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其他的病人,我們恨不得永遠相見於病房之外,但對於老黃,期盼著他按時來化療是我們心照不宣的祝願。我們知道胰臟癌有多嚴重,但我們不想讓這顆病房的「小太陽」早早落下。
第二次化療前一週,老黃的兒子來報喜,說父親身體倍棒,吃嘛嘛香,必須挑戰第二次。
粘杆處早已被整理得乾乾淨淨,床頭放著一個小盒子,裡面是給老黃準備的糖尿病解饞專用零食,接待規格之高羨殺旁人。
然而不好的訊息出現了:ct顯示,腫瘤已經向其他器官轉移。我一遍又一遍問老黃,有沒有什麼地方疼痛不適,老黃堅定地把頭搖成撥浪鼓。我略微感受到一點安慰。雖說死神沒打算放過老黃,但至少現在沒有讓他太痛苦。
每天大清早,老黃依然會出現在走廊的平車上,用招牌動作和固定句式跟我們打招呼,讓人熟悉又安心。
「老黃,吃了沒?」
「沒!」
人生的路就要走到頭了,老黃表面不在乎,但在背後卻一直不作聲地給我們所有人留下紀念。
為了不讓老黃覺得寂寞,我們常會拉他乾點小活:老黃,幫我們發報紙;老黃,幫我們拆藥袋。隔了幾天,老黃掏出許多藥瓶瓶蓋穿成的小燈籠,花花綠綠,給我們一人一隻做鑰匙鏈。這下科室裡的姑娘們瘋狂了,下班後紛紛買來彩色塑膠繩,纏著老黃給她們編大龍蝦、小拖鞋。
除了給科室的姑娘們留下記憶,老黃還幹了一件大事。當病房搬來一個絕望的小夥子時,老黃拿出了醫院裡最稀缺、自己也沒有的事物——希望。
這小夥子出了交通事故,在樓上做手術,老婆剛好是預產期,在樓下的婦產科待產。不知是幸與不幸,他術前檢查時又發現腎臟出了岔子,已經病入膏肓。如果沒有這次的交通意外,面上根本看不出來,他將一無所知地步入尿毒症。
小夥子想想躺在床上的自己,又想想即將生產的老婆,家人也不在身邊,咧開嘴號啕大哭。老黃那時的身子骨還硬朗,他盤在床邊的椅子上,不停為小夥子擦眼淚。
老黃用半吊子的普通話安撫小夥:「小兄弟,你別擔心了,不就是家裡人沒來齊嗎?你先安心手術,我和老太婆會照顧你們兩夫妻的,不著急啊!」老黃的兒子和妻子也配合地站在一旁點頭。
老黃又一次釋放出他那二米八的氣場:「這是好事情,你看看老黃我,得了胰臟癌,發現得比你晚多了,也不曉得能活幾天。我還不是好好地活著,你比我好多了。」
小夥子聽完忘了哭,也忘了躲避他橫飛的唾沫星子。
那段時間老黃很忙,他幫著小夥子處理好手術事宜,而黃太太則在樓下,照看小夥子要生產的媳婦。老夫妻倆安慰著小夫妻倆,還準備了大人和孩子的用品。莫名地,老黃似乎也在期待新生命的到來。
我們都給這老兩口點贊:「老黃啊,你和奶奶這麼能幹,以後你的重孫子小小黃,還有小小黃的兒子迷你黃,你一定都能帶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老黃面對小夥子趕來的家人的千恩萬謝一臉淡定,對我們的祝福卻無比受用。他每天都將有「小小黃」和「迷你黃」的未來暢想一遍,那是老人們都想看到的兒孫滿堂。我猜他肯定是想活得久一點,看著子孫走得遠一些。
我無意間得到一個重磅訊息,老黃要過74歲生日了。按照科室裡的慣例,術後一年被稱為病人的「一週歲」,我們藉機把老黃的生日當成他的週歲生日。
我們給老黃買來蛋糕,還辦了「抓周禮」,小姑娘們寫了許多心願卡:老黃變成長腿「歐巴」,老黃永遠18歲,老黃會唱bigbang(韓國男子音樂組合),等等。每張卡片的末尾我們都寫了同樣的一句話:老黃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老黃說這些卡片壓在枕頭底下,做夢都會笑醒,但是蛋糕得挨批評:「太小,沒吃過癮!」
我答應他,五週歲的生日我親手做個大千層,每一層面皮的顏色都不重樣,每一層都鋪滿水果。我知道要完成這個約定,對平均生存期不超過一年的胰臟癌晚期病人來說有多難。
「老黃啊,為了這個蛋糕你也得好好努力啊。」
老黃照例舔舔指頭,搓搓耳朵,咧開缺了牙的嘴斬釘截鐵地答應:「好!」
大年初一時,我去寺廟祈福,虔誠地許願希望能再次見到老黃。老黃也依舊爭氣,開春的第五次化療,穿得喜氣洋洋地站在我們面前。小姑娘們紛紛給老黃拜年,讓他樂得合不攏嘴。
可我作為老黃的責任護士,除了拜年,還需要對他進行全面的檢查評估,新年伊始,要面對一切好的和不好的訊息。
這次的老黃,精神明顯不如從前了,他悄悄告訴我有乏力感,肚子也會脹痛,飯量比以前小了一些,有時候腰會疼。化療並沒有很好地遏制腫瘤的侵犯,我知道這些症狀意味著什麼。我正在看著老朋友走向一條我深知結局的路,卻沒有辦法牽著他的手,帶他回頭。
「肯定是轉移了吧。沒事,我努力爭氣一點,多活幾天。」老黃淡定地說,然後拍了拍我的手,「我還要吃你做的大蛋糕呢。」
看著老黃的笑臉,我從來沒有這麼希望舉頭三尺有神明,從來沒有這麼希望一個人可以留下來。有時,我會看著一袋袋藥品、液體發呆,數著它們一點一滴注入老黃的身體,想象著它們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和癌細胞廝殺。
老黃的病情並沒有好轉,對此我無能為力,卻抽空就要坐在老黃床邊握一握他的手,跟他說幾句話。期待自己的心意能傳遞給那一滴一滴的透明液體,讓它們功力大增,將老黃體內的癌細胞殺個一乾二淨。
我們開始寵著老黃了,想讓他吃好一點。但老黃再也不吵吵著要吃零食,癌細胞逐漸侵犯到了他的膽囊,現在再看見曾經最愛的零食,他會犯惡心。那麼不願意虧待嘴巴的一個人,再也吃不了好吃的了。
我們只能換個方式寵老黃。每天中午我們放棄去食堂打飯,小姑娘們總是到飯點就在走廊上喊:「老黃,吃了沒?」然後等著老黃從哪兒鑽出來,邊小碎步走邊做著招牌動作回答:「沒!」
我們總是熱情地邀約老黃加入飯局,一齊說說笑笑地去小飯館,然後再三對著廚師說:東西要清淡一點哦,爺爺要減肥!我想周圍的小館子一定很奇怪,這個老爺子怎麼有那麼多花朵般的孫女。
黃太太和老黃的兒子抓著我的手錶示感謝,我很真誠地說希望老黃可以陪我們久一點,一起過他的五週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樂觀的一家人眼中閃過一絲晶亮的淚光。
最後一次來醫院,癌細胞已經無孔不入地吞噬了老黃。遠遠看去,老黃跟抽了真空一般縮水了一個號,在高大的黃太太身邊顯得更加瘦小。
老黃的症狀越來越明顯,乏力、腹脹、胃口不好、黃疸指數升高、腰骶部疼痛……無論是臨床表現還是各種檢查都告訴我們,老黃在這場戰役中已經節節衰敗。老黃已經不適合化療了,這次住院是來跟我們告別的。
「化療已經不適合我了,我還是在家陪陪老婆吧。」老黃微笑著說出自己的決定,隨即拍了拍我的手背,「不好意思啊,估計吃不上你做的大蛋糕了。」
「小妹啊,你能不能給我講講,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老黃和他的兒子站在我面前,一臉誠懇地說道。
我靜靜地看著對方,怎麼說?說老黃以後會很疼?也許一口東西都吃不下?說老黃啊,你可能會因為膽汁淤積變成真正的「老黃」,然後成天在深黃色的皮膚上抓癢?還是說以後會躺在床上碰一下都會疼得打哆嗦?這些都有可能出現,讓我說給老黃聽,我真心說不出口。
「沒事,小妹,你給我爸爸說說以後的情況吧。」老黃的兒子比父親還真誠。
那天之後,我常常在下班後陪著老黃坐在醫院的涼亭裡,給他做「單人輔導」。今天講解疼痛的程度,以及止痛藥怎麼用,明天告訴他膽道梗阻的症狀,後天再向他細細描述吃不了東西要怎麼辦。我像在手把手教小學生解題。老黃雖然虛弱,卻時不時會露出得意的笑,表情像是在說:「你看,我聽懂了。」
這道風景很奇妙,夕陽的餘暉披灑在我倆的身上,我和老黃莊重又坦然地討論生死,毫不避諱,絕不隱瞞,沒有虛幻的安慰。我說得認真,老黃聽得仔細。
「老黃,你好雞賊啊,你孫子不是醫學生嗎?幹嗎不問他?」
「我孫子那麼小,聽了要哭的,他是我們黃家的獨苗,我才捨不得,找你的話,你又沒有壓力嘛!」老黃笑眯了眼,襯著粉紅色的夕陽,好像在發著光。
餘暉中,我對他說:「老黃,你總是要死的,我希望你能最舒服地死。」
我從來沒這麼跟病人說過話,但我知道,對方是老黃,我應該這樣做。他不是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但他更在乎自己該怎麼活。我不敢直視老黃的內心,他是那麼愛笑,他的樂觀不受一絲一毫外界的影響,是真正發自內心的力量——既不為生,也不為死,就是為自己。面對不可扭轉的結局,他有自己的活法,並堅持到最後一刻。這個時候再面對這位老人,我覺得用直白和坦誠的語氣與他對話是對他最大的尊重。
太陽西落,關於那個鋪滿草莓的蛋糕,他恐怕不得不失約了。
我和老黃做了一個君子約定,每月的第一個禮拜六會做電話隨訪:「老黃,你要是在,就接我的電話;你要是不在了,就讓你兒子給我們打個電話。」老黃爽快地答應了,和我們揮了揮手,走出了醫院大門。
第一個月的週六,我給老黃做電話隨訪,電話開著擴音,旁邊烏泱泱圍著一群小護士。
電話通了,那頭老黃的聲音精神了不少。我樂了,張口就問:「老黃,吃了沒?」老黃還是用熟悉的腔調說:「沒!」電話這頭已經有小護士調皮地模仿著老黃舔手指的招牌動作了。
之後的幾個月,老黃還邀請我們去家裡隨訪。主任當即答應,科室裡沸騰了。我因為責任在身,沒能去成。傍晚時分,隨訪的小姑娘回來,科室裡的人撲上去詢問老黃的近況,小姑娘小嘴叭叭地說給老黃買了頂紅帽子,祝他紅運當頭。姑娘們一窩蜂地翻看著照片,時不時傳來一陣陣笑聲。
我看著護士長的臉色不對勁,悄悄地問:「不好了吧?」
「這群傻丫頭,就知道傻樂呵。在鎮上的衛生院查b超也有腹水了,每天就靠吃止痛藥,這能頂多久!」護士長說因為癌症細胞擴散到膽囊,現在老黃成了真正的「老黃」了,整個人活生生黃了一度。一旦出現這種症狀,說明病情已經開始急劇惡化。
我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這就是學醫的殘忍之處,我可以將疾病的演變預計得清清楚楚,卻無法挽回。
直到那一天,我照例對著電話問出那句「老黃,吃了沒?」,電話那頭的老黃含糊地回了我一聲:「沒。」
老黃的兒子說,這次是真的沒,父親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老黃的兒子還說,老黃感謝我們這群人陪伴了他那麼久,「你們的祝福卡片,我爸每天都要我讀給他聽,晚上就放在床頭,他疼的時候就伸手摸一摸卡片。」
下班時,我在休息室聽見有小護士帶著哭腔打電話:「叔叔,這是我的私人電話,要是黃爺爺不行了,你一定要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不管什麼時候,我讓爺爺聽著他喜歡的歌離開,我學了好久好久的。」
我的眼睛一瞬間有點熱。我絕不敢給老黃的兒子我的號碼,我知道自己沒有勇氣聽到那個訊息。
人支撐到最後關頭,會調動全身每一寸細胞發起進攻,直到彈盡糧絕,就像蠟燭,熄滅之前總有那麼一會兒異常地亮。我們見證了老黃最亮的時刻,現在,這束光要徹底熄滅了。我們和老黃的兒子約定,老黃不在了,一定聯絡我們,我們去送他最後一程。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們每天都豎起耳朵聽著科室裡電話的響動,怕老黃家來電話,又怕老黃家不打電話。畢竟老黃仁義,從來不喜歡麻煩旁人。
月末的一天,我們剛開完晨會,科室的電話響了。
送老黃的那天天氣很好,我們給老黃買的零食裝了滿滿一大箱,裡面放了一張卡片:老黃,我們想你。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比現在還快樂。下面是所有醫護人員的簽名。
我默默解下鑰匙上老黃送的燈籠串,放進了箱子。其他姑娘見狀,也默默地將鑰匙上的「大龍蝦」「小拖鞋」「棒棒糖」取下來,一塊放了進去。老黃的心意我們領了,不再需要藉助任何物品,不論何時何地,我們都會想起那個老黃。我們默默地將小箱子貼上膠帶,再用紅色綢帶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那是老黃喜歡的顏色,紅火,喜氣。
目送著抱著箱子的小姑娘走進電梯,我定定地看著電梯指示一路向下,與老黃相處的一幕幕在腦海裡走馬燈一樣掠過。那個屈著腿坐在平車上和我們打招呼的老黃,那個偷吃零食被老婆罵得雞飛狗跳卻不敢還嘴的老黃,那個總是舔一舔指頭再搓搓耳朵的老黃。
老黃走後很長一段時間,他依舊是我們的話題。看著電梯間門口的平車,中午三五成群約著吃飯,路過曾經的「粘杆處」,甚至逛街看到好吃的零食,我都會想起他。
有個電影裡說: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再記得你,那麼你將徹底消散,無影無蹤。我想,有我們這麼多人念著老黃,在另一個世界,他一定也是最歡樂的那個。
只是偶爾,我腦海中會突然閃出一個畫面:老黃像一個披掛著鎧甲的將軍,站在白色病房中,談笑間橫掃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