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icu護士站就像一座白色的孤島,沒有急救的時候,這裡的病區和病區外的走廊常常陷入一種沉寂。這是唯一需要經過層層阻隔才能進入的病房,但每個人的生死都可能會和它有關。
第一道阻隔是一扇自動門,所有人都必須按響門鈴和病房內的人通話,得到允許後才可以進入。第二道阻隔是隔離區的換衣間,家屬要按照要求換上隔離衣,才能進入病房大門。第三道阻隔是病房地面上病床區域的黃色標線,上面整齊劃一地寫著:家屬止步。
病人和家屬每天見面的時間是以分鐘計算的。更多的時候,他們要依靠護士在中間傳話。不少病人害怕icu,怕自己「活著進來,躺著出去」。
還有一些情況是重症病人不知道的,一旦邁進了這扇門,命就不屬於自己了,而是屬於自己的委託人。委託人通常是家屬。按照規定,醫生的每一次操作、治療都需要有反饋物件。昏迷、危重的患者無法為自己簽字,醫院會把患者治療的權力交給患者家屬。
當患者進入icu時,我會拿著一摞檔案交給家屬簽字。簽署完畢,我會走進「孤島」,把一隻小黃鴨放到患者手中。小黃鴨是那種一捏就叫的發聲玩具,它是我們科室的傳統,也是這裡表達喜怒哀樂,甚至生死選擇的呼叫器。
剛進這家醫院的時候,護理部主任就問我:「你想選哪個科室?」我說隨便,因為除了兒科,我對其他科室都不太瞭解。她接著問:「兒科和icu怎麼樣?」
我沒有馬上回答她的話。其實,我挺喜歡兒科裡的小朋友,但我怕遭打。在兒科實習的時候,我打針的機會很少,大部分是旁觀。孩子的血管又小又脆,非常容易破,給他們打針不容易。有次帶教護士照例給一個小孩輸液,打頭皮。剛打進去,娃娃的腦袋上就腫了一個包。小孩的爸爸是個矮胖的年輕人,一巴掌就糊了過來,把打針護士的帽子都拍掉了:「媽賣批!會不會打針哦!娃兒哭得楞個造孽!日媽喲!」他們一家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把我們圍起來罵「媽賣批」。帶教護士撿起帽子,沒有哭,護士長匆匆趕過來先安撫家屬,然後親自給那個孩子打針。因為只是打掉了帽子,他們最後連句道歉也沒有。我站在一邊,從此就對兒科打針有了心理陰影。
於是,我說想去icu,護理部主任勸我:「icu的要求高……icu的護士長想招農村出來的,因為吃得了苦。」
「我就是農村出來的。」我驕傲地說。
後來工作了一段時間我才曉得,先問「要不要去兒科和icu」是護理部主任的常用套路,因為護士們都不大願意去這兩個科室。
icu壓力大,一個小小的失誤人就沒了。所以這裡的護士要對內、外、婦、兒科的知識全面瞭解,急救知識要豐富,心理承受能力也要強。還有一個基礎能力也很重要——得不怕髒。我們要給不能動的病人摳腳、弄屎弄尿,好幾個新來的小護士就是受不了才走的。
剛進icu的時候,這裡的老護士叫我做好心理準備,「活多錢少」。我不信,覺得是護士長在考驗我們。
第一次見到楊霖時,我還在普外科輪轉學習。那天下午5點多,我到科室準備換工作服上班,聽到病房裡嘈雜的聲音:「快點準備搶救,36床呼吸困難,通知icu,準備插管和呼吸機!」
我換好衣服出來,就看到醫生護士和幾個家屬推著一張病床往電梯口奔去。病床上躺坐著一個約莫40歲的男人,穿著沒係扣子的病號服,張大嘴巴不停喘氣。他捂著胸口,靠在枕頭上不斷地搖腦袋,滿臉是汗,看起來像馬上就要窒息了。當時我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icu的同事們有得忙了。
幾天後,我來到了icu。上班第一天,就看到2床有位病人的手被束縛在床欄上,白色的被子搭著,床邊放了大大小小5個輸液泵,監護儀斷續傳來「嘟嘟」聲。他用上了呼吸機,身上尿管、胃管、深靜脈置管一個都不落,胸口還插著四根胸腔閉式引流管。直到夜班護士和我交班時,我才記起這就是前幾天被搶救的中年男人。
楊霖被診斷為自發性氣胸。因為肺大皰破裂導致胸膜腔裡裝滿了氣,壓迫到肺,呼吸困難。夜班護士帶著一臉倦容跟我交班:「他現在是嗜睡狀態,血氧飽和度不是很好,要加強吸痰。血壓也不好,注意升壓藥不能斷。胸腔閉式引流管也很多,一定要觀察有沒有氣泡溢位。有時會有點煩躁,想要拔管,要注意約束好……」
在交代完病情和諸多注意事項後,夜班護士放低了聲音,對我眨眨眼:「家屬要求挺多的,要注意多溝通。」
我心領神會地笑了笑。在icu這種特殊科室裡,患者病情危重,家屬又不能時刻陪伴。家屬們對護士的要求多我早就習以為常。聽到同事囑咐,我還是留了個心眼,想先跟躺在病床上的楊霖搞好關係。
來到病床前,我大聲叫他:「楊霖,聽得見我講話嗎?」
他眼皮動了動,張大嘴巴想回應我,但他嘴裡插了管子,沒法發聲。
「你不用講話,我問你問題,你點頭或者搖頭就行。」
他點點頭,動了動手指。
「我是你今天的責任護士小徐,現在我們給你翻個身。」
我和同事麻利地給他翻完身,整理好了所有的管道。我拉著綁在他手上的約束帶,把床欄上吊著的小黃鴨遞到他手裡。很多患者都插著管不能講話,我們就在每個床欄上繫個小黃鴨,充當呼叫器。其他科室的護士來我們這兒輪轉時,都誇小黃鴨「很科學」。
「你有什麼需要,就捏這個小黃鴨叫我,想說什麼可以寫在這邊的寫字板上。你身上的管子很重要,怕你不小心拔掉,我們要把你的手套起,你不要害怕哦。」
在icu,患者有的昏迷,有的清醒,其中,楊霖這種渾身插滿管子,意識還清醒的患者是最讓我們護士頭疼的。因為身體上的疼痛和不適會讓人的行為不受控制。病人千方百計企圖拔管的事並不稀奇。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icu通常的做法是,拿出「尺寸合適」的約束帶把患者綁在床上。
楊霖緩緩睜開了眼睛,試探地捏了兩下小黃鴨,又努力地想要把雙手抬起來,但由於被我拉住了約束帶,抬手失敗了。他再次掙扎著想要把手抬起來,此時,我已經把約束帶綁在了床欄上。
我安撫他:「叔叔,你的手我們還不能給你解開,你要聽話哦,不然管子掉了有可能就沒命了。」
楊霖搖搖頭,整個人都開始扭動起來,想要掙脫約束帶的束縛。因為動靜太大,心電監護儀也開始「嘟嘟嘟」地報警。想到同事說他家屬要求多,他又不配合,我有點生氣,大聲呵斥他:「你在幹啥子嘛,板啥子板,等下命都板脫了。」
他沒有聽我的,還是在盡最大的力氣掙扎著。無奈,我只好解開他的一隻手,想看他到底要幹嗎。誰知道約束帶一解開,他就立馬抬起手伸向嘴邊,準備去扯氣管插管。我連忙按住了:「王醫生,來看一下2床,現在很煩躁,想要拔管,心率140了。」
王醫生匆匆從另一個床趕過來,看了看他身上的管道,又看了看監護儀,大聲地說:「楊霖,你不要板!嘴巴里的管子是救命的,沒有這個管子你都沒法呼吸了。你板起心率又快,你人只會更累,要聽招呼撒。」
楊霖好像完全遮蔽了我們的話,依然自顧自地扭動著身體。他力氣很大,我雙手扯著約束帶都感覺有點拉不住了。
「哎,把鎮靜劑調大一點。」王醫生皺起眉頭對我說。
鎮靜藥物起了作用,楊霖的力氣越來越小,最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手也垂在床上。為了防止他再次煩躁扯管子,我用約束帶把他的雙手套在床欄上繫了個死結。然後才開始自己一天的工作。
icu的病人是送進來救命的,所以,護士們的工作既「高階」又「基礎」,瑣碎又規律。我們要負責患者從早到晚,從治療到生活的全部。按時給病人翻身,防止出現壓瘡;翻完身後要準備配藥輸液,推著各種儀器依次為他們治療;每小時甚至每二十分鐘要記錄患者的生命體徵情況,記錄每小時的小便量;到了飯點,還要挨個解決他們的飲食。這都是常規的工作,遇到緊急搶救的,我們還要給病人做心肺復甦,做電除顫,要不間斷地配置各種藥物。在這麼多要做的事情面前,除了約束和鎮靜,我們實在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來防止患者拔管了。
到了中午探視的時間,我終於見到了同事口中「要求多」的家屬。
她是楊霖的妻子,看起來很疲憊,眉頭快擰成了一個結。隔離衣我還沒給她繫好,她就急急忙忙地跑到床邊,拉著楊霖的手,嚴厲地質問我:「為啥子把他的手套得楞個緊?」
「叔叔他太煩躁了,想拔管,沒得辦法就只有套緊點。」我趕忙解釋。
「那他啥子時候能拔管啊?住了這麼多天,一點好轉都沒有!你們是不是在認真地治哦?」他妻子板著一張臉,嗓門更大了。
「你稍等一下,我讓主管醫生給你說。」作為護士,我其實並沒有權力回答她有關病人病情的問題。
「拔管時間我們不能給你保證,他現在還很危重,短時間肯定是不能轉出去的。我們在盡全力治療,他的病不是一兩天的事情。」王醫生過來回復她。看到醫生的表情嚴肅,楊霖的妻子扭過頭去。
我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家屬,叔叔的紙巾和護理墊用完了,明天探視的時候帶點來哈。」
我的提醒好像是有點不合時宜,但如果這個時候不說,她走了就沒機會了。
「又用完了,用得這麼快,他躺在床上一天,哪裡用得到這麼多紙?你們是不是把他的給別人用了哦!」她瞪著眼睛望著我。
這是意料之中的回覆,我也沒好氣地回她:「我們每個病人家屬都會買,不會用你家的。」
「你們啥子醫院哦,住個院,天天讓買這個買那個,好像這些東西不要錢一樣。」
我沒回她,轉過背對著王醫生癟了癟嘴,走到了另一張病床邊。王醫生過去跟她講了幾句,她還是板著一張臉,但火氣明顯沒有之前那麼大了。沒有病人和家屬會傻到得罪醫生,而護士就常常被拿來撒氣。
上主班的護士黎姐拿了幾張費用清單過來,遞到她面前:「楊霖的家屬,這是他昨天一整天的費用情況,你們賬上只有幾十塊錢了,麻煩去繳下費。」
拿著費用清單,楊霖的妻子剛平息一點的怒火又被點燃了:「繳好多嘛,一天哪裡來的這麼多錢繳哦,你們像是搶錢的樣!」
黎姐是老護士,對這種家屬,她從來都不客氣:「先繳5000嘛,他的費用一項一項都是清楚寫在這裡的,你有疑問可以來問我,說這種話就沒意思了。」
楊霖的妻子看了看黎姐,又看了看清單,壓低了聲音對楊霖說:「住一天這麼貴,哪裡有這麼多錢哦!錢倒是要得多,效果也沒看到,你要快點好起來,我們早點出院,在這裡哪個受得了哦……」說到後面,她的聲音有點哽咽了。楊霖睜開眼睛盯著她,搖了搖頭。
我和黎姐都非常吃驚。在icu,一般家屬無論家裡有沒有條件,基本都會跟病人說「錢不是問題」,以此來減輕他們的心理負擔。這個時候在病人面前哭哭啼啼,強調沒錢,只會讓病人覺得自己躺在icu就是個大累贅。沒有人會願意成為家裡的累贅。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上班都剛好分管到楊霖。他的氣管插管換成了氣管切開,呼吸機還是沒有脫掉,生命體徵稍平穩了一些,能很好地用小黃鴨和寫字板和我們交流了。
嘴巴里少了氣管插管,楊霖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他漸漸地配合我們了,手上的約束帶也取掉了。只是每次給他輸液或者治療的時候,他都會問我:「這個要多少錢?」我不想增加他的心理負擔,每次都找藉口搪塞過去。
楊霖是好相處的人,可他妻子每次來還是會「挑刺」。她說我們:「鬍子沒給他刮乾淨」「被子沒蓋好」「紙巾用得太快」……因為他妻子,主任要求我們對楊霖特別關注。但除此之外,我對他要更關注一些,可能是因為楊霖的年紀——看到他,我總會不自覺地想到我爸爸。
剛開始,他一按小黃鴨我就遞給他寫字板。看他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胸口悶痛」「水」「呼吸不過來了」等等。在很多次嘗試以後,我開始能憑他的一些小動作來理解他的意思。
他指一下胸口,我就知道他胸口痛,然後去檢視他胸腔裡的管道是否通暢;他指一下嘴巴,我就知道他要喝水;他指一下氣管切口管道,我就知道他要吸痰。後來,就連他妻子來的時候,都是我夾在中間當傳聲筒。
「叔叔的意思是他肚子脹,不想吃東西。」
「叔叔問女兒怎麼沒來。」
「叔叔說他胸口悶,喘氣很累。」
我和楊霖慢慢熟絡,我發現這個40多歲的男人非常沒有安全感。他晚上基本不睡覺,也不讓我們關燈,一旦睡著,身體會無意識地蜷縮在一起,如果護士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他會一直用小黃鴨呼叫,直到我們出現。
他也沒什麼大事,但每次幫他做完這些事,他都會在寫字板上一筆一畫地寫「謝謝」。為了節省時間,我每次看到他寫出「訁」的時候,就跟他講:「不用謝不用謝,不用寫了,我知道了。」可楊霖還是要堅持把「謝謝」寫完,然後指指寫字板,又指指我,再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楊霖越來越配合我們,可他妻子的耐心不夠了。她找王醫生談話,被我無意中聽到了。
「還有沒有希望康復啊?我們真的已經支援不下去了。」他妻子帶著哭腔說。
「這不是一兩天能解決的事情,他現在感染得比較嚴重,胸腔裡面都是膿液,我們已經在調整抗生素了。」
「這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你們這裡真的太貴了,我們沒有這麼多錢啊。」楊霖的妻子吸了吸鼻子。
王醫生也很無奈:「能理解你們,但確實沒得辦法,沒有費用的話,我們也拿不到藥給他用啊。」
「如果出院的話,他是不是肯定沒希望了?」女人完全哭了出來。
「他現在連呼吸機都脫不了,出院的話風險肯定很大了。」王醫生避開了「死」這個字。
聽到這裡,我心裡咯噔一下,完了,家屬可能要放棄了。在icu,這種看不到頭、需要高昂費用的治療,很多家屬會治療一段時間後選擇放棄,避免家裡人財兩空。我有點不甘心,又有點難過,因為楊霖很想活。
現在,他自己盯著監護儀,一發現有異常值,不舒服,就馬上呼叫我們,一分鐘都不能多等的樣子。他還經常問我外面的天氣,表示「想爭取回家過年」。可現在,他妻子好像撐不下去了。我再回去看躺在床上的楊霖,就愈發覺得可憐。這個人自己都不知道,生命會在哪一天終止。
某一天的探視,楊霖的妻子依舊對他絮絮叨叨,我在旁邊沒再吱聲。突然,楊霖的心率上升到每分鐘150多次,開始滿頭大汗,喘粗氣,胸腔閉式引流瓶裡的氣泡也沒有了。他妻子頓時慌了神,結結巴巴地喊:「快點,快點,醫生快來看一下,楊霖啊,你啷個了嘛!」我連忙拉好床簾,把她邀到門口:「家屬配合一下,我們馬上處理。」
普外科的主任剛好在,他一邊檢查一邊對我們說:「胸腔引流管又堵了,氣出不來了,準備胸腔穿刺包吧,換根管子。」
我和同事一邊重複著醫生下達的醫囑,一邊快速衝到治療室準備用物。醫生們緩緩拔出那根胸引管的時候,楊霖「嘶」了一聲,咬著牙喘氣。
「這老是換管子也不是個辦法,要找到他胸腔裡面這麼多膿性的液體是哪裡來的,整乾淨才行。」
「楊霖,我們要給你重新安個管子,給你把這些膿液都引出來。會有點痛,你忍一忍哈。」王醫生一邊跟他解釋,一邊示意我開始用麻醉劑。楊霖點點頭,用手捏了捏小黃鴨。
上了鎮靜劑,他很快就睡著了。醫生們開始用負壓吸引胸腔裡面的液體。可能實在是太痛了,楊霖開始皺起了眉,額頭上的汗湧出來,小黃鴨被他的手捏變了形,也不鬆開。我趕忙按住他的手:「楊霖,你要堅持哈,有點痛,馬上就好了。」說完我給他擦了汗,又按醫囑給他加了麻醉劑。
主任們想了一個又一個辦法,前前後後差不多弄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把積液引得差不多,又成功地把胸引管安上了。我在一邊整理用過的器械,一邊想:這一操作估計又得不少錢,他妻子可能真的要放棄了。
第二天,到了探視時間。楊霖的妻子、女兒、女婿都來了,還抱了個小女孩。在我們反覆強調小朋友最好不要進入icu之後,他們破天荒地沒有糾纏。
楊霖的女兒抱著小朋友在窗戶外面不斷衝楊霖招手:「外公外公,你好嗎?我們來看你啦!」小朋友看起來三四歲的樣子,梳著兩條馬尾辮,圓圓的臉上透著好奇。我走到窗邊逗她:「小朋友,給外公說加油哦!」小女孩瞪大眼睛看我,怯怯地把頭埋進了她媽媽的頸窩裡。楊霖就坐在病房的床上,看著他的外孫女,眼裡止不住地笑。
一家子都來齊了,我覺得他們今天肯定是來攤牌的。就在這時候,護士黎姐走過去,把費用清單交給家屬。我心想,完了,昨天用了那麼多錢,她估計更受不了了。
沒想到,楊霖的妻子接過費用清單不僅沒有奓毛,還給我們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我和黎姐對視了一眼——這是她第一次跟我們道謝。
楊霖的妻子一邊給楊霖按摩手腳,一邊說:「這些醫生、護士也不容易,昨天你楞個惱火,我看到都害怕,他們處理及時,你今天就好多了。你也要對他們態度好點哈,都不容易,生了病也沒得法,要配合他們。」楊霖點點頭,他隨後在寫字板上寫了什麼,我也沒看見。只聽到他妻子說:「是是是,我曉得,這些你不擔心。娃兒們都好,你顧好你個人。」
「錢你也不用擔心,我們有錢。你放輕鬆,醫生說你現在慢慢地好轉,莫擔心錢。」
「爭取今年回家過年哈,我們都等你回家。」
探視時間到了,楊霖的妻子離開去找王醫生談話。我抑制不住好奇心,也跟在醫生身後。她眼睛紅紅的,像下定了很大的決心:「醫生,我們想了哈,不管怎麼樣都不放棄。昨天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就覺得要是他走了,我們這個家也就垮了。」
「錢我會去想辦法,實在不行,就是把房子賣了也要醫,希望你們多幫幫忙,想想辦法讓他早點好起來。」
我懸著的一顆心突然就落了下來,他們再談些什麼我也沒有再聽。我一路小跑跑到楊霖的床前,正準備跟他閒聊幾句,突然發現他紅著眼圈,拿著紙巾在眼睛上擦來擦去。我心裡一陣酸澀,小心地問他:「叔叔,你怎麼了?」他對我擺擺手,搖了搖頭,把眼睛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