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體內,溫度為37攝氏度的時候,它呈圓形或者橢圓形;而在25攝氏度室內溫度的環境下,它的周身就會慢慢伸出觸角,變成毛茸茸的菌絲形狀。所以沒有經驗的檢驗科醫生很難識破它的真面目。
這種真菌帶有一種特徵性的玫瑰紅色素,可以把培養基或者菌落染成紅色,所以當你靠近顯微鏡時,就會發現那些樣本里開滿了一朵朵「玫瑰」。這些「玫瑰」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很容易被誤診為結核菌。本來結核菌就很難被檢測到,醫生往往會以為那就是診斷的盡頭,卻沒想到這只是「玫瑰」的擋箭牌。等到遲到的真相終於來臨的時候,病人可能已經被啃噬殆盡了。
萬幸的是,經過及時治療,悠悠有了好轉,而這一番艱苦卓絕的努力也給後來的診治提供了寶貴的經驗。
當年的種種艱難險阻聽得我幾乎愣在了原地。而我最想知道的就是那八個病患的治療效果如何,好歹可以推測一下小希現在到底還有沒有救。王老師報給我一個慘烈的資料:五個病人倖存,三個病人去世。這在感染類的疾病裡已經算是極高的致死率。
而小希又會是哪一種呢?他能成為第六位倖存者嗎?
王老師真的沒有讓我久等,報告單像雪片一樣紛紛飛來病房。報告結果顯示,小希咽喉潰爛處提取的拭子、咳出來的痰、氣管鏡從肺裡吸出來的分泌物、淋巴結組織、肺組織甚至骨髓液裡,到處是馬爾尼菲藍狀菌,形象地說,小希的喉嚨、肺、淋巴結、骨髓裡,全都開滿了「玫瑰」。
一股巨大的絕望感把我緊緊包裹了起來。這證明小希的治療方向一直都是錯的,抗結核、抗細菌、激素療法,種種治療手段嘗試了個遍,卻唯獨沒有用過抗真菌的藥物,而現在猖狂地吞噬他的血肉的正是真菌——馬爾尼菲藍狀菌。被啃噬得體重只剩下60多斤的小希,活下來的機會非常渺茫。
我只能這樣安慰自己:至少神探王老師出手幫我們找到了病因。或許現在剎住車,掉轉方向抗真菌還來得及。
我打算當面感謝王老師,情況雖然嚴峻,但她畢竟給了小希「生」的希望。那天我拿著那一沓報告單再次來到檢驗科,王老師特意找了一臺可以外接電腦顯示屏的顯微鏡,一邊一張張地更換玻片,一邊指給我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全都是菌,每一張玻片上都有菌。」
那些圖片,我或許這輩子都忘不掉。親眼透過顯微鏡直面漫山遍野的敵人時的那種視覺衝擊,會使人產生一種宛如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這是單看報告單上的幾行結論永遠無法產生的效果。
站在一邊的王老師沒有看到我臉上震撼的神情,她一次次地更換著玻片,一遍一遍地向我介紹玻片上不同菌種各自的形狀、特點,就像在介紹熟悉的老朋友一樣。
我從她講述的檢測步驟中聽出來這是一個曲折的「破案」過程:她查閱了很多文獻,又做了測序驗證,才終於發出了報告。我後來也去查閱過那三位去世病人的資料,他們無一例外都是因為發現病因太遲而延誤了治療,雖然後來找到了真菌,但身體也已經被啃噬乾淨了。倖存的悠悠雖然診斷清楚了,但後續治療仍然艱難無比,反覆住院達七次之多,才算幸運地活了下來。現在,我只能為小希祈禱,希望此時還不算太晚。
不知不覺我已經在檢驗科待了將近一小時,中途我偷偷看了好幾次手機,小希用藥所需要的深靜脈管子已經準備就緒,主管醫生在請示是否馬上開始用藥,而王澎老師依然拉著我一張張調換著玻片,在電腦螢幕上放大縮小,向我介紹「玫瑰」的奇異之處。直到我匆忙而別後,她還追出來,跟我要了郵箱地址,說要給我發幾張典型的病菌圖看看。後來我才知道,她會向每個找過去的醫生熱情地介紹各種病菌。我們其實也聽不懂什麼,但她認真的樣子,總讓人覺得她身上有種使不完的勁。
我很快就回到了小希的病房,準備給他用藥。原本對小希而言,確診病因是件至關重要的好事,但這件好事卻讓一家人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原來,抗真菌的藥物一般情況下比抗結核藥貴得多,而且小希全身多部位感染,治療時間將會很長,這就意味著花費不菲,甚至等於用金錢來填無底洞;便宜的抗真菌藥物也可以使用,但副作用很大,會導致病人發高熱、打寒戰,而且對腎功能有損傷。小希的父母猶豫並盤算了很久,最終狠了狠心,決定試試便宜的藥物。
雖然我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驚險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用藥僅僅10分鐘以後,心電監護儀器上顯示的心率就驟然飆升到每分鐘200次,心電圖的形狀也從柔和的曲線變成了高聳密集的鋸齒形。
我迅速停掉藥物併發出指示:「家屬先去外面,搶救車、除顫儀、心電圖機推過來!」
小希掙扎著要坐起來,瞪著眼睛不顧嗓子的劇痛大喊:「別讓他們走!」
「他們在這裡幫不上忙,就在門口等著。你別害怕,抓著我的手。」我抓住小希的手,等他靜脈注射完抗心律失常的藥物,再緊緊盯著監護儀上的心電圖和血壓。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就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當鋸齒終於又變成曲線時,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跳的頻率也在慢慢恢復正常,同時感覺到手被小希攥得生疼。小希父母被這個意外嚇壞了,毫不猶豫地決定換用安全有效的藥物。
抗真菌藥物的療效一般都很慢,但小希卻擁有幸運的體質,停掉五種抗結核藥物,改用新藥幾天後就不發熱了,同時食慾也有所恢復,體重雖然在短時間內上升不了,但能明顯看出來他的氣色在好轉。
小希父母高興極了,我卻一刻也不敢掉以輕心。我總覺得好轉得太快了,擔心會有什麼意外狀況發生。而且小希的性格也讓我擔憂。身為留守兒童,他對父母缺乏感情,也不愛表達感情,我平時和他說話,他很少回應,而且他曾表示出院以後要去陌生的城市打工,不會陪在父母身邊。
我生怕前功盡棄,顧不上床位週轉率,咬牙把他的住院時長又延長了一個月。眼看著他一天天好起來,體重也增加到了80斤,我的一顆心才漸漸安定下來。
那段時間我跟小希越來越熟,再加上那次搶救,和他結下了戰鬥友誼,所以後來我再問他問題時,他不再只是點頭或者搖頭,而是能夠用語言來回答我了。有一次,我甚至還調侃他的髮型:「葬愛家族早就不流行了呢。」
結果那一天小希違反住院規定,偷偷溜出了醫院。等我下午查房見到小希時嚇了一跳,他竟然剃了個板寸回來。理髮師手藝很差,他整個腦袋像被狗啃了一樣滑稽,不過倒是讓我第一次看清楚了他的五官,居然還有點帥。他聽到誇獎後,樣子有點羞澀。
換藥將近一個月的時候,我又給小希做了一次ct,發現他肺裡那層密密麻麻的「水蟻」已經減少了一些,雖然那些被啃噬的大空洞不可能復原,但結果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期。這個孩子之前受了太多病痛的折磨,現在終於苦盡甘來了。
出院那天,我叮囑了他們一家人很多注意事項。面對小希,我還是努力勸說了一下:「你最好還是跟父母去同一個城市,現在的身體情況自己應付不來,還是需要家人照顧的。」小希雖然沒吭聲,但跟在父母身後衝我揮了揮手。
送走他們後,我回到檢驗科把小希出院的好訊息告訴王老師,她開心地問我是不是真的,然後飛快地記了下來:「實在是太好了,這是第六個活下來的病人!」
她說自己正在積累資料,想編寫一本真菌圖譜,到時候會把小希的病例寫進去,這樣更多的人就能認識到這些罕見的真菌,不至於面臨問題時兩眼一抹黑,在治療的方向上走很多彎路了。她還對我講了願景,說要開展床旁接種,這樣找到病菌的機率會更高。像這種需要運送到檢驗科,中途卻讓病菌偷偷溜走的事情,就會很少發生了。
突然,她停了下來,對著滿屋子的顯微鏡和玻片感嘆:「唉,想做的事情太多,時間實在是太少了。」
即使心細如我,當時也沒有察覺到這句話背後的異常含意。
小希出院後的半年內我沒有再遇到棘手的感染病患者,只因為一些小困難去找過王老師幾次。幾次接觸過後我才明白,為什麼醫院會流傳那一句「細菌室找王澎」。王澎老師對檢驗病菌這項工作的熱愛已經超出了想象。她一有空就埋頭觀察顯微鏡下的玻片,但凡有人來找她幫忙,再忙她也不會拒絕。
大多數時候,病菌不會滿眼都是,而是需要在顯微鏡下進行地毯式搜尋。這是個良心活。曾經有個病人在外院輾轉很久都沒診斷清楚,轉到我們醫院以後,很快就找到了結核菌。我發微信向王老師道謝,她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這麼一根小小的菌,我足足找了半小時才把它揪出來。」
王老師的住所離醫院很近,僅隔著一條街,方便她往醫院跑。我有時候甚至會猜想,是不是顯微鏡下的那個世界才是她留下最多印記的地方。
對一份工作投入超量的熱情,常人或許很難理解這種行為。閒暇時,我喜歡看王澎老師的朋友圈,有一條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難得有一個閒暇的週末可以陪女兒,於是她們在「陶吧」做了兩個杯子,杯子上面燒製著各種菌類圖案,有發黴的真菌、伸展的菌絲、飄蕩的孢子等,栩栩如生。
這條朋友圈讓我們所有同事都感到難以置信。醫務人員是一個耐受力很強的群體,在工作中幾乎可以說是「百毒不侵」,比如坐在辦公室吃盒飯的時候,可能會有病人端著便盆進來,讓醫生看看他的排洩物。工作這麼多年,我已經可以很淡定地說句「看到了,回去吧」,然後繼續埋頭吃飯。這些都是工作中不得不面對的事情,但主動求虐的人幾乎沒有。
朋友圈下面的評論一片哀號:「太重口味了吧!」「受不了!」「這個能用來喝水嗎?」
王澎老師卻很認真地反問:「你們是真心認為不好看嗎?我覺得顯微鏡下的真菌是最美的藝術品。」
她樂於將大量時間投入病菌的研究,最後再創造抓捕它們的方法。有人說她就像福爾摩斯,一身狂熱,一生追捕。
時間在忙碌的工作中慢慢流逝。患感染病的人不知為何多了起來,我也因此變成檢驗科的常客。但奇怪的是,以往一直坐在顯微鏡前的王老師,那段時間在檢驗科卻經常看不到她的身影。
後來我才聽說,這幾年時間裡她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原本在讀的在職研究生學位都沒能堅持讀下來,但科裡同事都不知情,直到她有一次暈倒在醫院門口。科裡領導照顧她,減少了她的工作量,還讓她回家午休,但她總是擔心時間不夠用,說那本真菌圖譜還沒做出來,還有好多真菌等著她去記錄。就這樣,她依然每日忘我地工作,不拒絕任何人的求助。
那一聲「細菌室找王澎」依舊在許多科室迴盪著。
那一年冬至,原本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工作日,若非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漫天霧霾,嗆得我喘不過氣。我正在病房裡查房,手機微信的提示音響了起來。我起初沒有理會,直到提示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當提示音逐漸響成一片的時候,我終於意識到不對勁,開啟一看,各個工作群的訊息多得像爆炸了一樣,大家都在焦急地求證著一件事情:細菌室的王澎老師突發疾病去世了嗎?
我的第一反應是絕對不可能,這肯定是惡作劇。她家距離醫院不過百米,真有什麼事,肯定能及時搶救。我的頭腦裡亂成了一團,根本沒有心思繼續查房,緊緊盯著各個群裡的訊息,默默祈禱不是真的。但同時,理智又告訴我,不可能有人用這種事情惡作劇。
噩耗最終被證實,同事們都震驚了,對其英年早逝深感惋惜。我也因此第一次知道了王澎老師的很多事情。
王老師留給大家的印象一直都是忘我工作的「拼命三娘」,科主任甚至強迫她每天回家午休,希望她能養好身體,同時希望身為單親媽媽的她,能有更多的時間陪伴年幼的女兒。但她卻越來越忙,因為需要她的病人太多,而她的時間太少了。
於是大家看到的是那個在任何時候都笑眯眯地答應哪怕資歷最淺的醫生的請求,隨時向他人伸出援手的王澎;也是那個熱心帶教其他醫院來進修的大夫,毫無保留地傳授自己一身本領的王澎;更是那個雖然家裡到醫院急診室只有百米距離,卻沒有留給同事任何搶救機會的王澎。
王澎老師去世的那天上午,原本是她彙報醫療成果的日子,最後只能由她的科主任代講了。在我院,她的履歷絲毫不耀眼,她只是一個大專畢業,在檢驗科默默工作的主管技師,卻用二十年的時間成長為全院大名鼎鼎的「微生物神探」。
大螢幕最終定格在最後一張照片上:她的辦公桌抽屜裡面一層一層碼放著的全是疑難病患者的病菌玻片。
我依稀記得照片旁邊寫著王澎老師說過的一句話:「這是我願意做的事情。」
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機緣這種事。
王澎老師去世的第二天,小希居然揹著書包出現在了病房裡。我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他來,這個留著分頭、有點帥氣的小夥子,跟那個縮在病床一角,讓人誤以為是小孩子的少年,根本不像是同一個人。
小希看到我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林醫生,對不起,我記錯了你的出門診時間,只好到病房來找你了。」
看他恢復得這麼好,我驚喜之餘又有點心酸,我很想問問他,還記得那個找到你體內的真菌才讓你得以活下來的王醫生嗎?然而直到這時我才突然意識到,小希從來都不曾知道,檢驗科的王澎醫生才是他真正的救命恩人。
在我們醫院裡,很多部門的錦旗已經把庫房堆滿了,甚至連食堂都能收到錦旗,唯獨檢驗科的牆上是乾乾淨淨的。
其實這也不難理解,病人能記住給他看病的醫生、打針的護士,甚至是送一日三餐病號飯的食堂姑娘,但那些僅僅出現在化驗報告單上的醫生的名字,沒有人會留意。醫院裡的「特種部門」——檢驗科的醫生並不直接接觸病人,他們的戰場不在病房裡,不在手術檯上,而是在顯微鏡下。這是一群沒有錦旗,沒有鮮花,甚至可能從業一輩子,也聽不到一句「謝謝」的人。
給小希檢查完,我還是忍不住告訴他:「檢驗科有一位王醫生,就是給你找到真菌的那個人,她現在已經不在了,但你一定要好好的,才不枉當初她那樣用力去救你。」
「哪個王醫生?」
「就是你影印的化驗單,名字出現在最下面一行的那個王醫生。」怕他不能理解,我又加了句:「她可是個‘微生物神探’哦。」
小希依舊是一副很疑惑的樣子,我不想給他心理壓力,於是不再講下去,只是加了他的微信,告訴他有事情可以隨時給我發訊息。
我是一個極少把聯絡方式留給患者的人,但小希不一樣,我想看看他未來的生活,在我看來,他就像王老師生命的延續。
小希默默地點了點頭,拿筆記下醫囑,然後離開了。走到大門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了,回頭對我說了一句「謝謝」。
記憶中,這是他第一次說謝謝。
寒風凜冽的冬日早晨,天剛矇矇亮,太平間的告別室外就開始排起了隊。因為醫院的上班時間是上午8點,所以每次送別戰友的時間,通常都會安排在上午7點鐘。我穿著單薄的白大衣,懷裡抱著一束昨晚買好的白色鮮花,瑟瑟發抖地站在寒風中的隊伍裡。
隊伍越來越長,我再一次回頭張望,居然看到了我們科一位深居簡出的泰斗級老專家站在隊尾。我趕忙跑過去攙扶她,問她怎麼也來了,老專家說自己不認識王醫生,但是她看了朋友圈,覺得有必要過來一趟。「她是有大愛的人,我要來送她。」老專家說。
那一天,在幾百人組成的漫長的送別隊伍裡,只有醫院的同事,沒有一個病人。我聽到不止一個同事在哽咽:「您診斷的那個感染的患者目前一切健康,感謝您賦予她新生。她安好,您卻走了,我替她向您鞠躬。」
我凝視著這條白色的長隊,心裡突然釋然了——這裡都是會記得她的人!
註釋:
葬愛家族:網路詞語,最早出現在一款叫《勁舞團》的音樂交友遊戲之中。當時,在遊戲內外,一幫造型誇張,熱衷於「鬥舞」的年輕人組成了這個群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