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監護室外,姐姐越來越焦躁。雖然我從一開始就告訴她,至少需要一週才可能有結果,但她仍然是見我一次問一次,以至於每次遠遠地在樓梯間看到她,我都有點心虛。有的時候為了逃避她的追問,我不得不裝作正在接聽電話,從她身邊匆匆走過。偶爾瞥見她帶著渴望和期盼的眼神,我的內心都會湧起一陣愧疚。我也很想說點樂觀的話鼓勵他們,又擔心會起反作用。畢竟這個時候,給予希望是很「危險」的。
姐姐肯定是感覺到了什麼。
那一天,她拖著我到沒有監控的角落,想要塞給我一卷錢。我冷著臉堅決拒絕:「不收紅包是我的底線,我一定會全力救治你的弟弟。」看她還不死心,我只好嚇唬她說如果再這樣,就馬上給曉宇辦出院手續。
每天下午半小時的探視時間,姐弟倆都在互相鼓勵打氣,話題只有一個:病理結果就快出來了,再堅持一下。他們還樂觀地認為,取了好幾個部位的活檢,一定能診斷清楚。
只是姐姐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弟弟的傷口情況。曉宇仍然每天高熱不退,全身多個部位都在潰爛,有的地方甚至能隱約看到骨頭,令人不忍直視。那裡被我們用紗布遮著,平時曉宇自己也會用被子蓋住傷口,我們都沒有特意對姐姐提起。
越臨近出結果的日子,我的擔心越重。我怕得到一個壞結果,更怕什麼都得不到。
最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一週多以後,幾份病理報告幾乎在同一天送到了我手裡,全都沒有明確的診斷結果。
曉宇的情緒崩潰了,徹夜不眠,把各種監護器的連線線都從身上扯下來,大喊著:「我不想治了!」
我不得不給他用了鎮靜藥,又破例讓姐姐進來守在床邊,他才平靜一些,但依然堅持要出院回家。一向堅強的姐姐也落淚了,說想尊重弟弟的意願,回家去。
我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姐弟倆,不相信他們是真心想回家。從醫十餘年,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屬我見過太多,真正願意放棄生命的病人是極少的。更何況年輕的病人裡,我還從來沒遇到過任何一個主動放棄生命的人。
此時的曉宇,只不過是情緒失控,要是真把曉宇放回家,等他心情平復下來,他肯定會後悔萬分,但那時候已經沒有機會再回來了,即使能再回來,我也未必有床位能及時把他收進病房。
我覺得曉宇需要的絕對不是死亡,而是一個答案。
我安慰姐弟倆:「這只是第一回合失敗了,還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怎麼能輕易放棄呢?」
姐姐還是哭個不停,表達感謝的同時還是堅持要回家。「太難了,醫生,實在熬不下去了。我們村裡有風俗,死人不能進村。我想趁著弟弟還活著,帶他回去。」
我有點急了:「曉宇是因為病得難受,說些喪氣話,你不能失去理智啊!取活檢也花不了多少錢。你今晚回去好好想一想,願不願意讓弟弟走得不明不白。你要是甘心,明天來找我,我給你辦出院手續!」
姐姐抹著眼淚走了,我心裡也非常難受。在其他人看來,這是一個把燙手山芋脫手的好機會,只需要讓家屬簽署一份自動出院證明,我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和風險。
但是我不想就這麼算了。
人類最大的恐懼是未知,當你不知道即將面臨什麼時,就會幻想出無數種可能性。但當你明確知道結局,哪怕是一個不好的結局,似乎也沒那麼絕望和難以接受了。至少,我想通過我的努力,讓曉宇能走得甘心一點。
經過一夜的思考,姐姐的情緒穩定了很多。我又給曉宇加大鎮靜劑的用量,並儘可能讓姐姐在床邊陪伴他,這才算把姐弟倆都暫時穩住了。
我拿著幾張報告,去找病理科的同事溝通,卻意外發現了突破口——皮膚活檢裡有一些淋巴瘤的蛛絲馬跡,但組織實在太少,沒有辦法下診斷。
我盯著顯微鏡裡那星星點點疑似惡性的細胞,不禁握緊了雙拳。
我告訴姐姐,其實在皮膚活檢裡我們已經發現了一些端倪,跟最初的猜測差不多,非常像我們懷疑的疾病——淋巴瘤。只是組織太少了,無法診斷,必須取大塊的組織才有可能弄清楚。當然,這也意味著更大的風險。
姐弟倆經過昨晚之後都冷靜了很多,他們最後同意進行檢測。
「淋巴瘤」,也被老百姓叫作淋巴癌,是血液系統的惡性腫瘤,著名播音員羅京就是因為這個病去世的。在所有的內科疾病裡,淋巴瘤是最狡詐兇殘的那一類。它特別善於偽裝,病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得的是血液病,還以為哪個器官出問題了,等到知道是血液病的時候,已經耽誤了很多時間。
雖然已經有了檢測方向,但是,新的問題很快就接踵而來。如果想取到大塊組織,只能求助於外科醫生,去手術室進行操作,可是曉宇的情況根本沒辦法去手術室,只能在病床上取活檢。來會診的外科醫生表示,床邊手術的風險太大,可能會出血不止,傷口癒合不了。但如果不放手一搏,診斷的可能性就是零。
我扯住外科大夫的袖子不讓他走,豁出老臉開始軟磨硬泡,求他一定幫忙。他或許沒想到我居然那麼能豁得出去,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下來。
手術開始後只進行了區域性麻醉,曉宇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醫生拿起刀子,從自己身上割下一塊皮膚。這樣的場面和疼痛,我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
我找了一個架子,搭上床單,擋在他跟外科醫生之間。曉宇的臉上緊扣著加壓吸氧面罩,說話更加困難。我告訴他馬上就要開始了,他點點頭,眼神堅定。
我們決定取他潰爛速度最快的那部分皮膚,這樣找到惡性細胞的機率會大一些。我站在床頭,告訴他不用說話,如果疼就舉手示意,我會讓外科醫生補麻藥。
手術刀精準切下去的瞬間,曉宇舉起了手。我連忙說:「好的,知道了,給你打麻藥。」他急切地擺擺手,舉手去抓加壓吸氧面罩。我按住他的手,輕聲安撫他:「很快就好了,再堅持一下。」他順勢攥住我的手,另一隻手艱難地把加壓吸氧面罩扯開一條縫:「多取一點,我不怕疼,你們給我多取一點。」我看著他的眼睛,裡面是破釜沉舟的決心。
我鼻子一酸,答應他:「知道了,放心吧,你專心喘氣,要是疼就捏我的手。」
手術順利結束,外科醫生盡力給我們取了一塊很大的皮膚組織。他很擔憂,說這個傷口根本沒法縫合,也難以癒合。我說這些都暫且不用考慮,只要診斷清楚,後續就有希望。
這塊皮膚組織泡在福爾馬林液體裡,隔著玻璃瓶,看上去比實體顯得更大一點。我舉著它盯了很久,心想這是曉宇最後的希望了。
取完活檢的當天下午,我決定給曉宇用超大劑量的激素「衝擊」治療,需要家屬簽字同意。姐姐這時候有點疑惑,因為她曾經跟我說過,省城專家建議試試大劑量激素,不過被我拒絕了。當時我告訴她,大劑量激素確實可以暫時緩解病情,但不能起到根本的作用,而且我最擔心的是,用了激素以後會讓病理變得更加不典型,難以檢測出結果。所以她不明白為什麼我現在又同意用激素了。
我委婉地跟她說:「現在取了一大塊皮膚組織,接下來就是等待結果了。所以我想把激素給曉宇用上,至少能撐到結果出來那一天。」
姐姐沒有再提問題,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沉默地簽下同意書。
我已經盡我所能做了全部的努力,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
孤注一擲的等待令所有人都感到窒息。姐弟倆在一起的時候,似乎有點刻意迴避結果,可能是不想再次失望,所以故意表現得不那麼期盼吧。
我每天都在電腦上數次重新整理病理報告,常常盯著那個灰色的介面發呆,既盼望能早一天出結果,又有點害怕那一天的到來。如果再不能明確診斷,也許真的要放手了,我有點不敢想象。
當病理報告的灰色介面變成可讀的藍色介面時,我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敢把滑鼠對準它,點開。看完大段大段的病理描述和幾十個免疫組織化學染色結果,我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報告末尾的結論上:淋巴瘤診斷成立。
那一刻,我有種想哭的衝動,同時周身產生一種卸力後的虛脫感。經過一個月的努力,終於得到了明確的結果。這一次,總算能對病人和家屬有個交代,也對自己有個交代了,讓那段刻骨銘心的經歷成為過去。
我查閱了文獻,林曉宇患上的這種淋巴瘤是兩年前新命名的一種型別,最突出的特點就是起病急驟,進展迅速,而且缺乏典型的病理特點,沒有經驗的醫生根本不認識,而且,這也是惡性程度最高的一類,治療效果也極差。
診斷清楚的起點,幾乎等同於曉宇生命的終點。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我把病理報告單交到姐姐的手上,告訴她診斷結果終於清楚了。姐姐激動得雙手顫抖,茫然地望著那一大段專業術語,有點不知所措。我提醒她:「看最後一行的結論就行。」
「淋巴瘤診斷成立……」姐姐喃喃地念了好幾遍,聲音越來越大,從自言自語變成掩面大哭。「終於弄明白了!」她泣不成聲。
這段日子對她來說,實在太難熬了,拼命壓抑著尚未得知結果的忐忑與恐懼,對弟弟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什麼準姐夫過幾天也會來,還有老家地裡的莊稼長得怎麼樣了。我都有些不忍心告訴她,曉宇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只能以天來計算了。
姐姐問我要不要瞞著弟弟,我建議她不要給曉宇無謂的希望,這麼聰明的孩子,自己上網查資料也能知道個大概。如果能清楚知道自己未來的時日,可以更好地規劃,不在最後的時光留下任何遺憾。
姐姐同意了。她拿著病理報告單去了弟弟床邊,如實相告。兩個人再次抱頭痛哭,情緒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這麼長時間的煎熬和祈盼,哪怕是不好的答案,也總比最終沒有答案讓人心安一些。
曉宇有些沮喪,但慢慢地接受了這個事實:「至少,不是和爸爸一樣的病。」
最終,姐弟倆決定繼續接受治療。曉宇的準姐夫也趕了過來,所有親人都來到曉宇身邊,陪伴他走完最後的路程。母親、姐姐、準姐夫,三個人每天晚上都並排睡在樓梯間,在距離曉宇直線距離不到50米的地方,默默陪伴著他。每天半小時寶貴的探病時間,我自覺地不去打擾,全都留給他們一家人。
我給相熟的血液科病房醫生打好招呼,很快就把曉宇轉了過去,並拜託同事儘量照顧。
轉科的時候,曉宇和姐姐滿口感謝,沒有提及一句病情。面對已知的有限的未來,他們接受得很平靜:「家人在身邊,每一秒都是多賺來的。」
曾經總是愁眉苦臉的姐姐,自從得到答案以後,再碰見我時,不再是隨時衝過來的樣子,而是很坦然地打招呼:「那麼晚還沒下班啊?」
我極少把聯絡方式留給病人家屬,但這次,我把手機號碼留給了曉宇姐姐,告訴她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姐姐很珍視地記下號碼,再三表示不會輕易打擾我。
血液科病房很像流水線作業,住院、化療、出院,迴圈往復。這個治療過程看似平淡無奇,卻很難想象,是所有人拼盡了全力,才為曉宇爭取到這個寶貴的治療機會。因為有的病人一直到離世都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麼病。
我承認,自己不是一個擅長安慰人的醫生。林曉宇去了血液科以後,我沒有再去看望他,只是會經常坐在辦公桌前,開啟病歷再看一看這個名字。
因為曉宇的身體狀況太差,血液科的專家討論後,為他制定了一個減量的化療方案,然而只做了一個療程,就無法再繼續了,效果也很差。
我給同事發訊息:「看你們科不準備再給他做化療了,如果太壓你那裡的床位,可以把他再轉回來給我,我送他最後一程。」
同事很客氣地回覆,內容卻讓人心疼:「沒關係,沒有多長時間了。」
不久後的一天,我收到了曉宇姐姐的簡訊:「林醫生,非常感恩在弟弟最後的這段日子裡遇到您,能讓他走得明明白白。我要帶著弟弟回老家了,再次感謝。」
我回復:「你是一個好姐姐,我們都為曉宇傾盡了全力。親人都在身邊,他有愛和陪伴,就沒有什麼遺憾了。願一路平安。」
我叮囑她不要坐「黑車」。姐姐說是家鄉的救護車,已經停在醫院急診樓外面了,當天就能到家。我想,挺好的,曉宇還來得及看看老家地裡的莊稼。
那天,停在醫院的外地救護車,少了一輛。
事到如今,曉宇已經走了一年多了,我最終也沒能挽回他的生命。
我失敗了嗎?我不這麼認為。生命是無價的,但也不是隻有病人活下來,才是唯一的勝利。
在這家醫院,死亡是一件再常見不過的事。當生命無法挽救時,讓病人沒有遺憾,也是一種「圓滿」的結局。
回想起曉宇,我寫下了一句很「中二」的話,甚至有些矯情,卻是我的真情實意:「你若性命相托,我必全力以赴。」
時隔一年,下個月我要繼續負責「撈病人」的工作了,以這句話自勉。
醫生,治的不只是病。
註釋:
中二:網路流行語,強調青少年自我意識過剩的特定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