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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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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孩子不同,小璐準備高考的地方是精神科病房。

那年她18歲,長得瘦弱蒼白,無論身上還是心裡,到處是傷痕。她在醫院急診科撿回一條命,然後轉到我們精神科住了一個多月的院,包括高考那兩天。雖然很多人說高考是改變命運的大事,但我覺得小璐不過是藉著這場考試,和她沉重的過去做了一個訣別。

2016年5月9日,急診打電話給精神科辦公室,請我去會診。患者是一個自殺未遂的女孩,叫小璐。小璐吃光了家裡整個藥箱裡的藥片,有感冒藥、消炎藥,還有一瓶降壓藥。好在洗胃及時,不會給她的身體帶來太嚴重的後遺症。

她蜷著腿側躺在急診病床上,右手打著點滴,身體被白色的被子覆蓋著。為了急診的同事處置方便,我們沒給小璐穿衣服。我拉上圍簾給小璐做檢查,她太瘦了,皮下靜脈都清晰可見。她有些緊張和害羞,但又非常乖巧柔順。她的睫毛很長,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眼神無辜得讓人心疼。在精神科,自殺的青少年我見多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小璐總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會下意識地想起少女時期的自己。

她身上有很多刀劃的傷痕,佈滿了肚子、雙側大腿、胳膊,都是衣服遮蓋的地方。這些傷口深淺不一,有些已經變白;有些輕微感染,護士給上了棕色的碘伏;還有些剛剛結痂,看起來是新傷。

「疼嗎?」我問。

小璐輕輕搖頭。

「這樣多長時間了?」

「兩三年了。」她說話的聲音很小,我幾乎聽不見。

在一旁陪護的小璐的奶奶滿臉憔悴,她頭髮花白,身體不停地微微顫抖。很明顯,老人家還沉浸在孫女服藥自殺的震驚和後怕中。

小璐的奶奶從床頭櫃拿出一塑膠袋空藥盒給我看,說自己發現小璐自殺後就隨身帶著這些藥盒。「得讓大夫知道丫頭吃的是什麼藥。」她不斷重複,「這丫頭有啥事咋不跟我說呢?咋這麼傻,作孽啊!」

如果不是發現小璐服藥,奶奶根本不會知道這個小女孩對她隱藏了沉重的心事。而關於自殺的原因,小璐總是支吾著,不肯說。

這不是她第一次試圖自殺了,長期自殘是一個嚴重的訊號。如果不好好處理,我擔心小璐隨時可能再次自殺。她可能患有嚴重的憂鬱症,我建議小璐轉到精神科接受一段時間治療。

醫院位於市中心,成天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精神科的三層小樓坐落在醫院的角落裡,有一種遺世獨立的孤獨感。這裡是神秘的禁地,很多人從旁邊經過都會心裡發毛,甚至恐懼不安。整個醫院,大約只有精神科的小樓裝了鐵柵欄。遠遠望去,就能明白為什麼紀錄片《人間世》會把講精神病患者的那一集取名叫《籠中鳥》。

小璐入住精神科病房,對所有檢查和治療都非常配合,乖巧到讓人心生疑惑。哪怕是這裡的患者都覺得小璐「不正常」。隔壁床的大姐曾把我拉到一邊悄悄問:「這孩子聽話又懂事,咋也來住院了呢?」

她並不知道,生活中很多看起來乖巧懂事的孩子,其實都非常沒有安全感。有了委屈也不會說出來,久而久之內心極度壓抑,往往會通過自殘、自殺來減輕內心的痛苦和糾結。表面上的乖巧只是他們的生存之道。

剛住院的時候,小璐很少跟人講話。來陪護的奶奶沒事會和我聊天,她說小璐的父母在她還沒上小學的時候就離婚了,小璐是自己養大的,「小璐從小沒讓人操過心」。

初中畢業的時候,奶奶聽說技校對普通人家的孩子是個好選擇。她和老師商量著覺得小璐的成績雖然不錯,但不一定能考上名牌大學,而技校畢業就發大專文憑,還可以提前兩年工作。於是奶奶做主讓小璐去了「3+2」的職業技術學校。在學校裡小璐每門功課都是第一名,年年拿獎學金。說起這些,奶奶的臉上抑制不住地揚起了驕傲的神色。

奶奶想不通,每週回家都主動幫忙幹活,拿到獎學金給自己買電子血壓計,從沒頂過嘴的孫女為什麼會拿刀自殘。她覺得小璐變得非常陌生。

小璐初二的時候爺爺就去世了,家裡只剩下祖孫倆相依為命。這幾年小璐的奶奶身體越來越差,奶奶開始擔心:「我要是真有什麼事,小璐怎麼辦?」說到這兒,小璐的奶奶哽咽了,「無論如何,我也要看到她能養活自己才捨得閉眼。」老人強忍著眼淚,一滴也沒掉下來。

5月13日,小璐的體力基本恢復,也可以正常進食了。我查房的時候囑咐她要多下床活動。

當天下午我發現小璐在走廊裡散步,她反覆經過我的辦公室,每次都要往裡張望一下。走廊幾十米長,她一個人來回溜達了一兩個小時。小璐的病房在三樓,辦公室在二樓,我感覺這個女孩是專門到樓下來走給我看的。

我出去問她:「你是不是有事找我?」她說:「按照姐姐說的,多活動活動。」我聽了一陣心疼,小璐是想證明自己真的很聽話。別人的眼光對她似乎非常重要。

小璐的隔壁病房住著一個初中女孩,也是憂鬱症。她倆愛好相近,能交流。見到這個女孩的媽媽,小璐就會像成年人一樣說些場面話:「阿姨漂亮,人又好。」她還主動表示,「我可以幫她輔導作業。」

護士們總表揚小璐,說她特別有禮貌,每次打針都早早準備好,之後會認真地道謝。從表面上看小璐是一個開朗大方、人緣極好的孩子,可她身上密密麻麻的傷又怎麼解釋呢?

她讓我想起了東野圭吾的小說《白夜行》裡的女主角。她像一隻受過傷的小貓,非常溫順,實際上卻讓人捉摸不透。可是我卻找不到突破口,不知道從哪裡才可以進入她的內心。

5月16日,小璐住院一週。那天早上我去查房,她看起來有點興奮。打完招呼,小璐向我彙報這幾天她一直在好好鍛鍊:「每天吃得好,睡得香。」她追問,「我什麼時候能出院?」

「還得再觀察一段時間。」我說。

小璐眼睛裡的光一下子就消失了。她低下頭,長髮遮住整張臉。「我已經好了。」她用很小的聲音說。直到我離開病房,她都沒再抬頭看我一眼,說一句話。

下午小璐又來到二樓,在我辦公室門口走來走去。我出門的時候她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急切地說:「姐姐,我必須出院回去複習,馬上就要高考了!」

我有些吃驚:「你們也要參加高考嗎?」

小璐終於主動和我面對面溝通了,一改平時討好人的模樣。她告訴我一個秘密,她說自己腦子裡一直有幅畫面:媽媽抱著她,爸爸站在旁邊,一家人在校園裡合影。「我在家裡翻遍了也沒有找到那張照片,但這個印象很深。」小璐說。

小璐想上大學,她曾經聽鄰居家的姐姐講過大學裡的事,「覺得那裡好有意思」。可她又不想讓奶奶失望。初中畢業後,她聽從奶奶的安排去了技校。那個學校位於郊區,周圍鳥不拉屎,一片荒涼。和她想象中的大學完全不一樣。

小璐痛苦地說:「姐姐你知道嗎?我只要一看書就會被人嘲笑。」她的同學當眾打架、泡吧的不在少數,很多都在談戀愛。

小璐在qq上和以前的初中同學聊過天,他們抱怨高中學習辛苦,可小璐特別羨慕他們。她在自己的學校沒朋友,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在宿舍的時候小璐總是拉著簾子躲在床上。有的女生說她:「肯定在做見不得人的事。」於是,室友就故意弄髒小璐床上的簾子,往她的飲料裡倒肥皂水……平時小璐在學校做所有事情也都是一個人,她被孤立了。

「有時候我發現自己好多天沒說過話了,就忍不住哭起來。」講到這裡小璐開始小聲抽泣。

有一天她在削彩色鉛筆準備畫畫的時候突然想到,如果用裁紙刀劃自己會是什麼感覺?她真的拿刀在皮膚上劃了一下,很疼,但心裡一直緊繃著的某個地方突然放鬆了。「我覺得舒服了很多。」從那之後小璐就經常用刀劃自己。看著血冒出來,她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快感。為了讓血流得更多,她甚至會再次加深已經劃開的傷口。

「我迷上了這種疼痛的感覺。」小璐說。

她平時說話聲音很小,總是低著頭不看我的臉。可在形容血流出來的快感時我明顯感到小璐的聲音大了很多,而且她抬頭看著我,表情中帶著一絲興奮。

她的狀態越來越敞開,終於告訴了我她自殺的原因,因為一個男同學。小璐喜歡他,但兩個人並沒有明確關係,那個男同學同時還在跟另一個女生保持著曖昧。

「沒人喜歡我。」這是很多青春期女孩都會有的感受,而在小璐那兒,她的感受無比強烈。於是在週末的夜晚她偷偷開啟了家裡的藥盒,把奶奶的藥全吞了下去。

每年我們精神科都會收治患有憂鬱症的學生。他們很多人都無法集中注意力學習,只能休學在家。我常常勸焦慮的家長們:「最好讓孩子專心治病,即使把孩子留在學校也是浪費時間。」可眼前的小璐已經瞞著奶奶報了名,她期待著六月的高考。她越說越興奮,聲音越來越大:「等我拿到錄取通知書再告訴奶奶。」小璐仰頭看著我,她的臉蛋和下巴上有一兩顆明顯的青春痘,非常可愛。

看著小璐的眼睛裡閃著光,我似乎看到了當年不顧全家人的反對,選擇了精神科醫生作為未來職業方向時的自己。

我找到主任說:「小璐要參加高考。」

「還考什麼高考啊!這樣回去也考不上,到時候刺激更大。最好勸她明年再考。」主任說。

這話很務實。大家都是從高考走過來的,總複習的強度和壓力正常學生承受起來都非常辛苦,更何況小璐目前的情況。我不放心讓小璐出院,可是如果不讓她回去複習,她一定會非常失望。我坐在辦公室裡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時師弟走過來,在我眼前晃了晃剛拿到的化驗單,問我自言自語在叨咕什麼。我便跟他說了小璐的事。

「就讓她在這裡複習啊!咱們還可以幫忙。」師弟毫不猶豫地說。

聽他這麼一說我立刻興奮起來了。我的師弟是個學霸,高中會考拿過市裡第二名,小璐在這裡複習我們可以幫她,效果一定會比她自己複習好得多。我迫不及待地把這個計劃告訴了小璐,她非常高興。

很快,小璐要在精神科病房裡準備高考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病房沒有寫字檯,小璐白天就坐在床上用學習桌,晚上就來我們的辦公室。雖然主任嘴上不贊成,但還是給小璐安排了單間住。他查房的時候到處提醒患者和家屬:「說話要小聲,給小姑娘一個安心複習的環境。」

他和其他醫院的醫生吃飯,席間說:「我那邊的病房現在住了個高考生!」

人家問他:「這種情況還能考嗎?」主任滿臉得意,對小璐挺有信心。

精神科病房裡的患者們都很照顧小璐。有個女患者在我們科住了挺久,情緒特別不穩定,有時候會不配合吃藥,經常站在窗戶前對著停車場大喊大叫。可自從知道了小璐在準備考試,她雖然還會控制不住自己要喊上一會兒,但喊著喊著就會主動停下,還會對別人說:「噓,小璐還要看書呢。」

來這裡探望家人的小朋友,年紀小,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會被病人一本正經地囑咐:「有個姐姐在學習。」還有一些病人會去小璐的病房給她送零食。

自從小璐住院以來,我從來沒見過她的父母。因為孩子要高考,奶奶終於給小璐的爸爸打了電話。

5月20日,小璐的爸爸來了。我和他談了一次話。他中等身高,穿著休閒西服,肚子略突出,看起來是個精明能幹的人。

「為什麼這麼大的事情都瞞著我?」面對小璐的奶奶他情緒激動,語氣帶著埋怨,眼圈都紅了。看他這個樣子,我的憤怒有點發不出來。小璐變成現在的樣子能怪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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