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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凍住的人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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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日子裡,她成了整個家唯一「能動的人」,卻似乎跟這個家一塊,被「凍住」了。她親手將兒子們一個一個送走:「送走一個,房子變得空曠一點點。」四下無聲的時候,小虎的奶奶甚至覺得自己的耳朵更靈了,眼睛更尖了,她會凝神去聽家裡有沒有什麼動靜,守著躺在床上的親人哪怕一丁點細微的反應。

盛年喪夫,中年喪子,每個家人離去的痛苦都加諸在奶奶一個人的身上。「自己的孩子走的時候感覺不一樣了,知道是什麼病,沒得治了,就傷心得明明白白。」

或許她自己也沒想到,送走最後一個兒子時,距離最初丈夫患上漸凍症,已經過去了30多年。等到這時,她總算有精力回顧過往,才發現,當年的新房子現在已經破舊不堪。

在屋子的一角,有個老舊的腳踏式吸引器,用來幫漸凍症患者吸嘴和氣道里的痰。那是小虎的爸爸當初用過的,奶奶將它擦得乾乾淨淨,用塑膠袋一層一層包裹好。奶奶一邊做著這些,一邊在祈禱事件到此為止。

但那天還是來了,小虎的下肢開始發病。她沒說什麼,憑藉著之前照顧四個病人的經驗,一天天算著小虎的病症到了哪個階段。

起初,小虎邊吃藥邊上學,奶奶就扶著小虎一步步慢慢走。後來小虎走不動路了,奶奶就把小虎背在背上,堅持送小虎上學。再後來,小虎握不住筆了,也不能長時間坐著,奶奶就用推過小虎的爺爺、爸爸、叔叔,現在推著小虎的輪椅,拉著他到外面,走走看看。漸漸地,小虎的肌無力逐漸蔓延到雙手和頭頸部,無法上學了。

小虎徹底癱倒的那天,奶奶特別平靜。她撫摸著小虎細瘦的胳膊,把「漸凍症」「遺傳性疾病」這些從醫生嘴裡聽來的詞一字一句細細講給小虎聽。

小虎默默想了很久,用十三四歲尚未退去的童聲說:「奶奶,對不起,我讓你的日子難過了。」小虎說的每個字都像一把尖利的小錘,一下一下鑿在奶奶的心裡。

奶奶一聲不吭,她不知道怎麼寬慰自己的小孫子。「大半輩子了,沒人安慰過我,他們都說不了話。我都不知道怎麼去安慰小虎。」

儘管對漸凍症的特性瞭如指掌,奶奶依舊懷著一絲僥倖,她打從心裡希望,自己的孫子能躲過這一遭。「如果逃脫不了,我只求最後照顧小虎的人是我。我有經驗。」那天在醫院裡奶奶鄭重地對我說。

當時我突然明白,小虎對奶奶有多重要。這個女人與命運「拔河」了30多年,哪怕被拽得只剩最後一點點力氣了,也不想放棄。如果小虎走了,關於那個家真的就只剩回憶了。

對於自己身上的漸凍症,小虎似乎有和奶奶不一樣的情緒——「根本不公平」。

第一次聽奶奶說出「漸凍症」三個字的時候,小虎一瞬間就明白了。他童年時曾親眼看見爸爸和叔叔的離去;只是,他從未將那些肢體逐漸僵化的景象和自己長大後的樣子聯絡在一起。他對這場像是安排好的災難並沒有過多抱怨,他最難過的是自己發病太早了。

「根本不公平嘛,要是我晚一些發病,像爸爸和叔叔那個年紀,我肯定已經賺了很多錢,可以自己花錢請人照顧自己,還可以花錢請人照顧奶奶,就用不著奶奶那麼辛苦了。」小虎晃盪著腦袋告訴我,又懊喪地看了看自己藤條般細長耷拉的手腳。

小虎對離開家的媽媽沒有多少印象,他的童年記憶都是自己還沒有床沿高的時候,看奶奶照顧爸爸,又照顧叔叔的畫面。印象中的爸爸和叔叔都是瘦骨嶙峋,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真的像凍住了一樣。只有奶奶腿腳麻利地裡裡外外忙活。小虎大一點之後,一放學放下書包,就幫著奶奶給長輩們擦身餵飯。

只是如果趕上週末,村裡的小孩跑著喊著到處撒歡,吵吵鬧鬧路過小虎家門時,叔叔和爸爸總會支撐著僵硬的身軀讓小虎出去和小夥伴玩玩。但小虎很少去,即便去了也總是玩得心不在焉,他總覺得有人在等著自己幫忙翻身。

小虎五年級的時候,叔叔和爸爸在小虎和奶奶的陪伴下相繼病逝。從那以後,小虎覺得奶奶對自己有了些變化。奶奶會自己唸叨著什麼,又搖搖頭像是否定,她比爸爸和叔叔都更頻繁地喊小虎出去玩:「你多去玩玩,不用著急回來。」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小虎才明白,這是奶奶在為他的有限時間爭取最珍貴的記憶。

病症發展到中後期,小虎看平板電腦的頻率越來越高了。平板電腦裡有許多他尚能跑跳時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濃眉大眼,活力四射,把簡單的校服穿出瞭如他網名「小旋風」一般的氣場。

除此以外,他還一直在證明「我是個有用的孩子」。儘管身子大部分不能動彈,但他能坐在輪椅上指點著奶奶種植售賣的小植物。奶奶很聽小虎的,小虎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好讓小虎感覺真的在親自動手一樣。

等時間到了,小虎就會用還能動的那兩個指頭幫奶奶在qq群裡推銷水果和小盆栽。醫院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奶奶正在爭分奪秒地讓小虎體驗自己尚且能做主身體的樂趣。

眼下無論是多麼其樂融融的景象,也無法掩蓋小虎的病情不斷惡化的事實。他的身體就像父輩們一樣,越來越沉,且上肢的肌肉正在快速萎縮。更棘手的是,小虎的奶奶的身體也並沒有她自己誇口得那麼好:房顫、高血壓、腰椎間盤突出,每天都需要大把吃藥。奶奶會仔仔細細地數,生怕落下一粒。她說自己繃著一口氣不敢生病,自己躺下就沒人照看孫子了。

但是怕什麼來什麼。奶奶還是病了,躺在病床上急得淌眼抹淚:「小虎沒人照顧,家裡的草莓也熟了,我怎麼能這個節骨眼生病!」

我們安慰小虎的奶奶,熟悉情況的護工阿姨也站出來表態,說她可以幫著照看一下小虎,分文不收,讓奶奶安心治病。小虎也安慰奶奶,不要擔心家裡的草莓。他用自己僅能動的兩個指節,一字一句在公益群裡打下「奶奶病了,家裡的草莓沒人摘,請叔叔阿姨們幫忙採摘」的求助資訊。

沒兩天,公益群傳來訊息,小虎家的草莓全線售罄。小虎將頭抵在病床上,僵硬地對著尚未痊癒的奶奶笑。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身體的變化,便和奶奶約定,在自己最後還能動彈說話的時間裡,為兩人之後的交流設計一套「暗號」。

漸凍症患者到了最後,大多隻有眼球,以及一部分面部肌肉能動。小虎告訴奶奶,自己將來眼球看向哪個方向,就代表自己哪兒癢了疼了,什麼樣的面部表情代表此時需要的臥位。他就連自己喉嚨發出的音節也計算在內,那代表他吃東西的感受。

很快,小虎的第一輪康復療程就要完畢。他要和父輩們一樣,準備和漸凍症進行終場比賽了。那天,小虎的奶奶在科室裡欲言又止。當康復師和她談小虎下一階段的康復療程時,她斟酌了許久,拒絕了這個建議。

小虎的奶奶紅著眼睛跟我們解釋,她絕不是放棄小虎,但現在家裡的狀況,實在不允許他們來回折騰。這個家要錢沒錢,要人沒人,老的老,病的病,奶奶堅決地說:「我得走在孫子後面。」

我們都清醒地知道,小虎的病情只會越來越糟。如果奶奶先倒了,真可能找不到人像小虎的奶奶這樣堅持照顧孩子的人了。

殊不知,小虎也迫切地想回家。他不止一次對康復師說,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肌肉一點點不聽使喚了,即便是做康復也不能阻止它繼續惡化,他不想拖垮奶奶。

這個親歷過多次生離死別的孩子,對自己未來的情況非常瞭解,任何試圖勸慰的話語都不起作用。最後一段路是什麼樣的,誰也不如小虎自己看得透徹。祖孫倆再次默契配合,一致決定:回家。

車子緩緩發動,向著小虎和奶奶清貧但溫暖的家開去。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們回家後的畫面:小虎在家堅持做康復鍛鍊,奶奶依舊家裡外面地忙活,但一回頭,就能看見孫子坐在輪椅上微微含笑,迎著奶奶的目光。

我覺得值得慶幸的是,至少這些趨近靜止的時光裡,祖孫倆還有彼此。

為了瞭解到小虎的動向,我加了他的微信,密切關注著公益群裡關於他的一切訊息。起初,小虎依舊活躍在公益群或朋友圈裡,吆喝吆喝家裡的蔬菜、水果、小盆栽,抒發下少年心緒,偶爾也抱怨奶奶出去後忘記給自己帶好吃的回來。一如見面時的他一樣,熱熱鬧鬧。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小虎在群裡說話的次數少了,我只能偶爾在朋友圈裡刷到他三三兩兩的資訊——「手指頭不聽使喚」「脖子直不起來了」「最近吃東西總覺得噎得慌」,等等,還有那些我看到之後只敢快速滑過的「怎麼辦」「很無助」這些簡短但扎心的字眼。

漸漸地,大家不約而同地避開「小虎和奶奶」這個讓人無可奈何的話題。

沒有訊息,已經是好訊息。

2017年8月的一個清晨,工作群裡傳來一條重磅訊息:小虎來住院了。

我剛踏進科室大門,同事就迎面來了一句:小虎還住在老地方,你可別認錯人。我心裡已經開始打鼓,還沒靠近病房,就聞到一股難以言訴的刺鼻氣味。

小虎又和我見面了。快一年不見,我竟然找不到詞來形容他。之前那個笑著跟我打招呼的小虎早已不見蹤影,眼前的男孩目光無神,仰面躺著,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揭開蓋在小虎身上的被子,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瘦弱得彷彿大風都能攔腰吹斷的孩子,渾身上下包裹著彈力繃帶,刺鼻的創口氣味裡還帶著一絲清創藥的味道。大片大片的滲液透過敷料染在護理墊上面。

不用詢問,小虎這陣子過得很慘,而且不可救藥地敗落下去,直到村裡的衛生院束手無策,才將小虎轉入上級醫院,將就著繼續治療。每天的清創換藥,成了我們和小虎的「渡劫時間」。我得做好足夠的心理建設才能面對揭開繃帶後的視覺衝擊。

每換一次藥,都要一兩個小時。換藥的醫生累得滿頭大汗,腳下的大號感染性垃圾袋越堆越滿。而小虎就像一個破爛的木偶一樣,任由我們翻來覆去抬胳膊伸腿,打補丁似的修補他的身體。他呼哧帶喘,卻連調動面部肌肉露出一個痛苦表情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奶奶已經徹底崩潰了,她根本找不到願意幫自己的護工。哪怕志願者開出了一天200元的薪水,也找不到人幫忙。他們私底下撇嘴,說護理這種孩子,光陪著換藥都能省下好幾頓飯。

從那時開始,一向不信神佛的小虎的奶奶忽然變得迷信起來。她總是捻著一串手串,細細唸叨著聽不懂的經文。連小虎的枕頭下也掖著幾張黃澄澄的護身符和一個紅彤彤的布包。那是小虎奶奶託人從寺廟裡求來的平安符,據說有高僧誦經開光,能避五鬼,逢凶化吉。

奶奶覺得,配合治療和求神拜佛同步進行,說不定老天爺可以網開一面,也能把閻王老兒給忽悠過去。「我耍著這個騙鬼的把戲,也騙騙我自己,我想再試一試,試一試總沒有壞處。」

我不知道是不是小虎的奶奶的誠心真的打動了上天,曾經照顧過小虎的護工阿姨忽然推拒了日薪300元的高薪護理工作,卷著鋪蓋睡在了小虎的旁邊,每天陪著小虎的奶奶照顧小虎,盡心盡力,分文不取。

我們表揚阿姨,阿姨只是擺擺手說,真正值得尊敬的是小虎的奶奶:「她這一輩子把自己熬成了一塊炭,沒讓坑裡的火熄了。」

但哪怕有護工阿姨的陪伴,小虎的奶奶也很少安心躺下睡覺。她總是睡著睡著就驚醒,坐起身,望著小虎依舊在起伏的胸膛,聽著他喉頭拉風箱般的聲音,安心地舒一口氣,再拉著小虎的手,頭趴在床邊休息。那些夜晚,她一直在握著小虎的手,感受小虎的體溫。或許,她捨不得的不僅僅是小虎。

我們誰也沒有勸她,只是查房路過她身邊時,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腳步。

奶奶的騙鬼舉動以失敗告終。

小虎還是走了,小虎終於走了。他和大多數漸凍症患者一樣,死於呼吸衰竭和感染。這個懂事、可愛的少年,再也不用過這種每一寸肌肉都不聽從自己指揮的生活了。

病區裡的人悄悄議論,說老太太終於不用再過這種深不見底的日子了。言語裡帶著悲天憫人和慶幸。

人人都說她解脫了,但小虎的奶奶哭得分外用力。她給小虎穿好衣服,看殯儀館來人將小虎帶上擔架,收拾好小虎的生活用品,包括她求來的平安符。那些當初企圖騙鬼的道具,一件件,她都整齊地疊好,仔仔細細地打包。

有人在小聲議論著:「小虎肯定沒救,小虎的奶奶就是瞎忙活,這樣的日子還過個什麼勁……」我都會毫不客氣地狠狠說回去。這個女人,只不過是在一生裡把想愛的人都愛過了而已。

臨走那天,她擦乾眼淚,拒絕了我們送她上車的請求。

小虎的奶奶說,她完成了她的任務:「從今以後,我在外面忙,再也不用回頭看。沒有人在等我。」

從這一刻開始,她的人生解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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