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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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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強撐的自尊並不能改變結果。因為腫瘤可能會侵犯周圍組織或轉移,需要切除病變的相關組織及另一側發育異常的睪丸。主任主刀的二次手術很順利,術後病理也給我下了最後的判決書——如果我主刀的那次手術術中囊腫沒有破裂,小欣本身的病情只是最早期,可以不用化療的。

最後一根稻草終於落在了我的身上。

從那天之後,我一到手術室就會莫名地感到害怕,腦海中回想著那句話:你不行,你根本就做不好手術。我開始不由自主地避著小欣,我害怕看到她開心的樣子,又害怕見到她情緒低落,更怕她刨根問底地追問我那場手術。小欣是病房最靠近門的一張床,每次我路過病房門口,都會看到她那雙大眼睛追著我的身影,我只好加快腳步,三兩步掠過這道門,也掠過小欣那雙欲言又止的眼睛。

直到有一天我路過病房門口的時候,餘光沒有瞟到小欣,我的心頓時不安起來,三兩步退回到門口,站定往她病床的方向看過去——她蜷著腿,把自己裹在被子裡,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就像未出生的寶寶在母親的子宮裡那樣。我想她大概是刀疤痛了,趕緊走到她床邊。

被子裡的她一抖一抖的,我的心也跟著顫動。我掀開被子的一角,小欣像被突然的光亮嚇了一跳,驚慌地抬起頭。大眼睛紅紅腫腫的,腦袋旁的床單上留下了溼嗒嗒的一小塊。看清了是我,小欣張了張嘴哽咽著說:「姐姐,我會死嗎?」

看著她的眼睛,我心裡的某個地方突然鑽心地疼起來。她才18歲啊。性別反轉的情況已經極少,再加上情況罕見的無性細胞瘤,即便是在我們這樣全國數一數二的婦產科專科醫院裡,小欣的病也沒有可以參照的前例。瞭解她病情的只有我,如果連我都躲著她,她還能依靠誰?小欣後面要走的路不僅難,而且會很長。這個孩子在和病魔戰鬥,我不能逃。

主任問起我小欣的情況,我說著說著眼淚便不爭氣地滾下來。我趕緊擦掉,不想表現得更軟弱。

「哭吧,你就該哭。」主任這句話徹底擊穿了我偽裝的平靜,所有的情緒翻滾而出。

「沒有人能不犯錯,知道痛就好,這次痛狠了就長大了。」主任告訴我。

我把自己的電話給了小欣,還和她加了微信,這是我第一次主動給患者聯絡方式。「害怕了就告訴我。放心吧,你一定不會死的。」聽我這麼說,小欣將信將疑地點點頭。這也是我第一次這樣「不專業」地回答患者的問題。

作為一個醫生,我比誰都清楚沒有什麼是一定的,但我的懦弱和逃避已經夠多了,接下來我要打起精神陪她打完這場仗。只要她活著,我就有機會被原諒,有機會去做一個醫生該做的事。

之後的日子裡我開始直面小欣一家。他們總是很安靜,從不給人添麻煩。好幾次小欣的父母都是在辦公室門口偷偷看我。我招手讓他們過來,他們才會小心地詢問一些小欣的情況。

我從沒聽她父母抱怨醫療費用,但能看出這個家庭的不寬裕,偶爾看兩口子默默地吃著簡陋的盒飯,甚至白飯配些鹹菜,就儘可能幫他們刪掉一些非必要的費用。

小欣這一邊,我會時不時把查到的和她相似的病例、報道發給她看,把醫學期刊上最新的指南標註出相關的部分。「你看,這些人都活得很好啊,有的都隨訪十幾年,甚至二十年了,基本都沒有復發。」每當查到和她一樣的存活得很好的病例,我都會第一時間告訴她。

小欣半靠在病床上,側身轉向我,她的眼神既期待又害怕:「姐姐,我可以不做化療嗎?我聽說化療會掉頭髮……」其實入院以來,如果不是我主動開口,小欣幾乎不會先和我說話。這次能先開口,想必這個問題已經在她心裡翻來覆去很久了。

我站在她床邊,雙手攥緊想借點力給自己。我決定告訴她在自己心裡攪了這麼多天的話。「你的情況比較特殊,因為我的經驗不足,術中你的腫瘤破裂了。為了將來能好好活著,我建議還是化療。我,我想跟你說……」

「對不起」這三個字早在心裡滾得透熟,但到了嘴邊我卻再也沒有力氣。我沒有看她,也不敢看她。

小欣思索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姐姐,我聽你的。」她的反應出奇平靜。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盡我所能地讀取那裡面的資訊——有害怕,有擔憂,可是沒有怨恨。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是說:「乖,聽話。」我轉過身,大顆大顆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掉下來。

化療的第三天,這個靦腆又堅強的小姑娘明顯蔫了,無法控制的嘔吐讓這雙大眼睛裡的光漸漸黯淡下去了,圓圓的臉蛋也變成了暗黃色。用了好幾種止吐藥,效果都不好,我沒了辦法,只能多去看看她,陪陪她。不管多難受,看到我來,小欣還是會衝我笑。

我跟她開玩笑說:「明星為了瘦和漂亮,很多還要靠吃減肥藥催吐呢,你這兩天吐一吐,回學校就是漂亮的瓜子臉了。」我摸著她的頭髮,「會好的,我保證。」她也總是弱弱地跟著我說:「會好的,會好的。」

出院一週後,小欣給我發來微信——「姐姐,我開始掉頭髮了,一把一把的,感覺我要變成光頭了,好可怕。」

我的腦海中一瞬間毫無預兆地出現了腫瘤科化療病人那一張張蒼白絕望的臉。因為脫髮,那裡的每個病人都戴著帽子,大大的帽簷儘量壓低,用來擋住臉。我不想小欣也變成這樣。

我安慰她:「你長得這麼好看,禿頭了也很靚!真正的美少女都經得起禿頭的考驗!」還給她發了張自己戴假髮的照片,結果反被小欣嘲笑:「姐姐,你太臭美了!」

小欣不在的時候,每次經過她住過的病房門口,我都會不自覺放慢腳步,忍不住想,小丫頭此時在幹什麼呢?到她的化療週期我就給她發微信:小妞啊,又到了緊張刺激的化療時間了,快來投入我的懷抱吧。她則會嬌嗔地罵我:變態!

我一直覺得小丫頭比我想象的堅強。小欣最後一次化療時正好趕上我下鄉4個月,從同事那裡得知小欣沒有按時來住院。

「光頭美少女,你怎麼不乖乖來化療啊?是不是忘記了?」

「家裡出事了。」看到「出事」兩個字從小欣的對話方塊裡跳出來,我心裡「咯噔」一下。

小欣告訴我她的舅舅出海翻了船,人找不到了。「你說我這樣的人會不會有一天也突然就不見了?」小欣的話讓我的心一瞬間揪得緊緊的。我最怕夜深人靜的時候收到小欣的微信,脫下白天堅強的外衣,她會短暫變回那個茫然無措的孩子。

她總會說:「我覺得我也活不長久,感覺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有時候看著身邊的人就像是看著另一個世界。」和朋友們聊天,聊著聊著她就會抑制不住地失落,「他們把我當作一個正常人聊天,可我並不是。」

這個時候我就會堅定地站到她一邊,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她:「正常人也會生病,你就是正常人。」

最後一次化療結束,從小欣拔掉手臂上的picc管那一刻起,她終於可以像其他同齡的孩子一樣繼續自己的大學生活了。惡性腫瘤只要5年內不復發就相當於臨床治癒了。現在我要做的就是陪她走完接下來的路,我由衷地替她開心。

小欣出院後,反倒是我越來越婆婆媽媽了,總是會想小丫頭在學校還適應嗎?落下的課程跟上了沒有?有沒有要好的朋友?有沒有和男孩子交往?

她時而和我分享追劇的心得,時而抱怨某個老師瘋狂點名,還會鬱悶自己毫無運動細胞,打死也學不會游泳。我常會在聊天中恍惚,忘記手機那頭跟我嘻嘻哈哈的小姑娘曾經歷過怎樣的鉅變。

只有在每月複查的時候,小欣會跟我鬧脾氣:「每天吃藥都要偷偷摸摸的,反正吃了月經也不會來,我幹嗎還要吃!」

每月一趟的複查、開藥,每個環節似乎都在提醒她,自己還是個病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在她看來即便病好了,自己的身份也是一道怎麼都跨不過去的坎。對於小欣這樣的病人,吃藥是必須的,因為體內既沒有卵巢也沒有睪丸,維持女性或男性外貌全靠外來的藥物補充激素。

我明白她的心情,無論表現得多樂觀,這樣的孩子,心裡總是敏感而脆弱的,身邊人的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對她們的心理造成致命的打擊,甚至放棄治療。

我開始像個真正的姐姐一樣小心地安慰她,併為她的人生做打算。「你可以買兩瓶維生素,把藥放進去,就當天天補充維生素嘛。其實很多人都在每天吃藥的,包括我啊,我有時候吃起藥來也是好幾個月不停的。你和大家沒什麼不一樣。」

勸她吃完藥,我還關注她的情感生活。她說自己既沒有喜歡的男生,也沒有喜歡的女生。我不知道該不該感到高興。我常常陷入矛盾,既希望小欣能有人愛,有人陪伴,又怕她去追求幸福反而遇到不珍惜她的人,讓這個孩子再添一道傷疤。我只能督促她一定要留在大城市。沒說的是,我希望她千萬不要回農村,畢竟小欣這樣的情況在農村的婚育觀念下一定會吃很多苦。

為了讓小欣能夠取得好成績,有機會留在城市裡,我只能不間斷地督促她學習,對她說:「開學還得補考生病落下的科目呢,化療也把書背來,休想偷懶!」

小丫頭回了我五個字:你是魔鬼嗎?!

我就像多了個妹妹。不知怎的,又感覺是這個小女孩支撐了我更多。

在小欣出院之後,我每遇到一個經驗豐富的醫生都會問對方,卵巢囊腫手術有沒有什麼技巧可以分享,一有時間我就去手術檯仔細觀摩。

我有時會跟小欣說,覺得自己做不好一個醫生,好多時候都覺得無能為力,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有沒有用。然而小欣很鄭重地對我說:「姐姐,我覺得你很好啊,我爸媽也說你特別好。」

化療以來,小欣一直表現得堅強樂觀,她的懂事總讓人忘記,這其實是個突遭變故的孩子。我突然覺得小欣的「樂觀」或許只是因為不想讓身邊的人擔心。她還是會在沒人的時候跟我討論生與死的問題。關於存在的意義,關於怎麼面對自己,我其實和小欣一樣,一邊懷疑,一邊摸索。我們唯一能為對方做的就是相互打氣。

小欣吃著她的「維生素」,給我分享她大學生活裡的點點滴滴,不知不覺,我心裡的某個地方也慢慢癒合、結痂,我也終於再一次站在了主刀位上。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知道小欣也喜歡看科幻小說,她還是我身邊第一個把《三體》這種「艱深難懂又絕望」的真科幻小說看完的女生。

「二向箔飛向太陽系,把三維的世界降維成二維空間,此間的一切三維生物瞬間毀滅,但即使是這樣,所有的資訊依然印刻在了二維世界裡,宇宙間的旅人依然能從中讀出一句話:人類曾經存在過。」

「我們來過,就該留下一些什麼,讓這短暫而渺小的一生對得起自己的內心。」

那一天,我把這句話講給她聽,又好像是在說給自己。

我們都度過了自己的成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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