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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窗病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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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除了霍明的妻子和母親,沒人相信他能走出來。

霍明住院期間,我曾經建議他妻子發起網上眾籌,並表示願意幫忙,沒想到,被他妻子拒絕了。我之前見過太多令人失望的選擇,有一瞬間懷疑她是不是也要放棄自己的丈夫了?畢竟霍明已經失去了求生意志,也失去了勞動能力。但我很快決定相信霍明的妻子,這些天來我看得出她是付出最多的那個人。如果她都無法相信,我還能相信誰的家屬呢?

一個禮拜後,醫院組織多科室專家一起會診霍明。原來院長和主任已經得到市裡的通知:政府向各家醫院承諾,承擔爆竹廠受害者的治療費。霍明的妻子拒絕上網眾籌,是擔心把事情鬧大會影響政府的資助。醫院想盡快治好霍明,展示民營醫院也有公立醫院那樣的實力。

醫藥費有了著落,病情也有緩解,霍明變得越來越配合了。

有一陣子,霍明是我手上最麻煩的患者。換藥時只要把他的繃帶拆開,他就號叫。我只能用輕得不能再輕的動作,比對別人溫柔十倍的語氣來哄他。給他換藥有時候比給小孩換藥還要累。更讓我覺得頭疼的是他經常故意扯掉監護儀的電極片。護士怎麼解釋都沒用,霍明只是喊痛,裝作聽不見。燒傷病人的心態特殊,霍明的奇怪行為不是個案,不僅折騰醫生護士,也在消耗家屬的耐心。

這一次專家會診,大家認為霍明病情比較樂觀。四天後,ct顯示霍明雙側肺部和支氣管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在主任的指導下給霍明進行堵管試驗,為了檢測霍明拔除置管後是否會呼吸困難。觀察兩天,一切如常,他終於可以拔管了。

我跟霍明囑咐:「儘量少說話,霧化不能停,食物要多吃有營養的。」霍明不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一切都在好起來。

霍明住院三個月後,有一次我去病房看他,正趕上霍明旁邊的病友和自己的家人起了摩擦。隔壁床病友的燒傷程度較輕,但家屬早就失去了耐心。那個患者的呼吸道受損,咽不下去家屬準備的米飯,想吃點粥。病友的妻子沒好氣地說:「去哪裡給你弄稀飯,你這短命的。」燒傷病人的護理極需耐心,這個家屬顯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這時還是霍明的妻子在一旁勸說,告訴病友的家屬,自己知道醫院外面有一家賣稀飯的小店,味道不錯,可以帶她去。病友的家屬沒好意思繼續罵下去。

我見過很多燒傷患者的家屬,最多堅持一個月就要喊護工幫忙,很少有像霍明的妻子這樣親自照顧了三個月還非常有耐心。我愈發覺得霍明的妻子對霍明的重要。她從來沒有顯示出厭惡的情緒,就像才來醫院照顧了幾天。別的患者插上尿管不到一個星期,管子表面就會有很明顯的汙垢,可霍明的尿管肉眼看都是乾淨的,要不是怕有尿路感染,他的尿管都不用換。

好幾次值夜班,凌晨兩三點我還能看到霍明的妻子跟他說著我聽不懂的家鄉話,語氣很溫柔。他們聊生活裡的趣事,給霍明打氣。霍明的妻子還常舉著手機給他看女兒在大學的影片、照片。怕影響女兒的學業,霍明的妻子還沒把丈夫的傷告訴女兒。

霍明的狀態在好轉。我終於越來越確定,霍明的妻子不會放棄他。

有一回我和老李給霍明換完藥,他笑著對我們說最近天氣熱,從老家帶了西瓜,問我們吃不吃。我有些驚訝,能夠想吃東西意味著他真的活過來了。

他開始和我聊天,會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後來,霍明甚至會調侃自己,說以後走夜路都不怕搶劫了!我看他笑起來,臉上被燒得坑坑窪窪,像個鬼臉,卻在上面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在霍明慢慢站起來的時候,我們所有人都忽視了他的妻子在承受著什麼。有一次我值夜班,霍明的妻子突然來辦公室找我說話,還拿出家裡的合影給我看。那時候的霍明還年輕,懷裡抱著剛上幼兒園的女兒,妻子站在身旁,他笑得不曉得有多開心。霍明原來的面相給人聰明卻本分的感覺,頭髮烏黑,眼睛滾圓,是很耐看的男人。

「你看他以前長得多聰明啊。」霍明的妻子對我說。

被燒傷後,他的頭髮都沒了,整個臉腫得滾圓,眼睛只剩一條縫,和之前判若兩人了。

一直以來我感覺到的都是霍明的妻子的堅強,除了當初在急救室外她看起來弱小和無助,之後霍明的治療中的許多問話,第一個回答我的都是她;她也會主動問我問題,比如:霍明這塊創面有點紅,這是在變好還是變壞?

直到這天拿著過去的照片,她才淡淡地說了一句:「其實我心裡的落差是很大的。」這些話她卻不能對別人講。我這才意識到她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堅強和樂觀,是強撐著走下來的。她照顧丈夫和婆婆,為了不耽誤女兒的學業,還在費心瞞著女兒。她扛起了很多。

多虧了妻子和母親的陪伴,霍明的病情才逐漸穩定,連心電監護儀都撤了,護理級別也從特級護理改成二級。對我來說,只要看著患者一天天好轉,比聽到任何感謝的話都要開心。

接下來發生的情況讓人猝不及防。因為我的疏忽竟將霍明再次推到了死亡邊緣。

一天早上查房,我發現霍明神情恍惚,嘴唇乾皺蒼白。雖然這幾天給他喝了很多湯水,但沒什麼用,他的尿量反而在減少。從頭天白天到現在就一小瓶,才300毫升。

我連忙給霍明查體聽診,心臟和肺部都還好,不像衰竭。發現他的腳腫得厲害,妻子說自從把綁帶撤掉,他們就沒怎麼關注腳了。霍明的低啞聲音響起:「王醫生,一開始我也沒在意,這四五天才感覺越來越腫。」

我叫護士給霍明急診查生化全套,測血壓,發現血壓偏低,有可能是體內失血。我趕緊讓護士給霍明上心電監護儀,吸氧。霍明體內缺氧,儘管還沒到重度缺氧的標準,但這情況持續下去他可能很快就死在病床上。

看到霍明的血常規結果,我大吃一驚。血紅蛋白低於正常人的三分之一,重度貧血。我十分不解,這段時間他沒有表現出貧血症狀。

主任發現護胃藥只用了三天,他質問我:「為什麼不用久一點?」

「當初我考慮霍明沒有噁心嘔吐等應激性潰瘍症狀,也沒有胃病史,家屬那時也沒得到政府的免費治療,私下找我想少開點藥減輕負擔,我就把護胃藥物停了。」

主任看了我一眼說:「這應該是當初應激性潰瘍導致的慢性貧血,今天低血容量性休克引發了腎衰竭。」我心中一震,來不及道歉,主任已經在指示我急救了。

霍明閉著眼睛萎靡地問:「王醫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說:「不會,你還有希望!」

霍明看了看妻子,又轉了一點點頭,隔著玻璃看了看在外面拄著柺杖踱步的母親。最後,他朝我微弱地點頭,不說話了。

妻子站在病床邊一隻手緊握著霍明,另一隻手拿著熱毛巾擦拭他的臉,溼潤嘴巴。我注意到她可能想說些什麼,卻始終沒張開口。她沒再給霍明擦臉,而是把熱毛巾舉起來蓋著自己的臉。她不想讓霍明看到自己流淚,更不想讓自己嗚咽的聲音漏出來。

當天下午,霍明的病情突然加重。腎臟、心臟、胃部都出現嚴重問題,有了休克症狀。主任決定讓霍明轉院,去省燒傷醫院搶救。主任跟家屬說:「只有轉院才可能救霍明一命。你們儘快討論,不要耽誤太多時間。」

霍明的母親一隻手拄著柺杖,另一隻手握著門把手連問主任三遍:「去省裡霍明就可以活嗎?」

主任說:「有50%的機會能救活。但如果留在這裡,只能等1%的奇蹟。」

「要不算了吧。以前一百四五十斤的人,一天吃五碗飯。你看現在身上哪還有一塊好肉。」霍明的舅舅聲音悲切,「讓他這樣子繼續煎熬還不如早點安安樂樂地走掉。」

堂哥也在勸霍明的妻子放棄:「政府補貼的是治療錢,照顧他日常生活的錢都是咱們自己出的。以後你和嬸子、侄女怎麼辦?」

霍明的母親生氣了,老太太揮舞著柺杖去打他們的腿。辦公室裡,霍明的家屬互相推搡著,大家用方言爭吵起來。有女人對霍明的妻子說:「你就聽我的話,就在這聽天由命,看霍明能不能挺過來。」

我在一旁沉默地看著。我只對霍明的妻子、母親以及堂哥有印象,其他人這幾個月都沒怎麼來過,但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們卻一個個衝在前面,彷彿自己付出了很多。

霍明的妻子一直平靜地聽完所有人的意見,然後走到主任桌前宣佈:「我和霍明去省裡。」

直到這一步她依然選擇不放棄。霍明的妻子長得矮小,擠在人群中甚至毫無存在感,但此時她的身上彷彿有一股力量。

當天下午我把材料帶好,坐上救護車送霍明去省燒傷醫院。我雖然經歷過很多次送患者轉院,但是面對霍明時我有一種心酸的情緒瀰漫在心中,始終揮之不去。霍明和他的妻子、母親改變了我。他們讓我對重度燒傷患者以後的生活不再那麼悲觀。然而就在這個家庭開始變好的時候我卻傷害了他們。

我心裡有愧,不敢和霍明的妻子交流。我把精力都放到了霍明身上。我不停地喊他的名字。一手掐他的手臂、臉蛋,一手給他抓好氧氣袋,希望他不要昏睡過去,哪怕是胡言亂語幾句,都是希望。

一路上,妻子和母親握著霍明的雙手不放,他妻子的眼眶紅紅的,但依然保持著平靜。

而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當時沒有因為家屬的懇求停止護胃的藥;如果留意霍明吃飯沒胃口,及時給他複查胃鏡;如果我複查他的血常規和血生化的時候不覺得輕度異常是重度燒傷的生理改變;如果我可以多注意一下他的併發症……很多事情,沒有如果。

到達省醫院,與霍明告別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彎腰駝背的老太太拄著柺杖守在推車旁,霍明的妻子拿著生活用品呆呆地聽接班醫生的指示。我不敢再看下去。救護車司機在外面喊我上車,我只能疲憊地坐上救護車原路返回。

後來,我也曾打過電話隨診,開始還有人接,後來就沒人回應了。我想,霍明大概沒扛住,已經走了。

幾個月後我從燒傷回到普外科。對於嘈雜、患者繁多的燒傷科,我沒有什麼留戀。只是每次接待患者我總會想起霍明,想起他妻子和母親淚流滿面,孤立無援地站在病房外的情景。我會再審視自己的診斷和治療,不想讓自己再次體驗那種遺憾、內疚、後悔。

一天上班我接到一個外地號碼打來的電話:「您好,王醫生,我是霍明的家屬,我們要出院了,要到您這兒拿材料報銷,明天您有空嗎?」

我猛地一驚,急忙問:「霍明好了?」

一個氣質恬靜的女孩來到辦公室。她單眼皮鵝蛋臉,長得有點像年輕時候的霍明。當初搶救霍明時,我曾在他手機鎖屏頁面上見過這女孩。她就是霍明的女兒。

她說父親現在已經回到老家休養去了,她留下來處理報銷的事。我把抽屜裡準備好的材料交給她,囑咐她千萬不能弄丟。辦公室裡很安靜,我給女孩倒了杯茶,請她坐下,以隨診的理由詢問霍明是怎麼闖過這最後一關的。

她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嘆了口氣:「我爸真的吃了很多苦,在那邊住了幾天icu,病危通知書下了一沓。」

後來霍明病情逐漸穩定下來,他女兒辦了休學照顧他。從禁食、流食、半流食,到正常飲食,一步步康復。省醫院看霍明恢復得蠻好,還給他植了皮。「你要是看到我爸的手掌和頭,肯定會覺得判若兩人。」她越說越興奮,一次性水杯都被她的手壓皺了。

霍明出院時,醫生說霍明整形的禁忌證不明顯,還有整形的希望。如果在家調養得不錯,身體有100多斤了就可以做微整手術。

「我爸聽到這句話特別開心,那天午飯都多吃了一碗。」

爆竹廠燒傷的工人由政府提供免費救治,還會得到一筆補償用於整形。為了他們重新擇業,還有人教他們養蠶。霍明正在努力學習養蠶的知識。

「如果沒有你們的努力,可能我爸早就走了。」

那天我終於還是沒能把抱歉說出口。但我決定下次去看霍明時,要親口對他說出那句「對不起」。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風吹在我的身上,臉和脖頸上有點發熱。我忽然想起一句話:「起風了,唯有努力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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