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白色記事簿》小說信息

少年阿澤的煩惱(第2頁,共2頁)

字體:

那次談話過後,阿澤就變得神神道道的,總愛問我一些奇怪的問題:「姐姐,你是獨生子女吧,孤獨不孤獨,寂寞不寂寞?」看我點頭,他又緊接著丟擲問題,「獨生子女的父母——如果他們的孩子不在了,他們孤獨不孤獨,寂寞不寂寞?」

我三兩下就被阿澤繞暈了。他成天在病區裡晃盪,估計是看多了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老人,有感而發了。

可阿澤卻非常嚴肅,一本正經地告訴我,他最近看到一則新聞——失獨家庭。他自己百度了很多「失獨家庭」相關的資料,還去查了這方面的政策,最後得出了自己的結論:「政策再多,政府也不管發孩子,我得讓我爸媽生個妹妹!」

他擺事實,講道理,一口氣說了好幾個理由:「你看,我現在動不動就頭疼,走路都走不出個直線,說不定過兩天就得瞎,然後一命嗚呼,我爸媽怎麼辦?我死了以後,他們怎麼安度晚年?老了會不會上敬老院?」阿澤縮了縮脖子又補上一句,「想想都覺得可怕!」

他決定跟父母談談。他把父母叫進病房,關上了門。我在護士站裡靜靜等待著。

阿澤父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從門那頭傳來,像在發毒誓,很響,很堅決:「這是不可能的!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之前就你一個,之後也就你一個!你現在想這些是不是想氣死我們?」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在阿澤面前,這個曾經無所不能的父親第一次慌了。隔著一條長長的走廊,我都能感受到阿澤爸媽的堅決。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但從這夫妻倆硬是將兒子原本短短一年的生存期努力拉長了一倍多,就能感受到:他們沒想過給自己留後路。或者說,他們不容許自己去想。

我強迫自己也不去想此時此刻的病房裡阿澤的表情。

阿澤的提議就像一個詛咒,成了他和父母之間的禁區。每每被提及,都會讓那間小小的病房房門緊閉。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也進不去。

阿澤實在難受了,就會氣鼓鼓地找我「吐槽」,像只奓著刺的河豚。

「姐姐,這明明是一個好辦法啊!我活不了幾天了,可人總要朝前看嘛!」

「姐姐,我爸爸媽媽這麼大年紀了,現在再不想生小孩的事,以後怕是生不出來了,到時候我又不在了,他們怎麼辦?」

「姐姐,你知道嗎,我為什麼不肯回家去?因為我怕我萬一在家裡死掉了,以後爸爸媽媽真有了小妹妹,妹妹會害怕我的房間,不敢進去……」

我驚訝於這個16歲少年的心裡揣了這麼多事,還每一件都不輕。雖然我當面把阿澤打擊得不輕,但背地裡我總想幫幫他,除了時不時教他一些勸服父母的「話術」,碰到阿澤的媽媽時,我也會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旁敲側擊一下。

漸漸地,話題傳到了我這裡。阿澤的媽媽跑來護士站,主動聊起兒子讓人頭疼的提議,憂心忡忡:「你說阿澤現在想這些事,是不是想放棄了啊?」

我趕緊寬慰這個愛子心切的母親:「阿澤這麼積極主動地想辦法,正說明他心裡還有念想,沒有放棄自己。」

阿澤的媽媽略微點點頭,臉上的表情還是很猶豫:「我現在的目標就是陪著兒子,怎麼能分心想二胎呢?而且我要是表現出這種想法,阿澤會不會覺得我想放棄他?」

我勸慰了她好一會兒,一家人最不該計較這些。阿澤是個心胸開闊的好孩子,大人們應該認真考慮這個問題,至少讓兒子放心。也許都是做母親的人,我的勸說讓阿澤媽媽的表情稍稍緩和,她答應再和阿澤爸爸說說。

過了一陣子,阿澤沒再和我聊過勸父母生二胎的事。我猜想,八成是少年郎有了新策略,不告訴我。原來他是開始提前熟悉角色,操著做哥哥的心了。

有時跟我出去看到路過的小女孩,阿澤就會說:「我妹妹將來也要穿這樣的裙子,一定很好看。」還跟我預約,「姐姐,等你的孩子出生了,我要當你孩子的哥哥。」

我告訴他輩分錯了,你得當叔叔。他一臉神氣,好像已經當上了哥哥。

我還觀察到一個好現象:阿澤的病房不怎麼關門了,一家人一起聊天的時間多了很多。阿澤的媽媽會時不時帶著笑抱怨一句:「我生你一個都累死了,再生一個我可不幹!」阿澤的膽子也越來越肥,不光安排好了要生二胎,還給爸爸媽媽提出了「指導性意見」——「一定是妹妹!」

阿澤當著父母的面跟我商量將來的妹妹要叫什麼名字,還說妹妹的名字要跟自己特別配才行。每到這時,阿澤的媽媽就會點點阿澤的小腦袋說:「我懷胎十月費老半天勁,名字還得讓你做主?」看著這一家人如釋重負的樣子,我知道,阿澤可以放心了。

做阿澤的專職陪聊其實很愉快,但陪聊的時光也非常難熬,因為我會第一時間看到阿澤病情的進展——那個曾經能寫一手好字的小帥哥現在沒法握筆了,雷打不動的練字時間被迫停止。他的眼睛開始重影,走直線會偏移,一塊糕點遞給他都不能準確地放進嘴裡。突然來襲的頭疼會讓他蒙起腦袋悶聲不響。頭疼的次數和頻率也多了起來,降顱壓的藥從一天1次增加到了一天4次。

當初的阿澤有多美好,現在的阿澤就有多糟糕。並且我和他都明白:這種糟糕一旦開始,就不會迴轉。你會心疼這個一聲不吭的少年,也會譴責自己目睹這一切卻無能為力。

阿澤察覺到了我的情緒,他笑笑說:「姐姐,說不定再過些時候,我會看不見東西,還會出現吞嚥困難。唉,我好慘啊。」他自我調侃著,三言兩語就將這個疾病最後階段的症狀說得明明白白。他對自己的結局瞭如指掌,清醒得可怕,又懂事得嚇人。

「你挺有勇氣的啊,還敢掐指算自己能活幾天,要我才不呢,先哭幾天再說。」我試著調節氣氛。

少年得意地昂著頭:「姐姐你多陪陪我吧,我爸爸媽媽看我這副鬼樣子,會哭的。」

我很愧疚,覺得自己如此消沉,還要這個16歲的小鬼頭來安慰。這對他不多的時間來說是一種浪費。我答應他,不僅要幫他達成心願,還要陪他開心地度過剩下的每一天。

那段時間,我和阿澤最關心的就是太陽昇起來以後,我們今天要幹什麼。在陽光照射的病房裡,他喜歡學電視劇裡金三順的口氣跟我宣言:「去愛吧,就像不曾受過傷一樣;跳舞吧,就像沒有人欣賞一樣;唱歌吧,就像沒有人聆聽一樣;幹活吧,像不需要錢一樣。」

天氣多好,也總是有日暮西垂的時候。漸漸地,阿澤的顱內壓增高到甘露醇也不能控制了,他總是躺著跟我念叨:「姐姐,唐僧又開始念緊箍咒了。」

我說你要是疼,可以摸姐姐的小寶寶。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又放下,說:「不行啊,頭太疼了,我怕我手勁大,一不小心碰疼了姐姐。」

阿澤頭疼的時候,父母總是抱著他,陪著他,一遍遍地撫摸著他,希望能幫他緩解一點。他緩過來了就會說:「姐姐,我們來唱首歌吧。」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倆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唱著五月天,從《溫柔》到《倔強》再到《突然好想你》。科室裡誰都知道,我是絕不開口唱歌的人,因為跑調跑得著實嚇人。但面對阿澤的請求,我沒法拒絕。

「就唱《溫柔》,那首好聽,我陪你一起唱。」

「走在風中/今天陽光突然好溫柔/天的溫柔/地的溫柔/像你抱著我……」剛開始阿澤起個頭,我輕輕地和,唱著唱著就變成了我的獨唱。我發現阿澤沒了聲音,一眼看過去,原來是他的力氣跟不上了。即便如此,他依然抬起手,勉強為我打著拍子。

阿澤的父母可能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這個場景,一家人默默地幫兒子打理著日常生活,頭疼的時候冷靜地詢問要不要吃止疼藥,或者要不要用甘露醇。等阿澤頭不疼了,他們又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談天說地,還時不時地調侃起阿澤小時候的糗事。這時候的病房,笑聲比往常還要多。

阿澤的媽媽曾經私底下告訴我,陪伴阿澤治療的這兩年,她因為看過極少數生存期超過5年的病友而心生羨慕,也因為看過這個星期還計劃著手術下個星期就離開的病友而感到幸運。一路同行過來的病友,三三兩兩都在術後一年左右的時光裡離去,阿澤已經算是一個奇蹟了。

阿澤的媽媽說:「我覺得難過,又覺得幸運,至少我兒子多陪了我那麼久。」這一家人,總是在關鍵時刻活得分外清醒,又分外努力。

很快,阿澤的生命開始倒計時了。腫瘤剝奪了阿澤的意識,他一句話說得含含糊糊,我得弓起身子湊近使勁聽。

阿澤一字一頓地說:「姐姐,對不起,我再也沒法和你一起唱歌了。」

我告訴他沒關係:「姐姐唱給你聽就好了。」

阿澤的父母徹底將家裡的生意擱置,每時每刻都陪在阿澤的身邊。我不再長時間待在阿澤的病房裡,把最後的時光都留給這一家三口。

阿澤持續高熱,呼吸變得急迫,所有指標都顯示,腫瘤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破壞了阿澤的大腦。再過兩三天就是聖誕節了,我月初時給阿澤準備了好看的帽子和圍巾作為聖誕禮物,不知道有沒有機會送。我趁著記錄生命體徵的時候,拉起阿澤的手,悄悄說:「阿澤啊,你可要爭氣,至少陪姐姐把聖誕節過了,姐姐給你準備了禮物呢!」阿澤就那樣靜靜地躺著,用力地呼吸著,給不了我一點回應。

2012年12月25日聖誕節,大晴天。阿澤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我知道,這個聖誕夜,阿澤就要划著他生命裡最後一根火柴了。

他深深地、慢慢地呼吸著,頭一點一點,我陪在旁邊,看著心跳從140逐漸下降到110,再慢慢到了80,眨一眨眼,就斷崖似的下降到20,直至一條沒有太多波動的線。我替他拉出了心電圖,上面準確地記錄著阿澤離開的時間。那條線,像他漸漸走遠的背影。

他走完了一生,有點短暫的一生。

我替他拔掉身上所有的東西,給他戴上我送的帽子和圍巾,阿澤又迴歸了初次見面時那個酷酷的「花澤類」。我輕輕地拉起阿澤仍有餘溫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說:「阿澤,跟姐姐說再見,也跟寶寶說再見了。」

我一直看著工作人員離開病房,邁入電梯間,離開我的視線。我原本以為我會哭出來,為這個無端闖入我生命的少年。但是眼睛乾乾的。我摸了摸臉,一點淚痕也沒有。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我知道,再回憶起他,我的歡樂遠多於遺憾。也許在另一個世界,裡面依舊有他的吉他,他的毛筆,他的青草地。

我忽然想起了阿澤曾經在許願卡上一筆一畫寫下的字:天上星,亮晶晶,永燦爛,長安寧。

那是一手好看的瘦金體。

時光過得很快,快到我幾乎忘記我曾經肆無忌憚地唱過那麼多歌,就為了博一個少年一笑。我默默地祈願,阿澤的爸媽能過上阿澤想看到的那種生活。

這個城市說大不大,時隔多年,我竟然在街上碰見了阿澤的母親,她一臉慈愛地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說:「叫姐姐。」

我一瞬間就笑開了。女孩的眼睛和阿澤好像。

我無須開口多問,這些年阿澤一家一定過得很幸福,就像阿澤想的那樣。我甚至篤定女孩的名字是什麼,因為那是我和阿澤商量過的名字。

我和阿澤的媽媽相視而笑,然後互相告別。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