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白色記事簿》小說信息

我看過上千張患者的臉(第2頁,共2頁)

字體:

治療時,彈性繃帶兜住了劉願的下巴,對抗骨折之後肌肉不平衡的拉力,使他的牙齒能正確咬在一起。後果就是,綁繃帶期間劉願張嘴會非常困難。

接下來的幾天,劉願表情凝重,又變成原來沉默寡言的模樣。我覺得除了張嘴要用很大的力氣外,他心裡一定特別糾結,是安穩過完所剩無幾的人生,還是冒著迅速死亡的風險恢復容貌?這樣的選擇挺絕望的。

一天傍晚,我正忙著整理病歷,劉願突然找過來:「我還是決定做手術。」因為下巴被繃帶兜住,他的話有點含混不清。我幫他把繃帶拆開,他又逐字重複了一遍:「我還是決定做手術。」

我告訴他活下來最重要,而且冒險做手術也不可能將容貌完全恢復成以前的樣子。

「我活不了多久了,死的時候不想臉都不對稱。」劉願說,「我想走得體面一點。」

「值得嗎?」我看著他。

「值得試一試。」他想都沒想,立刻回答。

他問我:「假如你知道生命還剩一年,你會選擇幹什麼?」

我有點生氣:「咒我嗎。」但轉念一想,這確實就是他正在面對的難題,「我不知道,可能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吧。」

「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讓自己的臉恢復原來的樣子。」

我不知道該說點什麼,陷入了沉默。面對劉願的情況,我的想法是,既然最多隻能活一年,好好活著就可以了。他卻認為既然只能活一年,就要死而無憾。

我接觸病人有十來年了。一直以來我很少思考與治療關係不大的事情,更關心對治療的看法是否傳達給了患者。雖然在清理傷口、檢查病情、做手術等階段,我距離他們的臉很近,但在我眼裡首先看到的是他們臉上的傷病,而不是表情。

平時工作量很大,根本沒工夫關注患者的相貌,甚至可能記不住眼前這個患者是誰,但一說起具體哪個部位有傷病,再看一眼對方的名字,就能想起這個人來。哪怕是工作外接觸到的人,我第一眼注意到的往往都是對方臉上的細節。比如這個人顴骨不對稱,可能受過傷;那個人的人中有點印記,應該曾經是兔唇。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習慣了優先排除風險,卻很少關注患者真正想得到的是什麼。劉願說出了他的遺願,也沉默了,凝視著窗外。

那一刻我有點害怕,發現死亡離自己特別近。普通患者做完手術,一兩週就能出院;而面前這個人,可能連走出醫院的機會都沒有。

「明天查房跟主任說吧,這事我做不了主。」實在受不了這凝重的氣氛,我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查房,劉願的母親無奈地跟主任說:「兒子說了,非得把臉弄對稱,我也勸不了他。」劉願坐在床上悶著頭,始終迴避著我們的目光。

做手術前,我們複查了劉願的各項免疫指標,勉強接近正常值的下限,但是核磁共振顯示,他的頭部依舊存在積液。術前的例行談話,主任再次把各項風險解釋了一遍,手術知情同意書上,很多條都以「嚴重時可能危及生命」結尾。

「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這是最後一次勸說了。

劉願沒有猶豫,簽了字。

手術前一晚,我失眠了。國際上有個統計,艾滋病人手術中,大夫發生職業暴露的機率是0.33%。雖然機率不大,經過緊急處理和服藥,感染的機率只有十萬分之四,但這是我第一次給艾滋病人做手術。凌晨兩點,我還在擔心手術會出意外。修復骨骼的手術,被骨頭渣劃破皮膚是不少大夫都經歷過的,我也不例外。

早上,主任開了個小會,提醒我們任何操作都要先看清周圍的環境再動手:「保證手術效果,也要保證我們自己的安全。」主任想了一下,補充說,「如果覺得被紮了,或者有什麼東西濺到臉上了,趕緊下臺,處理好了再幹活。」

這一天,9號手術室只安排了劉願這臺手術。所有術中使用的材料都會送走進行特殊處理,手術室要經過消毒、檢測,隔天才可以開放使用。手術室門口掛了「感染手術,謝絕參觀」的大牌子,避免沒做好術前防護的同事誤闖進來。護士長安排了經驗豐富的護士,她擔心年輕護士毛手毛腳:「惹了禍誰都擔不起。」

剛進手術室,護士就把我們攔住了,不讓我們靠近已經躺在手術檯上的劉願。我們穿好雙層手術衣,戴著面罩,脖子用紗布圍住,套上厚厚的膠皮鞋,戴著雙層加厚手套,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保證面對手術檯的皮膚不裸露在外面。同事給我拍了張照片,我看上去就像剛從電影《生化危機》裡面跑出來似的。

我們逐一通過消毒區域來到手術檯旁。麻醉師也裹得嚴嚴實實地坐在一邊擺弄著監護儀,給劉願戴上誘導麻醉的面罩。同樣裹得嚴嚴實實的護士,站在器械車前默默查點著手術器械。

平時患者躺在手術檯上,我們會主動過去聊天,讓患者放鬆,也是等著護士和麻醉師做準備。但這次,手術室裡沒有人多說一句話。

劉願可能是太緊張,高壓升到了170,監護儀發出尖銳的報警聲。麻醉師加大了誘導麻醉的通氣量,引導他深呼吸,主任也在一旁安撫。劉願漸漸平靜下來,睡著了。

「確認手術切口,右面部。」護士開始核對手術位置。

「右面部沒錯。」主任回答。

動刀前主任再次提醒:「患者感染艾滋病,大家注意職業暴露。」

按照設計好的切口,主任用手術刀切開了劉願的皮膚和肌肉。因為臉上的淤血還沒完全吸收,半凝固的血塊一下就冒了出來。我下意識地向後躲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這些都不是新鮮血液,感染的機率微乎其微。我拿著吸引器開始清理血塊和切口滲出的鮮血,看著它們順著透明的導管一點點流入了瓶子。

骨折的地方暴露出來了,開始將斷裂、錯位的骨骼按照正確的位置擺好。分離骨折斷端時,我們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氣,擔心骨頭尖利的地方會劃傷自己,也為了防止血液濺出來。

復位骨折斷端多用了些時間。因為戴著加厚的手套,手上的敏感度比平時下降不少。而且帶著面罩和口罩後視野會有點變形,對距離和位置的判斷產生了偏差,我們反覆觸控了很久才確定復位成功。

手術進行了一段時間,我的面罩裡瀰漫著呼吸產生的霧氣,要等霧氣散去才能繼續進行操作。為了保證手術的連貫,我不得不降低呼吸頻率。之後我們在骨折線的兩邊打孔,用固定材料把骨折處固定。這是很常規的手術,但是由於劉願的特殊情況,手術變得複雜了很多。

這臺手術最難的地方就是最大程度避免風險的同時,與時間賽跑。手術時間越長,組織暴露的時間越長,劉願術後感染的風險就越高。

平時做手術,如果進展順利,主任都會和我們聊天,緩解一下疲勞。但做這臺手術,手術室只能聽見器械碰撞的聲響,大家都保持著沉默,不說一句和手術無關的話,以防分散注意力,拖慢程式。

最後一個環節是固定牙弓夾板。同事用鋼絲從劉願的牙齒之間穿過,把一塊金屬夾板固定在牙齦外側。不知是精神高度緊張,還是裹得太嚴實導致缺氧,我感覺頭暈眼花,硬撐著縫好了傷口。

手術結束了。我迫不及待地把面罩、口罩都摘掉。口罩已經被汗水打溼,幾乎粘在臉上。悶了這麼久,面罩裡面的空氣相當混濁,感覺自己好像一直在反覆呼吸二氧化碳。我的後背也溼透了,一次性的手術衣完全貼在身上,一陣刺癢,剛才竟一點都沒發覺。

這臺手術持續了三個多小時,比平時稍微慢了一些,過程還算順利,沒有出現意外。考慮到需要兼顧這麼多環節,這個成績還不錯。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手術室裡的氣氛迴歸了正常,我們聊著天等劉願醒來。

停了麻醉藥物,麻醉師拔掉劉願的鼻咽通氣管,我們給他包紮好傷口。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嘴裡不停嘟囔著什麼,我只能聽見他叫「主任」,後面的話都聽不清楚。

「手術做完了,很成功,漂亮多了!」主任大聲告訴劉願。

劉願聽到之後,一下睜開了眼睛,嘴角動了動,算是微笑,說了句「謝謝主任」。

過了幾天,劉願臉上的繃帶拆掉了,右臉稍微有點腫,但輪廓對稱多了。每天早晨查房,他都要拉著主任的手感謝好久。他不再獨自坐在床上照鏡子了,而是邊照著鏡子邊問我們「是不是比手術前漂亮不少」。我也挺高興,成功給艾滋病患者做了臺手術,挺有成就感的。

手術過後,已經是九月下旬,沒幾天就要到十一假期了,情況比較穩定的患者基本都會在假期前出院。劉願情況特殊,需要多觀察幾天。他獨自留在醫院輸液,就算病區空空蕩蕩也不覺得寂寞。輸完液他就在走廊溜達,心情特別好。

十一假期,我正在家裡睡懶覺,突然手機響了,是醫院的電話。這種時候,要麼有急診,要麼就是患者出事了。我希望是前者,因為我們組只有劉願還在住院,我不希望他出事。我家離醫院不遠,平時坐公交或騎腳踏車上班。那天我著急,打了一輛車趕過去。

進入病房,劉願躺在床上,胳膊插著消炎藥點滴。幾日不見,感覺他蔫了不少。

情況不樂觀,他已經發燒兩天了,今天開始高燒,超過38.5攝氏度。他的臉像剛住院時一樣又腫得像個皮球似的,而且身體開始間歇性抽搐,像被凍著了一樣,四肢不停地抖,肩膀尤其劇烈。劉願的神志已經不清楚了,一直在說胡話,應該是出現了幻覺。

主任也趕來了,找感染科的熟人來會診。感染科的大夫說:「趕緊轉院,只有傳染病醫院才能處理得了。」

我們把劉願轉移到擔架,護送到樓下。望著遠去的救護車,我聽到感染科的大夫感慨:「這一關他夠嗆。」

再聽到劉願的訊息已經是半個月後。我們組的主治大夫去傳染病醫院給他拆牙弓夾板。劉願經常昏迷,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清醒的時候,他會抱著母親聊天,依然用那個手掌大的化妝鏡看自己的臉。傳染病醫院的大夫說,他全身多器官衰竭,腦部積液很多,隨時都有可能去世。

大約一個月後,劉願的母親突然來找我們。她看起來瘦了很多,頭髮幾乎全白了,眼睛紅紅的,但我感覺她的神情輕鬆了不少。

她是來影印病歷,處理後事的。她告訴我,劉願拆完牙弓夾板後,沒兩天就走了,「臨走的時候,兒子說他不後悔做手術,能漂漂亮亮地離開,很開心。」說完這些,劉願的母親笑了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