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小詩還是沒有好起來。她的各項指標越來越差,呼吸機引數要求逐漸增高,黃疸越來越重,暗黃的皮膚就像陳年的金器。我心裡有時會不自覺地想著她最後的路會怎麼走,我也跟她父母溝通過,最後時刻要不要心肺復甦,但他們想讓她不受罪安靜地走。
11月初一個週四的早上,我在辦公室開醫囑,護士喊我:「王醫生,快來看一下,小詩心率下來了。」我馬上衝出去檢視,聽了一下,心音低,心率每分鐘50多次。
撐了一個多月,小詩撐不住了。其實這個小小生命的力量,還有傳遞來的救急的特效藥、愛心捐款以及她父母的力量,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
我又一次安排他們探視,我們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媽媽趴在她的床邊,一遍遍地說:「小詩,我們下輩子還是一家人。」爸爸一遍遍喃喃附和:「還做一家人。」
小詩的心率就那樣慢慢地降下來,從50多降到40多,再降到30多、20多。我們的監護儀報警閾值也一直往下調。直到下午1點鐘,小詩永遠地睡著了。
小詩爸爸第一時間就告訴我,欠醫院的5萬多元醫藥費他們會補上的。「治療一共花費快40萬元了,除去醫保報銷的,其他錢都是上次網上你們大家一起幫忙籌的。」他喘了幾口氣,接著說,「我這身體,也沒多久了,好心人捐的錢我們家是還不上了。本來我還拿本子記下來,想著小詩長大了有能力的話再慢慢還呢。王大夫,你說,現在,我們還能為社會做點什麼呢?」
我之前看到過小詩爸爸拿著手機,在一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著什麼,原來寫的是籌款資訊。雖然不知道一個個網名背後的真人是誰,但那點點滴滴的善意,他們記得清清楚楚。
在談話中我剛一提到遺體捐獻,沒想到小詩爸爸脫口而出:「我們願意!」一旁的媽媽有點猶豫,眼神閃躲著,咬緊了嘴唇,但沒表示反對。
於是我聯絡了遺體捐獻的志願者朱先生。朱先生來了,小詩爸爸居然認識他。我才知道前幾天朱先生跟別的家長溝通時,小詩爸爸聽到了,還向朱先生仔細詢問了。那個時候他就暗暗做出決定,如果女兒救不回來,他要捐獻遺體,他自己將來不在了,也要捐。
朱先生很感動,那天與他溝通的家長最後改變了主意,而他沒想到旁邊聽著的小詩爸爸卻主動提出了捐獻遺體。
我想起當年上過的解剖課,想起我們學校那刻著一個個名字的「無語良師碑」。而今,我的病人要在上面佔一席之地。百年以後,我自己也要在上面佔一席之地。
是啊,當生命不可避免地走向終點,我們還能給這個世界留下點什麼?
我陪著他們辦完捐獻手續,抱了抱小詩媽媽,輕聲對她說:「有你們這樣的父母,小詩很幸福,大家都盡力了。謝謝你!」
我又想起了病房的「寶庫」,想起了最初幫小詩過了好幾道鬼門關的特效藥。
幾個月前,那個病癒的孩子與其父母的善意已經傳遞給了小詩。雖然小詩去世後那種特效藥沒有剩餘,但她媽媽把醫院裡沒有的,她在外面買的剩餘的所有抗生素都送給了血液科病房。而更大的傳遞是他們沒有忘記每一個捐款幫助他們的人,最大的傳遞是8歲的小姑娘小詩捐獻出了自己寶貴的遺體。
死亡有時並不是終結,冰箱裡的這些特效藥似乎總在等待著類似的「傳遞」。它們大部分為外購,無論結果如何,病人結束治療時用不完的,一般就誰需要給誰,有的送,有的轉讓,互幫互助。像我們生血小板的針劑,大劑量規格的一支1000多元。有些人多配了幾支,也會將其賣掉或送人。但這種情況不多,因為我們醫院有的藥,一般不會配太多。特效藥留在這兒,其實用的人比較少。非貴重藥品但急用之時醫院缺貨的,我們如果知道誰有也會去商量,他們大都會免費送給其他病人。
我偶爾會開啟病房的那些冰箱。那些冰箱很普通,跟家用的差不多。上面是冷藏室,4~8攝氏度冷藏,冰箱門一格一格的,冰箱內部也分了格子。小詩用的特效藥通常被放在門上面一個格子的角落裡,藥品前方沒有寫名字。
這種特效藥和其他的藥品還是稍微有點區別的。放在冰箱裡的還有升白針、升血小板針等等,通常情況下這些藥白天就使用完了,所以治療小詩的這一個多月,每當晚上的時候冰箱都比較空,只剩下那些特效藥,它們似乎專門在那裡等著我們。
見到小詩整整一年後的同一天,2018年9月29日,週六,還是我值夜班。現在我主管的病人是小葉子。這天早上她因為嚴重感染導致休克,轉來重症監護室了。
小葉子才3歲,長得跟媽媽很像,大眼睛尖下巴,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小美女一個。她很活潑,很黏媽媽,總是拉著媽媽的手。之前碰到我,她媽媽跟我打招呼說「王醫生」,她就跟著笑眯眯地說「王醫星好」,「生」總被她說成「星」,特別可愛。
她患有白血病,強化療後抵抗力特別差,導致嚴重感染。晚上8點多我去看她,這個時候的她靠藥物維持,血壓已經穩定了一些,不過休克導致的肺損傷很嚴重,氣管還插著管。我聽聽她的心臟,情況還好,呼吸機引數要求也不高,就是覺得她臉色有一點點黃。我摸了摸她的肚子,肝臟有點大,質地感覺有一點點硬。
一年前同一天的夜班,小詩的經歷像閃電似的毫無徵兆地跳進我的腦海裡。
兩個女孩,相同的日期,相同的疾病,相同的方案化療,我真希望小葉子別和小詩一樣經歷肝小靜脈閉塞病。這個併發症並不常見,工作多年我親手治療過的只有小詩一個。
我離開小葉子的床邊,回辦公室研究小葉子最新的化驗指標,還不能確定病症。我給血液科的老主任打電話,她工作35年了,臨床經驗豐富。她說,應該是肝小靜脈閉塞病,還處於早期,如果家長同意,儘快用特效藥和其他治療措施。
我立即又想到小詩曾經存藥的那個冰箱,可惜小詩的特效藥沒有剩餘。有時生死就在一線間,如果沒及時用上特效藥,小葉子很可能面臨大出血。特效藥本地買不到,血液科老主任讓我趕快打電話問問骨髓移植病房的主任,說骨髓移植病人有的也會出現類似症狀,那邊也許會有。
我真感覺是託了誰的福。電話打通了,負責骨髓移植的主任說,病房藥品冰箱裡還有8支這種藥!是幾個月前一位做骨髓移植的孩子去世後剩下的,孩子媽媽寄放在了病房。主任答應那個媽媽,若有其他病人急用的話,幫忙聯絡她。
又是8支!還是一樣的特效藥!面對這一連串的巧合,我只希望現在的小葉子能有不一樣的結局。
我找葉子媽媽談話,她眼睛紅腫,站著不停地搓手,看到我後擠出了一絲笑容。
「這個併發症很少發生,你可能沒聽說過,但不處理的話,肯定會加重。」我說。稍微停頓了一下,我強調特效藥貴而且很不好買,並告訴她我剛問到其他病人有留下這種藥。
葉子媽媽急切而堅定地回答:「好的!麻煩您幫我聯絡一下。」
葉子體重輕,我算了一下8支能用四天,而且當晚就能用上。之後的藥還可以向之前的那位媽媽問購買方式,儘快買到。葉子媽媽很快就把藥錢轉給了那位媽媽,我帶她到移植病房找護士從一個冰箱裡取出藥,送進監護室。
國慶假期的時候,小葉子血裡感染的細菌找到了,但感染沒有被控制住,肆虐開來。細菌導致下身皮膚潰爛,潰爛部位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深,有的肌肉爛穿、發黑,像被燒傷了似的。這細菌破壞力太強了,潰爛面開始時像硬幣一般大小,現在已經有巴掌大了。即使上著呼吸機,用著鎮靜劑,她還是出現了抽搐症狀。做了腰椎穿刺,腦脊液培養出了銅綠假單胞菌,就是說腦子也被細菌感染了。輸液的藥很難進腦子,這就需要每天做腰椎穿刺鞘內注射抗生素。頭顱ct也提示腦子裡有很多明顯的感染病灶。同時,即便使用了特效藥,肝小靜脈閉塞病仍然存在。小葉子的情況急速惡化。
值班醫生跟我說:「我們每天都跟家長談預後不好,但家長沒有一點放棄的想法,也不知道還能撐幾天。」
我跟葉子的爸爸媽媽溝通了一下,我說:「雖然你們非常配合治療,但她現在的病情一點都沒控制住,活下來的希望很渺茫。即使活下來,腦子感染這麼厲害,很可能會有神經系統後遺症,變得智力低下;下身爛成這樣,將來估計也要多次手術,還不一定能控制大便。」
這麼說很殘忍,但讓家長有合理的預期也很重要。有病的孩子被遺棄的情況不少見,我還碰到過家長偷偷把智力低下的孩子留在醫院,即便報警警察也抓不到家長,而明確知道有父母的孩子,福利院也不能收,那個孩子在醫院養了近一年。
葉子媽媽聽了我說的話,肩膀一顫一顫地哭著對我說:「王醫生,不管葉子什麼樣子,我們都不放棄,畢竟是條命啊!真沒了,我們盡力了也不後悔;如果她能活下來,就算是傻的,她這麼小,我們慢慢教,也有可能會越來越好的。」
葉子爸爸也在,他攬著媽媽的肩膀說:「我們也知道希望渺茫,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沒了,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們也做百分之百的努力,至少現在她還活著呀!」
我覺得葉子好幸運,生在這樣一個有愛的家庭。她還有個9歲的哥哥,是個很帥也很聰明的小男孩,暑假的時候我在病房見過一次,陪著妹妹玩,對妹妹無限寵愛。
那段日子只要上班,我每天都會抽時間去看葉子。一天天地熬著,我跟她媽媽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我去看看她」和「老樣子」。
又過了快半個月,我像往常一樣去看葉子,發現她血常規裡的中性粒細胞值破天荒地升高到了0.12(正常孩子的值在1以上,她的值好長時間都只在0.05以下),血小板四天沒輸,數值一直穩定在30以上,這很可能意味著感染和肝小靜脈閉塞病有了治療的希望。
我走出監護室,看到了葉子媽媽,她顯得有點麻木,我把情況告訴她並抱了抱她。我在她耳邊說:「我知道,最近我們大家沒有給過你希望,但你們從來沒想過放棄。我不知道最後葉子會怎樣,但現在,想給你一點點信心,我看見她活下來的曙光了,我們來期待一下她更好的未來。」
葉子媽媽眼淚一下子決堤了,她癱在我身上放聲大哭,「謝謝你」三個字都說不連貫。
我覺得他們太難了,想讓他們熬得有點盼頭,也想把這些話說給自己聽。我想起小詩和她父母,雖然她不在了,但她帶給我成長,也將給醫學生帶來解剖經驗。
後來,小葉子的感染慢慢地好起來了,肝小靜脈閉塞病也好了,呼吸機撤了,潰爛面也做了清創手術,她出院了!我只能說出現了奇蹟。
2019年6月初的一天,我在醫院門口又碰到葉子和她的爸爸媽媽。葉子拉著媽媽的手,葉子媽媽和我打招呼,然後她搖了搖葉子的手說:「怎麼不跟王醫生打招呼啊,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她嗎?」葉子看看我,低下頭,又看看我,沒說話,去拉爸爸的手了。
她肯定不認識我了,我估計她進監護室前的記憶全抹掉了。
媽媽說葉子還是不太會說話,家裡人都認識,也會叫,但只能說兩三個字的詞語,連不成句。她又補充道,就當一歲多剛學說話,再慢慢教唄。
我們得相信生命的力量與奇蹟的存在。小孩子的可塑性有時候令人驚歎,希望葉子這一段生病的日子,只是個休止符,之後她將譜寫人生新的樂章。
九年前的9月29日,我還是個醫學研究生,那天我作為病人躺上手術檯,做了個顱內腫瘤的手術。手術很成功,雖然手術後也經歷了手術部位大出血等一些併發症,但結局是好的,沒有後遺症,我還能當醫生。
9月29日,對我來說是個重生的日子。
我和葉子都是現代醫學進步的受益者,而小詩,在獲得幫助與愛的同時甘當醫學發展的「梯子」。她的病症留給我經驗,帶給我成長,讓我第一時間發現葉子病情變化的苗頭,更積極地救治。
所有醫生都希望自己能妙手回春,讓病人好好活下來,但醫學不是萬能的,衰老與死亡無法避免,我們確實有很多無能為力的時候。給我手術的主刀醫生鄭老師,我在生病前,實習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他的兒子當年高考完填志願的時候,想要學醫,他堅決不同意,他還問我:「為什麼偏偏想當醫生呢?工作這麼累,很多病人和家屬還各種無理取鬧。」我不記得自己當時怎麼回答他的了。我出院時他很開心地查房,我問他兒子最後有沒有堅持學醫,他說沒有,我說:「你看,我學醫是因為現在你和我都很開心,都有成就感。」
有時我覺得生命就是一種傳遞,特效藥是一種,遺體捐獻是一種,愛是一種,勇氣與不放棄也是一種。
直到現在,路過病房的冰箱時我仍舊會多看幾眼,有時會想起小詩,有時會想起小葉子。