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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阿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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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康復科當了18年的護士,我總幻想自己是個指揮家。

如果說我的一天是從早晨6點開始工作,那麼病人的一天大多是從零點開始活動。零點時分,走廊盡頭的第一個病房傳來啪啪作響的叩擊聲,護工阿姨會像鬧鐘一樣準點為病人拍背。緊接著,其他病房也像附和一般拍起來,陸陸續續傳來的聲響連綿成一片,鏗鏘有力,從高到低,再逐漸停歇。我站在病區的正中央,像真正的指揮家一樣,把這些拍背聲區分個高中低聲部出來。

工作沉悶,得學會逗自己樂一樂。因為在這個科室,我常會懷疑時間是靜止的。一張張沒有表情變化的臉孔,整宿沒有變換過的睡姿,千百遍地重複某個動作。那天我經過病房,醫生在教病人說「你好」,一年後再次經過,同一個醫生,同一個病人,同一句「你好」。

有個奶奶因為偏癱,兩條腿像炸壞了的油條,每挪動一步,旁邊看著的人都要出冷汗。她的康復師拿個小板凳,總在離她2米遠的地方放下:「到這裡就可以坐下休息了。」大概是最善意的謊言。2米,又2米。奶奶邊走邊號哭,400米的康復步道,她每天要走兩圈。這條康復步道貫穿整個康復科,步道上的黃線時刻提醒著,你已經走了多遠。而奇蹟,就藏在一天天痛苦的重複裡,希望也在忍耐背後一點點積攢。

我的資歷比大多數護士要老,負責科裡最棘手的病例——植物人。他們不像其他病人那樣幸運,連走上康復步道的痛苦都無法領受。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陪著整個病房的六位植物人,等待屬於他們自己的奇蹟。

因為乾的時間久了,我幾乎準確預見了每個從這裡離開的人的結局。他們的表情會告訴我,他們想以怎樣的方式離開。但遇到阿香那次,我猜錯了。

我第一眼看見阿香,就覺得這阿姨和別人不一樣。她的狀態極好,好到根本不像一個植物人。腦出血嚴重後遺症的病人往往有一個特徵,就是身上插滿管子:鼻子上的胃管、脖子上戴著的氣切套管、下半身的導尿管,顯然一副頹敗的樣子。大多數人依靠儀器存活,雙眼緊閉,對外界沒有任何感知。但阿香不同,她還保有一絲意識,時不時會無意識睜眼,讓人有一種她在和你眼神交流的感覺。

過床的時候,兩個兒子一把沒能把阿香抱起來。她的眼裡竟然流露出嫌棄的目光。那個瞬間我很驚訝,甚至覺得她會呼啦一聲推開兒子們,然後自己爬上病床,利利索索地給自己盤好胃管,掛好尿袋,再數落兒子們一句:不爭氣!當然,這是我腦補出來的,阿香其實沒法做到,她是個「植物人」。她處於植物生存狀態,部分大腦功能正常,但缺乏對外界的反應。

阿香還有一點與眾不同:有錢。我們科室有一句調侃的話:「只要你給的錢到位,我們什麼姿勢都會。」像她這種臥床病人,從上級醫院出院後,還選擇花錢轉我們這兒來康復的,大多數都是「家裡有礦」。

阿香住院那天,兩個兒子、護工阿姨,以及70多歲的老媽,四個人八條腿就在病房裡忙活起來。每一趟都拎上滿兜的東西:尿片、換洗衣物、康復工具、營養品、阿香的個人用品等等,場面活像候鳥遷徙。我跟同事說:「你瞧瞧,這才是有錢人哪,人家一包尿布的錢都夠我家小寶買一個月的尿不溼了!」同事頭點得跟搗蒜似的,表示極為贊同。

據說,阿香是在一個牌局上出事的。對方摸了個好牌,阿香剛笑著罵了一句就直挺挺地倒下了。牌友們大呼小叫地撥打120,在黃金時間內將阿香送往醫院,診斷結果:腦出血。一番折騰下來,命保住了,人卻成了植物人。打牌是不要想了,以後只能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腦出血的後果是一項多選題,如果出血位置不好或者面積過大,好漢就要十八年以後再當了,「盒飯」先領一份。一部分出血量小、發現又早的,能夠從生死線上拽回來。但保住命之後,大多數都會留下各種不同的後遺症,其中一部分就成了阿香這種「磨人的小妖精」——他們有心跳,有呼吸,會眨眼睛,會打哈欠,卻沒有自主活動能力,管不了自己的大小便,只能躺在床上,等著人照顧。這種日子,可能持續一年,也可能持續幾十年。簡而言之,這樣的病人就是一個會花錢,不會幹活,還得拖著別人陪他也幹不了活的「吞金獸」。

很快,阿香正式入住我負責的病房。阿香人特別精神,頂著剛長出來的毛刺短髮,眉毛和眼線依舊鮮豔得和剛描上去一樣,皮膚光潔又有彈性,一雙眼睛滴溜溜轉,不像是要住院,倒像是來巡視病房的。

接下來,為了提高生存質量,她得接受各種醫學康復治療,還要隨時小心被併發症吞沒。但我覺得這些對阿香來說都不成問題,除了有錢,人家精神頭也太好了。

在康復科,要想走完整條康復步道,大多得有足夠的醫療費用來打底。很多時候,錢不能讓植物人站起來,但它能讓植物人活下去,活到奇蹟發生的那一刻。我一直覺得,阿香是那年病房裡最有希望的病人。

按照入院要求,我從頭到腳給阿香檢查了一遍。頭部傷口癒合情況,顱骨缺損程度,骨窗壓力大小,瞳孔對光反應,全身各個管道是否通暢、位置是否妥當,以及每一寸皮膚是否完整,等等。過程枯燥,但不能跳過一個步驟,細節關乎生命。

在康復科當護士,其實做到兩點就好辦——學會細心,懂得開心。我不喜歡檢查過程裡安靜的空氣,這18年來,練就了自言自語的本事。不管面對的病人是否能夠回應我,我都喜歡和他們說上幾句,甚至還能根據他們的表情,自己腦補出一番話——

「嘿,阿香你好,我是你的管床護士,以後的日子多多關照啊!」

「阿香,護士裡面我最胖,你肯定記得住我的!」

「阿香,你一看就是講究人,瞧瞧你文的眉毛,好看又高檔!」

說這些話的同時,阿香依舊安靜地躺在病床上。但我覺得,她看我的眼神變了,分外神采奕奕,渾身上下迸發著「我要站起來」的氣勢。

新年伊始,醫院裡星星點點的小窗花、小燈籠能讓人感受到喜氣洋洋的氣氛。阿香躺在熟悉的家鄉這陌生的病床上,開始了她那畫上了轉折符的生活——每天各種音樂迴圈播放解悶,目光所及之處永遠都是同一片天花板。

她的生活其實很「充實」:兩小時一次的翻身拍背,4小時一次的鼻飼營養,早晚各30分鐘一次的肢體被動鍛鍊和電刺激療法,這些把阿香的時間填得滿滿當當。

有些康復電療會讓她不舒服,有時她的手會一直蜷起來發抖,眼睛瞪著你,有對抗的意味,好像在說:你再電我一下試試看!植物人裡能夠像阿香這樣表達情緒的真不多見。這女人沒病的時候一定是個硬骨頭,我暗暗想。

阿香過去確實是個講究人。她穿最大牌的衣服,文最逼真的眼線,跳最炫的廣場舞。她每天的日程排得很滿,上午在工廠培訓大兒子,示範如何與客戶周旋;下午約個小姐妹逛街做頭髮;傍晚扶著偏癱的老公在公園裡散步;夜裡就在牌桌上談笑風生。即便她現在「躺倒」了,生活也還是一如既往精緻。

有天,阿香的大兒子鋼鋼從褲兜裡掏出一瓶睡眠面膜,告訴我這是他老媽最常用的牌子,上面的字母差點閃瞎我的眼睛。兩個兒子陸陸續續地還拿來面霜、各種精華液,他們憨笑著說:「不知道老媽還能不能用,不過看著也舒坦,付姐你就自己斟酌著給她抹抹吧。」

為了配得上阿香的講究,我也貼心地調整了和阿香的聊天內容,話題從「今天太陽好大」「對面的油菜花開得很囂張」改到「阿香啊,你說哪款包保值最好?」「阿香,今天你用這瓶乳液可好?願意的話你就眨巴眨巴眼……」我就這麼喋喋不休地說著,也不管阿香能不能回答我,我倆就圖一樂呵。

同事打趣我,說我待阿香跟伺候婆婆似的。我自己也覺得,要是我再小個幾歲,沒結婚,指不定阿香哪一天就會坐起來,開口讓我做她兒媳婦,絕不嫌棄我是外地人。

我挺相信「心靈感應」的說法,雖然我說話阿香不能回應,但我看得出她的眉眼裡有光,表情也美滋滋的。我看她開心,就問:「聽聽也高興,是吧!」

阿香的兩個兒子長得很像,總是讓臉盲的我猜誰大誰小。鋼鋼總是開車將外婆一道帶來看母親。在病房裡陪一陣子,外婆和護工阿姨給媽媽擦身時,他就一個人在護士站外玩著手機,安靜地等。

我有時見他看著螢幕傻笑,逗他:「跟女朋友聊天呢?」

鋼鋼則靦腆地笑笑:「是處了一個,當初我媽說是外地戶口,推說我還小,不同意。」

我看他一副用情至深的樣子,就以過來人的身份寬慰他:「感情這東西日久見人心,你多帶著女孩子過來串串門,你媽媽現在這個樣子,更願意看到你生活美滿。」

鋼鋼很認真地問我:「真的嗎?」

他對自己母親會產生畏懼,多少是有點原因的。阿香的家人曾跟我說過,這個女人的前半生並不容易。她一個女人家經商,萬事都難。那幾年,當地的小商品市場發展很快,阿香獨自咬著牙,硬是從一個小地攤,一分一毛賺出了一個廠子。之後事業越做越大,一個廠子變三個,手底下需要管300多號人。要強的代價是阿香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廠子上。就在她事業發展到鼎盛的時候,老公中風偏癱,需要她伺候。她家裡、工廠兩邊顧,不願意放掉任何一邊。所有主意都是她拿,所有決定都是她說了算。

這些年來,她撐起了一個家,也習慣性地掌控一切,主宰一切,很少會有猶豫的時刻。所以即便她癱瘓在床,兒子也不太敢把女友帶來。只不過有的時候,人倒了,有些事就漸漸管不到了。

母親節那一天,鋼鋼牽著一個小女生走進了病房。小女生捧著一束康乃馨,我好奇地在護士站張望,探頭探腦地打量捧著花的小女生和阿香。阿香很開心,小女生則帶著一絲怯意,遠遠地站在床尾,拉著鋼鋼的手,不敢靠近。臉上倒也看不出嫌惡之色。我覺得,「準兒媳」能做到這樣已經足夠了。

鋼鋼前腳離開,我和同事後腳跑進病房道喜,小姑娘們逗阿香:「阿香啊,你要當婆婆了,恭喜你啊!你可得快點好起來,到時候媳婦要給你敬茶的,你還得準備紅包呢!」我坐在一邊幫著修剪花枝,一抬頭,看見阿香居然在微微笑!

她看到「準兒媳」時,眉眼卸掉以往「厲害」的神情,在那一刻竟讓人覺得很溫柔。整個人嘴角撇開,眼皮微微眯著,露出一點牙齒。她像是在炫耀:「你看,我兒子要成家立業了,我很幸福。」

更讓我驚喜的是,阿香能動了!她還試圖用腳去鉤我的手,表達她的歡喜。在植物人的狀態下,她能稍微動一動,對抗地心引力,說明她的肌力已經達到了3級。

有了「準兒媳」的加持,阿香每天除了日常的鍛鍊和護理,還多了一個節目,就是等著兒子和準兒媳隔三岔五地探視。小兩口有時手牽著手來,有時拎著生活用品和各種吃食一左一右攙著外婆來。

阿香的病歷本從55歲變成56歲,春夏秋冬各種材質的睡衣也輪換了一個遍。在這張床上,阿香過完了一年。她依舊眉眼靈活,面容精緻,四肢關節活動無礙。對著她說上一句話,她似乎還能用眼神答覆我。

每一次路過阿香的病房,看著她被家裡人圍著,我都覺得阿香彷彿能笑出聲來。我暗自替阿香開心,甚至想哼出歌來:「一定是特別的緣分,才可以一路走來變成一家人。」

病房裡的第二個春節,阿香升級做了婆婆。鋼鋼結婚了,還給我們送來許多喜糖。我們吃著糖,陪阿香一起開心,又調侃小兒子凱凱,把大學才畢業的小男生弄得不知所措。

但即便處於歡樂之中,大家還是能察覺到近來的異常。新年過後,鋼鋼沒那麼高頻率露面了。聽他的外婆講,鋼鋼填補了母親的空缺,正式接管了家裡的工廠。凱凱則打輔助,兄弟倆開始揹負起養家餬口的重任了。不再是過去坐在家裡等著母親的零花錢的少爺了,鋼鋼成了接班人。

鋼鋼要準備好讓工廠順利運轉起來的一切:招工、接單、趕貨、追蹤品質、催貨款,每一項都需要極大的心力和時間。偶爾來病房一次,也少了一些無憂無慮的公子哥模樣,皺著眉頭在走廊上接聽電話,要麼在催貨,要麼在追款。有時看著阿香的兩個兒子來去匆匆,還沒進電梯就已經約好了下一場應酬,我只能暗自感慨都不容易。

漸漸地,阿香的兒子們一兩週才能來一次,每次待上十來分鐘就默默地走了,甚至碰面也來不及調侃我的臉盲症了。至於阿香的老公,我已經兩三個月沒有看到他了。腿腳不便的人,來一次也麻煩。我在心裡安慰自己。

很長時間,只有我路過阿香的病房或者做治療時能和她說上幾句話,長時間陪伴她的除了專職的護工阿姨,只有她枕頭下迴圈放著的歌曲了。阿香有點寂寞。

我覺得,她這種「女強人」是不怕困難的,就怕寂寞。

阿香出生於(20世紀)60年代,那個年代的人,幾乎都吃過一些苦:在長身體的時候吃不飽飯,在屬於孩子們瘋玩瘋鬧的時候要幫著家裡做家務,在讀書求知的年月做手工補貼家用,在風花雪月談戀愛的時候外出打工。阿香的苦似乎更多一些,但這些苦沒能壓垮她,反而讓她更要強。

她對兒子們的管教越發嚴苛,對老公的溫柔越來越少。誰知兒子們剛有點起色,「大奶奶」的位置還沒有坐熱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兒子的婚事她沒了發言權,之前反對的兒媳婦現在出現在病床前,她能做的也只是咧嘴笑笑。畢竟她只是一個植物人了。

然而,我沒有想到的是,寂寞竟然只是阿香的命運跌落的開始。

輪休後上班的一天,我看見阿香的護工阿姨正在跟鋼鋼結工資,腳下放著已經收拾好的行李。護工更替對臥床病人來說很正常,我隨口問道:「阿姨,家裡有事要回去嗎?」

阿姨的神態有點不自然,胡亂地應了我一聲。同事很八卦地把我拉進治療室,告訴我昨天阿香的老公來了,一進病房就說護工阿姨不會伺候人,要換個護工照顧。至於新護工,聽說是阿香她老公的護工強力舉薦的小姐妹。

我一時有點搞不清狀況。掐指算來,護工阿姨照顧阿香一年有餘,一直把阿香打理得妥妥帖帖的。阿香的老公這大半年沒來看望過的人,一進門就譴責阿姨不會照顧人,阿姨冤枉不說,還立馬空降新護工,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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