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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物神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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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盛夏,小希靠著病房的床頭坐著,條紋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瘦弱的身體把腦袋襯得很大。1.65米的個子,體重只有30公斤,肋骨被皮膚緊緊包裹著,一根根清晰可見,如同一具骷髏。他的頭髮很長,前面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樣貌,後面的頭髮更是支稜了起來,神似《七龍珠》裡的孫悟空。

同事向他介紹我,說我是管病房的醫生,小希一動沒動,也沒有說一句話,我只是隱約地感覺到他的眼睛透過頭髮的縫隙向我快速地瞟了一下。

我接過小希的病歷資料,翻開後整個人都愣住了。當時,我心裡想的不是他該怎麼活下去,而是他到現在居然還能活著!因為他的病因幾乎無解。他們一家輾轉數家醫院求醫,卻始終沒有一家醫院診斷清楚病因,小希只能靠一直服用大量的抗結核藥,甚至是激素來減緩病情。一年以來,他經歷了幾次暴瘦,已經快20歲的青年,第一眼看上去就像個得了佝僂病的少兒,而且最近一個月又開始高熱不退,這顯然不是個好兆頭。

看到小希的肺部ct片時,我徹底絕望了:他的左右兩片肺葉佈滿了小結節,這些病變在一點點啃噬著他的肺,撕咬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尤其是左肺,幾乎被掏空了三分之一,好似一張血盆大口,正在衝著我獰笑。

我只看了一眼,就想起南方暴雨過後擠擠挨挨重疊在一起,在地板上鋪滿了的水蟻。

這究竟是什麼病?

跟呼吸科有關的疾病,肺肯定都有一些問題,大部分病症我都知道原因,哪怕暫時不瞭解,只要病情比較溫和,也可以慢慢查。小希病症的可怕之處在於它正在急速惡化,我們卻查不清楚原因。

我只能用「邪惡」這種字眼來形容他的病症。

我尷尬地站在病床前,就像刑警面對一個慘烈的犯罪現場,卻不知道兇手是誰,甚至隱約感覺到兇手就在附近,可就是不知該如何追兇。實在沒有頭緒,我只能拿起隨身攜帶的記錄本,在小希的名字前面畫了一個五角星。

希望這個不清不楚的病症,不要成為我新的噩夢。

因為病情過於棘手,我打算先和小希的父母聊一聊。

病房裡靜悄悄的,只有小希一家三口人,沒有人說話。早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小桌子上擺著一人份的晚飯,很豐盛,但幾乎沒動過,看起來已經涼透了。小希靠在床頭,父母坐在床尾的凳子上,看到我進來後趕忙站了起來。

小希一聲不吭,甚至都沒有看我一眼。我決定嚇唬他一下:「要是你不吃飯,就只能下胃管了,從鼻子插進去,一直插到胃裡,每天灌營養液。」

母親心疼地小聲說:「娃總說喉嚨疼,吃不下。」

我一聽覺得不對勁,連忙開啟手機的電筒探照小希的喉嚨,即使沒有壓舌板,也能看到他的嗓子已經爛得血肉模糊了。病菌先是啃噬肺部,現在又腐蝕了喉嚨。

「疼嗎?」我問。他點點頭,沒能說出話來。

我招呼小希的父母來到辦公室,表示情況非常不樂觀,讓他們做好最壞的打算。小希的母親已經開始掉眼淚了:「孩子還這麼年輕,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他!」相比之下,父親顯得很平靜,顯然,在此之前已經不止一個醫生跟他說過這番話了。他表示費用不是問題,即便不夠也可以再借,並且很準確地提出了關鍵問題:「我們能做什麼?」

我告訴他們,目前父母能做的就是讓小希先吃得下飯,實在不行也得喝營養粉,其他的交給醫生來負責。

其實,醫生這邊的情況也不樂觀。外院給小希做了所有能做的檢查,最大的嫌疑就是結核病,而小希正在服用的五種藥物全都是抗結核藥,病情卻依然沒有半點好轉。

如果不對症,藥就變成了毒。抗結核藥的副作用很大,尤其影響食慾,再加上喉嚨潰爛,所以小希現在進食已經成了問題。無奈的是我這邊也毫無頭緒,無論怎麼翻看病歷,也找不到一點線索,看來我必須找人幫忙了。

我拿著他那張極具視覺衝擊力的ct片,到處給同科室的同事看,請他們給點看法。結果大家看見ct片上那兩片被啃噬的肺葉,全都倒吸一口涼氣。醫生群裡本來還有人在分享不常見的ct,探討病情,可當小希的ct一亮出來,所有人都沉默了。

求助無望,我只好擴大求助的圈子,把目光投射到了本科室以外的地方,這時候我想起了醫院裡的一個「特種部門」——檢驗科。

作為一名呼吸科的醫生,檢驗科是我最常打交道的科室,裡面有個專攻病菌的「微生物組」,該組醫生的一張報告單往往就能給予病人活下來的希望。

檢驗科微生物組是官方全稱,我們自己人都稱呼那裡為「細菌室」。如果把病菌比喻成致人死亡的罪犯,把醫生比喻成追兇的刑警,那麼細菌室的醫生則像是勾勒嫌疑人體貌特徵的畫像師:根據病狀的蛛絲馬跡,「描摹」出致命病菌的真面目。

但我知道,找到檢驗科只是第一步,能否與其中的一位醫生取得聯絡還很難說,而那位醫生或許能把小希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

早在我入職那年,醫院就流傳著一句話:「細菌室找王澎。」我想找的那位醫生正是王澎老師。她既不是科室主任,也不是大牌教授,只是細菌室的一位普通的主管技師,但在這家高手雲集的醫院,她卻擁有屬於自己的稱號——「微生物神探」。

以前我只是在各種傳說裡聽到過王澎老師的事蹟,除此之外她的名字還經常出現在成捆的化驗報告單上。這次剛從小希身上提取到肺泡灌洗液,我就連忙讓人送去檢驗科,請他們務必交給王澎老師。

本想親自去請教一下,結果那天太忙,等我想起來這件事的時候早就過了下班時間。我打算離開,但轉念一想,還是抱著一絲僥倖,萬一還有人呢?

我來到門診樓,坐急診電梯上到七層,走向最裡面的房間。檢驗科設定在不被注意的偏僻角落,門口一片昏暗,只有屋子裡面的遠處還亮著燈。我驚喜地發現這裡還沒有鎖門。

我敲了敲玻璃門,燈光下一個圓臉、皮膚白淨,看著就很親切的女老師抬起了頭。運氣好到難以置信,我認出她就是王澎老師,於是趕快迎上去說明來意。

王老師放開顯微鏡,起身抱來一大盒玻片,那是小希的標本塗片。她抬起頭看著我,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病人,非常有意思。」

她懷疑小希得了一種很罕見的感染病,但現在還沒有十足的把握,需要問我一些關於小希的問題,我使勁點了點頭。

「小夥子有艾滋病嗎?」

「沒有。」

「確定嗎?這個很重要。」

我很有把握地說:「非常確定,一入院就查過了,除非處在視窗期,不然肯定能檢測出來。以防萬一,我可以給他複查一下。」

王老師緊接著又問了很多問題,比如病人在哪裡生活,平時的工作、生活習慣如何,免疫功能正常與否,皮膚有無破潰,等等。

我很滿意自己能夠對答如流,但接下來的問題一下子把我問蒙了:「病人吃過竹鼠嗎?」

我連什麼是竹鼠都不知道,更搞不清楚吃竹鼠和感染有什麼關係,但王澎老師告訴我,必須搞清楚這一點。

我表示回去馬上確認,又想到小希現在緊迫的情況,決定向王老師「賣慘」。我說:「這個小夥子太年輕了,病情又重,已經快要被藥物的副作用拖垮了,需要儘快得出結論。」

王老師給了我一個令人心安的笑容:「放心吧,很快的。」

往回走的路上我禁不住思考艾滋病、吃竹鼠究竟會是什麼特殊的感染源。

第二天查完房,我給王澎老師帶去了結果:小希雖然在以「敢吃」聞名的省份打工,卻從沒吃過竹鼠。王老師說自己要查閱一下文獻,再做個花費不菲的二代測序。我抓住了這句話裡的重點,問什麼時候檢驗科也開展二代測序了,王老師表示並沒有:「我是準備用自己的科研經費來做,你回去等訊息吧。」

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檢驗科的醫生大概是醫院裡最不被關注的一群人,經費有限,而且王老師並不是什麼大牌專家,經費應該也不寬裕,這次竟然還拿出一部分來給小希額外做檢驗,我心裡十分過意不去。但小希不斷惡化的情況也同樣讓我不安,如果再得不到檢驗結果,他只怕真的要扛不住了。

後來我知道,王老師這邊已經對小希的病症有所猜測,只是她猜想的結果太罕見,不能第一時間下結論,直到我第三次來到檢驗科,王老師總算交了一些底:「如果是那種病,沒有艾滋病的病人裡,小希就是第九個病患,之前的八個幾乎都是我診斷的。」

她細細跟我講解之前的病例,可我聽得越多,越是毛骨悚然。她曾經診斷的那八個人裡面有多達五個人的骨頭被啃噬,兩個人皮膚上「長毛」,最嚴重的一個人甚至大腦裡都開始「發黴」。

被顯微鏡、玻片、材料所包圍的王老師,臉上帶著一種探索奧秘時的痴迷神情,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一一念出了當年那八個人的名字,並叮囑我:「記下這些名字,你可以去查一下病歷資料。」

後來我調出檔案,看到了一個名叫「悠悠」的女孩的資料。她和小希的情況最相似,同樣年輕,同樣在被不斷吞噬的命運裡掙扎。

看完悠悠的資料我徹底清醒了,這種神秘的病症遠比我想象的還要可怕。

雖然已經時隔八年,但僅憑著病案室保留的文字資料,我就能想象得到多年前發生在悠悠身上的那場殘酷的戰役。

當年,這個病情怪異的小女孩驚動了整個醫院的頂尖力量。她總共住過七次院,且數次都享受到了全院頂級專家的關心和會診,沒有人不對她的病症感到好奇。

悠悠和小希一樣,19歲那年開始發熱,原本以為不是什麼大病,沒想到卻嚴重了起來,最後不得不放棄工作,回到家鄉。父母帶著她輾轉各處求醫,直到五年後來到我們醫院時仍然沒有診斷清楚,只懷疑是肺結核。

她的病症和小希的相似:發熱,肺被撕咬出洞。但她比小希更不幸,病變還啃噬了她的皮膚,以及全身多處的骨頭。五年時間裡,她用了很多抗結核藥、激素,卻始終無法阻擋疾病的腳步。暴瘦了30多斤的悠悠懷著最後一線希望,比小希早八年住進了我們醫院的普通內科。

診療過程異常艱難,醫生提取了她的肺、皮膚、淋巴結的樣本,甚至腰椎的一塊骨頭,卻仍然沒有診斷出結果。最終,我們只能安排「內科大查房」——全院專家集體會診。

這是我們醫院的悠久傳統,只要有需要,各個科室的專家都會聚到一起出謀劃策。每個主治醫生管病房的半年期間,只有一次內科大查房的機會,因為這種機會非常寶貴,通常只留給最棘手的病人。

悠悠就享受到了這種頂級待遇。普通內科、放射科、感染科、呼吸科、骨科、血液科、皮膚科、病理科、免疫科的專家齊聚一堂,討論了很久,最終卻仍然沒有明確的結論。因為悠悠之前吃過兩年多的抗結核藥,有一定效果,大部分專家最終達成一致意見:結核不除外。

關於結核有個笑話:會議上教授們在討論一個疑難病例,有人在角落裡偷偷打瞌睡,突然間被點名叫起來發言時,哪怕對病情一無所知,只要氣定神閒地說一句「結核不能除外」,就沒有專家敢反駁——結核很難被查出來,更難被排除。

來到全國最好的醫院,卻依然沒有得到明確的診斷,悠悠和父母非常沮喪,只能再次開始抗結核治療,但這次卻比以往的效果都好,不發熱了,肺裡的空洞也縮小了,悠悠高興地出了院。

然而好景不長,僅僅不到一年的時間,疾病以更加凌厲的方式捲土重來。悠悠不僅再次開始發高熱,而且後腰上長出來一個腫包,還越來越鼓。她再次回來住院時,腫包已經長到了半個手掌大小,摸上去還有波動,似乎有什麼可怕的東西爭先恐後地想要從皮膚裡面湧出來。

然而,從鼓包裡抽出來的膿液卻讓所有人陷入困惑:這麼多膿液真的是結核菌嗎?還是其他更可怕的病菌呢?而且通過檢查發現,悠悠不僅後腰上鼓起了膿包,臀部甚至脊柱旁邊,也都蓄積著膿液。

管病房的主治醫生越發疑惑,全身這麼多膿,舉全院專家之力查證,怎麼就找不到病菌呢?

這次來幫忙的專家裡又多了一個身影,那就是檢驗科微生物組的王澎。她把悠悠一年前的標本全部重新看了一遍,確實沒有找到任何病菌,但她堅信這個女孩確實感染上了某種「狡猾」的病菌,只是因為這種病菌太罕見,所以遲遲沒有什麼線索。

王老師認為,以往取樣完畢,要依靠外勤送到檢驗科,待整理好一批標本後,再接種到培養基上,在這個一環又一環的複雜過程中,有些病菌可能就提前死去了,導致無法檢測到。

所以那一天她親自來到病床旁邊,對悠悠皮膚上的大膿包進行取樣後,立刻進行了接種,不給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這樣找到病菌的機率會高很多。

幸運的是,這一次病菌果然沒能逃脫。它們在悠悠的身體裡猖狂肆虐了六年之久,如今終於被牢牢囚禁在了培養皿裡。病菌神秘的面紗已經被揭下了,王老師發現,這竟然是一種罕見的真菌——馬爾尼菲藍狀菌。

可能每個人對真菌都不陌生。梅雨季節牆角的黴斑、飯菜腐爛後長出的綠毛,都是生活中常見的真菌。但正是因為它如此貼近我們的生活,當它出現在身體裡時,才會顯得異常恐怖。

馬爾尼菲藍狀菌很特殊,大部分被感染的人都是自身抵抗力極差的艾滋病患者。它平時隱藏在土壤裡,還有竹鼠身上,伺機進入人體,隨後在血肉裡蔓延,逐漸侵蝕全身,皮膚、內臟、大腦、骨髓,都有可能成為它的食物。

第二次內科大查房,主治醫生又把寶貴的機會留給了悠悠。這一次王澎老師也參加了,當時大家多有爭執,但她一直堅定地認為悠悠的病情和馬爾尼菲藍狀菌脫不了關係。

專家們反覆斟酌,為悠悠制定了最快速且安全有效的救命方案:骨科醫生進行手術清創,先把肉眼可見的敵人消滅掉,接著減少抗結核藥的使用劑量,主要使用抗真菌的藥物。

王澎老師還特意叮囑臨床醫生:「這種真菌實在太狡猾,它最大的法寶就是會‘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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