依稀聽到「放棄」「拖回家」「錢不夠」。人群中有兩個女人——霍明的有點駝背的母親和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的妻子。
幾分鐘後,霍明的母親含著淚走過來,她用力地拉我的衣服:「醫生,我老頭子死得早。兒子如果沒了,這個家也就沒了。你救他就是救我們全家!」霍明的妻子也堅定地看著我:「我們砸鍋賣鐵也要救。」
聽到她們表態,我沒有立刻相信,但心裡有點欣慰,我希望霍明活下去,畢竟,他是我和同事冒風險救回來的。
2018年春節,市郊爆竹廠突然爆炸。傷員像地毯一樣,鋪滿了我們這所小醫院燒傷科的整條走廊。燒傷科平均一年只接納300名患者就診,且大多不是重度傷員,爆炸發生得太突然,我被臨時調到燒傷科幫忙。
上午11點,燒傷科的走廊上一片混亂。我走進科裡,急診醫生朝我跑來:「霍明,男,46歲……馬上通知麻醉師來插管。」
還沒到霍明身前,我就聞到一股燒焦味。走近一看,他的嘴上下開合,整張臉被燒得完全看不出原貌,到處是露珠般的水皰。站在無影燈下,我發現霍明的手指被燒得粘連在一起,胸膛和小臂的皮膚甚至泛著蠟白色。除了小腿,他全身幾乎都有燒傷。
這是個重度燒傷患者,而我只是個燒傷科「菜鳥」。當初在燒傷科輪崗完,主任讓我在普外和燒傷二選一,我果斷選了普外。現在,突然和同事老李單獨處理這麼重的患者,我倆心裡都沒底。老李換手套的時候手有點發抖,尺碼都拿錯了。
燒傷患者的死亡速度快,大部分不是死於急性感染,而是窒息。此時,我最怕的就是霍明的呼吸音減弱,再慢慢地衰竭。只有插管,他才有活下來的希望。然而主任和麻醉師遲遲不來,沒獨立做過氣管切開術的我,緊張得手足無措。
我低頭跟老李說:「今天可難辦了哦,你氣管切開術咋樣?我先說好,我還沒學會,只能給你打下手。」
老李手上不停,回答:「沒單獨做過,你也別指望我,還是指望患者多扛點時間吧。」
「患者呼吸衰竭了怎麼辦?」我加緊換藥,輕輕說。
老李不說話。
我沉默了一會兒:「如果等下呼吸衰竭了,咱倆得給他做氣管切開術。」
「你瘋了!」老李提醒我,曾經有一個重度燒傷的患者,就是在做氣管切開術的過程中死亡的。
「要不然就看著他在這裡死?」我有點激動,「你又不是不知道,搶救時間多寶貴,主任沒來,我們只能硬著頭皮做。手上死了個人,你也知道多麻煩。」
我實在不想對家屬說出「對不起,我們盡力了,請你們帶患者回家看最後一面吧」這種很無力的話。
我們拼命往霍明身上倒生理鹽水,希望把緊緊粘在皮肉上的衣服撕下來。聽著他的呻吟,我的內心很恐懼,但更怕連這點呻吟都聽不見。我不停地和霍明說話,希望他保持住意識。一會兒的工夫,我的額頭、手臂、後背都被汗水浸溼了。
霍明的左手手指已經完全被燒熔,沒救了。右手的手指粘得很緊,我們想盡力保護這五根手指的功能。塗藥潤滑,把他右手手指一根根分離。有的地方就只能用剪刀、血管鉗暴力分開。
霍明在跟時間賽跑,我和老李也是。霍明隨時可能因為吸不上一口氣而死。我希望趕緊過來一個人,哪怕一個上級醫生,都會讓我的壓力小很多。當他們終於趕過來,我如釋重負地撥出一口氣。抬頭看下時間,才過了十幾分鍾,可我好像熬過了一個世紀。門外面傳來哭聲,霍明的母親不停地呢喃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重度燒傷的患者,有三關要闖:第一關,保住命;第二關,保護創面,讓他的生命體徵相對平穩,防止各種休克;第三關,儘量減少併發症,平穩過渡到出院,整形受損的皮膚創面。現在霍明的命算是保住了。可第二關和第三關更難闖。
我們把暫時保住命的霍明送入重度燒傷病房。主任給家屬交代病情,霍明的母親和妻子雙手合十,一直說謝謝。顯然,她們還沒有意識到,更大的挑戰在後面,多數燒傷病人可以保住命,卻是在後兩關倒下的。
我讓護士教他們穿隔離衣,講解護理措施。聽護士說霍明得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有家屬問:「平常的大小便怎麼辦?」
「我們會給他插尿管,大便需要家屬儘量擦乾淨。無論如何患者都不能下床。平常要給他翻翻背,要不然背部也會爛。」
家屬們的表情立馬變得很嫌棄,尤其是霍明的舅舅。他埋怨:「這些事不是護士來做嗎?」
「科裡有幾十個患者,不可能給每個人配一個護士。家屬要是覺得麻煩,可以請護工,也可以輪班照顧。」我耐心解釋。
「我今天翹班來已經被扣錢了,不可能天天來這裡照顧,我五大三粗的,從來不會照顧人。」
其他人跟著表態:「那怎麼行,我還要送孩子上學」「我家裡還有農活沒做」。
霍明的妻子和母親沒表露任何不滿情緒,母親在默默地流淚,妻子朝我重重地點頭:「就我們兩個人照顧,不用請護工,又貴又不仔細。」
妻子轉頭拉著護士到心電監護儀旁,一個一個地問儀器上數字的含義。母親也蹲在一旁,認真聽著。吵鬧的家屬們安靜下來,臉上堆著「辛苦了」的表情,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她們。
無論家屬對患者是不管不顧,還是不離不棄,我都見得多了,也麻木了,因為能堅持到最後的寥寥無幾。在我們醫院,60%的重度燒傷患者都會死亡。有些患者並不是痊癒才出院的,他們的生死是患者和家屬做出的選擇。
燒傷患者都有漫長的恢復期,任何一點偏差都可能前功盡棄。同事老李曾經有一個患者,面部燒傷很嚴重。雖然經過整容修復,還是無法承受這份落差,又來看精神科開藥。燒傷科的醫生能夠救治創傷,卻無法陪伴病人走過後面的路。
主任離開後,我得空仔細觀察了這家人。霍明的妻子和母親的褲腳上還沾著泥,穿的是下田的套鞋。她們的經濟條件很可能無力支撐後續的治療費用;知識背景方面,看樣子也很難幫霍明完成心理創傷的修復。到時霍明會怎麼樣?他會被拉回家等死嗎?我不敢想下去。
當晚我值完夜班,返回燒傷科看霍明。他住的重度燒傷病房只能容納兩個患者,裡面除了配有消毒儀器、急救藥物,最特殊的是——沒有任何銳器,還安裝了防盜窗。這裡幾乎是我們醫院的「牢房」。防盜窗不為防賊,銳器也不只是擔心意外,最主要的目的是:防止有行動力的患者自殺。患者在醫院自殺的原因有很多:治療的痛苦、逐漸減弱的求生意志。當然,還有錢。不久前,燒傷科的一個患者忍受不了術後的疼痛,趁家屬半夜熟睡,從窗戶跳了下去。從此以後,重度燒傷者的病房就有了「鐵窗」。
我走進「牢房」,霍明正在安靜地睡覺。他母親蹲在一旁用溼毛巾給他擦拭尿管。妻子彎著腰用棉籤沾水溼潤他的嘴唇。看到我進來,霍明的妻子對我輕輕笑了一下,順手把剛用過的棉籤放回包裝袋。
「棉籤沒有了去找護士要,重複用容易感染的。」知道她們是想省錢,我小聲說。我把口袋裡的幾包棉籤交給霍明母親,老太太有點不好意思,想退給我。我猜她是怕收錢,便寬慰她:「不要錢,這些小東西你問護士要,她們不會跟你斤斤計較的。」
這是霍明入院的第一晚,如果不是注射了止痛藥,他會痛得整夜睡不著。見霍明被照顧得很好,我回到辦公室。沒過多久,外面傳來護士急促的呼叫聲。我一出去就看到霍明的母親在呼救:「我們控制不住他了!」
半個小時前,霍明清醒過來,他對妻子說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手不停地朝插管的位置揮舞,嘴裡發出尖細的聲音:「給我拔掉,我要拔掉。」
劇烈的疼痛讓他崩潰了。很多人都有被熱水燙傷的經歷。如果嘗試將這份疼痛延長很多天,放大數百倍,大概就是霍明正在經歷的痛苦。護士和家屬都想按住他的手腳,又不敢用力,怕傷到他。最後注射了「安定針」才讓霍明安靜下來。
第二天早上,霍明還在哭鬧,不斷地呻吟說:「想死。」
「你安靜點,醫生肯定會救你,讓你跟以前一樣,你不要總是說想死。」霍明的妻子不斷安慰他。
霍明的求生意識已經很低了,走出病房時,主任開始囑咐我:「如果患者狂躁得厲害,跟家屬交代病情,你就往嚴重了說。」
我明白主任的用意。像霍明這樣的重度患者,一旦出現狂躁、自殺跡象,醫生就得給家屬打「預防針」,讓他們心裡有個底。否則患者出了事,家屬會把責任都推給院方。我們是民營醫院,沒了口碑,損失會很嚴重。
霍明的情況確實很危險,他的胸部ct提示支氣管炎,肺部紋理增粗、增多,如果是正常人,這可能只是感冒,但是對燒傷患者來說,這就是氣管損傷。這種時候哪怕脫落一點物質都容易引起窒息。現在關鍵的是,我們要防止他因為疼痛難忍扯斷管子。
那幾天陰雨連綿,入院的燒傷患者少了很多。晚上11點,護士上氣不接下氣地來找我:「王醫生,你快起來看看,霍明把金屬管拔掉了!」
我嚇了一跳,趕緊爬起來:「怎麼可能!」之前我專門用針和膠布固定了金屬管,他的手腳都被布綁住了。
來到病房,就聽到霍明在說:「反正我活著也沒有用了,還不如我死了,都高興。」
我以為是家屬說了什麼話,讓霍明受到了刺激,卻見到他的母親一邊擦淚,一邊急得來回走動;妻子陪伴在霍明身邊,也在用盡所有積極的話語安撫他。後來我瞭解到,霍明如此激動是因為那天堂哥在和別人影片聊天時不小心讓霍明看到了自己被燒傷的樣子。另外,他拔管的另一個誘因也可能是錢。
的確,進了醫院,錢不像錢,像紙。他妻子曾經私下找我:「王醫生,能省掉的藥咱就不用。行嗎?」她把親戚都借遍了,鄉下的小賣鋪也在轉手,可治療費還是湊不夠。
霍明換藥的材料費、預防感染的進口抗菌藥物、營養液、重症病床費,每天要花幾千元。雖然我給他減少了一些輔助藥物,但還是杯水車薪。危及生命的燒傷治療複雜,也不能什麼藥物都停。霍明拖欠了一兩萬的費用,護士去催了幾次,我也找過他的妻子:「如果再拖欠,估計會慢慢停藥了。」
霍明的治療費不知道該找誰負責,不僅治病的錢沒著落,他家人連吃飯都成了問題。住院不到一個月,他母親和妻子的早飯就是粥加免費鹹菜,中午在食堂打8塊錢快餐。再往後,她們開始自帶蘿蔔拌飯。霍明的母親一個人看護時,乾脆連中飯都不吃。我和護士看不過去,送了她餅乾和麵包湊合。
即使這樣,他們也沒想過放棄霍明。她們自己苦,但對霍明極上心。有一次我說要給霍明喂肉湯,最好天天喝。她們自己天天吃素菜,但一頓都沒給霍明落下。霍明這次成功拔掉了管子,也是因為母親心疼兒子難受,鬆開了綁住他的布條。
主任凌晨被折騰來醫院,很生氣:「一個重度燒傷、四肢被綁在床上的患者,你們看不住?你們要是什麼都想依賴醫生、護士,還是明早轉院吧,這裡廟小伺候不了。」
霍明的母親想跪下,被護士一把扶住:「都怪我。他一直喊手腳難受,我真沒想到他會拔管子,尋短見啊!」
老太太當著所有人的面求主任:「只有這家醫院會救我們了,我保證不會有下次,以後都聽話。求你救救我的小孩吧!」
主任不好繼續發火,但私下吩咐我:我們是在對霍明盡人道主義救助,如果再出事,就直接讓他們轉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